月羽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让你跪着!”

    猪妖的声音沉了下来。

    “听不懂吗?”

    月羽没有动。

    猪妖眯起眼睛。

    “怎么?”

    “觉得自己好歹是妖王的儿子,开始有脾气了?”

    月羽的拳头一点点攥紧。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强不了多少的妖族。

    胸腔之中,那股压抑了十几年的东西似乎正在翻涌。

    可最终。

    他还是慢慢松开了拳头。

    然后。

    屈膝。

    跪了下去。

    四周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这才对嘛。”

    “半妖就该有半妖的样子。”

    猪妖满意地点点头,又将几块果皮扔到地上。

    “把这些也捡干净。”

    “还有…”

    它指了指自己的靴子。

    “脏了。”

    月羽抬起头,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那双沾满灰尘的靴子。

    周围的笑声越来越大。

    “怎么?”

    猪妖低头看着他。

    “不是很能忍吗?”

    “继续忍啊。”

    月羽的手指微微颤抖。

    “对了。”

    猪妖忽然笑了,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听宫里的妖说过。”

    “你那个父亲…”

    月羽身体一僵。

    他没有回头。

    这些年,他已经听过太多关于那个男人的话。

    废物。

    低贱的人族。

    不知死活。

    他早就习惯了。

    可猪妖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第一次停下了动作。

    “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月羽缓缓抬起头。

    猪妖咧了咧嘴。

    “当然没人告诉你。”

    “毕竟那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它蹲下来,故意压低声音。

    “那家伙当年被抓起来的时候,本来已经认命了。”

    “一个人族,能活着就不错了。”

    “可偏偏…”

    猪妖摇了摇头。

    “他不识时务。”

    月羽的瞳孔微微一缩。

    “不识时务?”

    “对。”

    猪妖站起身。

    “那时候有人让他跪下。”

    “让他认错。”

    “只要跪下,说一句自己是低贱之身,愿意服从妖族,他就能活。”

    “可他没有。”

    猪妖笑得有些讥讽。

    “那家伙骨头倒是硬。”

    “死到临头,还在那里说什么”

    它想了想。

    似乎觉得那句话很可笑。

    “他说…”

    “人可以死。”

    “但不能跪着活。”

    月羽怔住。

    风从长街尽头吹来。

    手中的扫帚,悄然从指间滑落。

    啪。

    落在青石地面。

    他却没有察觉。

    这些年来。

    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说自己的父亲。

    不是废物。

    不是低贱。

    不是一个连名字都不值得留下的人族。

    而是…

    一个不肯跪下的人!

    “后来呢?”

    月羽的声音有些发颤。

    猪妖看了他一眼。

    “后来?”

    “当然是死了。”

    “就因为不肯跪。”

    “被活活打死!”

    它说得轻描淡写。

    仿佛只是说了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小事。

    “听说最后的时候,他浑身都是血。”

    “腿都断了。”

    “可就是不肯跪。”

    “有人把他的脑袋按下去,他就爬起来。”

    “爬不起来了,就用手撑着。”

    “手也断了…”

    猪妖嗤笑。

    “最后还不是死了?”

    月羽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明白。

    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有人愿意告诉他这些。

    因为在这个妖族统治的世界里。

    一个人族竟然敢为了尊严去死。

    本身就是一件不该存在的事情。

    他缓缓低下头。

    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

    可这一次。

    那眼泪之中,却没有多少悲伤。

    更多的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原来…

    父亲是这样死的。

    原来他没有跪。

    原来那个自己从未见过的男人,在生命最后一刻,也曾经像自己一样,被逼到无路可走。

    可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猪妖忽然拍了拍月羽的肩膀。

    “怎么?”

    它咧嘴笑起来。

    “你不是也很像他吗?”

    “都是这么不识时务。”

    “既然如此…”

    猪妖目光陡然变冷。

    “你也想像你父亲一样死?”

    月羽身体一震。

    他抬起头。

    第一次。

    没有躲开那双眼睛。

    猪妖却忽然发现。

    眼前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少年,眼神变了。

    猪妖却继续说道:

    “你说,你父亲临死的时候,有没有后悔?”

    “后悔自己生了你这么一个东西。”

    月羽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还是没有说话。

    猪妖见状,觉得无趣。“算了。”

    “一个死人而已。”

    它抬起脚,轻轻踢了踢月羽面前的扫帚。

    “把鞋擦干净。”

    月羽终于抬起了头。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愤怒。

    只有眼泪。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猪妖愣了一下。

    “哭什么?”

    月羽满脸泪痕,但却眼神里却满是坚毅,十几年压在心里的东西,像是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猪妖盯着他。

    忽然抬手。

    一巴掌狠狠抽了过去。

    “给脸不要脸!”

    啪!

    月羽脸颊瞬间红肿,身体踉跄了几步。

    猪妖再次抬手。

    这一刻。

    月羽胸腔深处。

    忽然传来一声极其低沉的震动。

    咚。

    不是心跳。

    更像是某种沉睡了无尽岁月的东西,第一次睁开了眼睛。

    下一刻。

    龙吟!

    轰!

    没有任何征兆。

    一道古老到无法形容的龙吟,骤然自月羽体内爆发。

    声音并不洪亮。

    甚至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威势。

    可它响起的瞬间。

    整个万妖天城。

    寂静。

    所有妖族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街上的行人僵住,宫殿中的强者睁开双眼,正在交谈的妖族强者,声音戛然而止。

    那是一种来自血脉最深处的恐惧。

    生命最原始的本能。

    仿佛在告诉所有妖族…

    低头。

    退后。

    不要触怒它!

    那声龙吟之中,没有臣服。

    没有咆哮与杀意。

    只有一种最纯粹的东西。

    不屈。

    像是某个沉睡在混沌深处的古老生命,在被天地压迫无尽岁月之后,第一次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我不跪!”

    轰!

    猪妖的身体猛然僵住。

    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双腿发软,竟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

    月羽依旧站着。

    满脸泪痕,脸颊红肿,衣衫破旧。

    可没有一个妖族敢再发出半点声音。

    远处。

    白烛老人猛地瞳孔收缩。

    那一瞬间。

    他甚至感觉自己的头皮都在发麻。

    “这是…”

    他没有说完。

    只是死死望向龙吟传来的方向。

    而整个万妖天城,一片死寂。

    仿佛时间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