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人府正堂里正说得热火朝天,进来个小内侍,见了朱济熺,躬身道:

    晋王殿下,太上皇问您

    ——你小子到了南京,不去庆寿宫,是不是等着咱八抬大轿来抬?

    小内侍学着朱元璋腔调,众人都笑了。

    朱高煦笑得直往椅子底下滑:哈哈哈哈!等着轿子来抬!济熺哥,你面子可真大,皇祖都催你上轿了!

    朱济熺反手就是一记板栗子:都是你这厮害的!绊住马腿不让人走!

    朱高煦捂着脑门,嗷嗷叫了两声,仍是不住地笑。

    朱济熺整了整衣冠,团团一揖:诸位叔父,失陪了,侄儿先行告退,见驾去了。

    朱权端着茶盏,慢悠悠朝他举了举:去吧去吧,咱们晚上高炽府里喝酒去,不醉不归哦。

    朱济熺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朱允熥已在廊下候着,见他出来,笑道:走吧走吧,别让爷爷等急了。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重重宫门,往庆寿宫去。

    初秋的太阳已经偏西,照在身上暖暖的,两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走过奉天殿,朱允熥侧过头,目光停了一瞬。

    几年不见,济熺鬓角有了白,眼角也起了纹,魁梧的底子还在,只是瘦了些。

    他问了一句:你在南洋,是不是很辛苦?

    朱济熺笑了,谁不辛苦?我这次回来,见权叔他们,高炽他们,全都见老了。就是你,也见老了。

    “是吗?”朱允熥失笑,摇了摇头,“我还以为我很年轻呢。”

    朱济熺道:“岁月不居,文堃都要成亲了。真想再回到二十年前,我们都在大本堂里读书,无忧无愁,可惜不能了。”

    朱允熥回想这些年的风雨坎坷,一时无言。

    两人走了一程,朱济熺又开口道:允熥,你身上担子最重,更该保重自己。

    朱允熥了一声,穿过重重宫门,庆寿宫已在眼前。

    暖阁里,朱元璋歪在躺椅上,手里捏着一串念珠,有一搭没一搭捻着。

    朱标坐在他对面,手里翻着一本册子。

    帘子一掀,朱允熥先走进来,侧身让到一旁。朱济熺跟在后面,迈步进了暖阁。

    朱元璋眉梢一挑,撂下念珠坐直了些,笑眯眯道:哟,咱们家的征南大将军,得胜还朝了。

    朱济熺走到跟前,整了整袍角,规规矩矩跪下去,磕了三个响头:孙儿济熺,给爷爷请安。

    起来起来。朱元璋摆摆手,地上凉。

    朱济熺立起身,从怀里掏出奏本,双手举过头顶,递向朱标:陛下,侄儿此番回来,带了些东西,请陛下过目。

    朱标接过厚厚的奏本,翻开一看,目光便停住了。

    朱济熺垂手立着,声音平平稳稳:

    侄儿此番回来,共押运白银九百八十六万两,白金二百三十八万两,皆是满剌加去年盈余。

    目下南洋水师共有大小战船一千四百余艘,水师官兵十二万六千人,步兵四万三千人,象兵一万九千人,大小船厂九间….

    朱元璋了一声,看了看朱标,又看看朱济熺,半晌啧啧两声:你家当不小。

    朱济熺抬起头:爷爷此言差矣。南洋乃是朝廷家当,孙儿不过是奉旨办差。

    朱允熥心里叹了口气,济熺文武全才,知礼守份,若他再年轻几岁,文堃将来都可以托付给他辅佐,可惜比自己还要大三四岁。

    朱元璋靠回躺椅上,问道:你家那几个小子,路上没闹腾吧?

    朱济熺笑道:闹腾是闹腾,好在都听他们娘的话。最小的那个,一上船就晕,吐了一路,到了南京反倒精神了。

    朱元璋嘿嘿笑了两声:咋没带进宫让咱瞅瞅?

    朱济熺挨着朱元璋坐下,笑道:宫里面这么多人,我怕吵着爷爷,没让他们来…

    “胡说!咱不怕吵!”朱元璋拍着他的背,咱还没给孩子见面礼呢!明天让孩子们都过来。

    是,孙儿记下了。朱济熺偏过头看着祖父,鼻头忽然一酸,眼泪顺着鼻梁滑下来,落在膝前袍角上。

    朱元璋低低问了一声:你这是怎么了?

    “爷爷,您身子骨还好吗?”朱济熺声音哽咽,“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孙儿军务在身,不能常在膝下侍候…爷爷,您多保重。

    他说完这席话,想起母亲早逝,想起父亲早逝,想起祖母音容笑貌,眼泪不由自主哗哗流。

    朱允熥拍拍他背,递给他一方帕子。朱标想起朱棡,一时心痛难抑,也沉默无语。

    朱济熺不敢再看祖父,只低着头,肩膀轻轻抖动着。

    朱元璋沉默了好一会儿,道:

    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国事要紧。别说是你了,就是允熥,也常年东奔西走,并不总在南京。

    你四叔一大把岁数,在广宁垦边。你十七叔在西域,差点把命折了。高煦更是跑到天涯海角,三四年生死不明。

    你们都是国之柱石,各忙各的才是尽孝,并不用成天守着咱。

    朱济熺眼眶更红了。

    朱元璋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慢慢道:家国如此兴盛,你们都这么有出息,咱老头子也知足了。你今年多大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朱济熺答道:“孙儿跟十五叔一般大,今年三十六了。”

    朱元璋忽想起朱棡死时,也才四十来岁,不禁悲从中来,脸色一下子很难看。

    朱标心有灵犀,打岔道:“济熺,你抽空去看看你外祖。”

    朱济熺应了声是,朱标又道:昨天高炽领着文堃,拜访了任家。傅家那边,也是你岳家,明天就由你领着文堃过去吧。

    朱济熺吸了吸鼻子,站起身来,躬身道:侄儿领命。

    朱允熥在旁问道:对了济熺,你与埃及国王接洽修通运河的事,谈得如何?

    朱济熺定了定神,道:此事很不顺利,那厮要价极高,得闲了咱们再详谈。

    朱元璋又问:“刘伯温的儿子在那边如何?”

    朱济熺赞不绝口:“刘先生学问渊博,处事妥帖,非常之得力。还有张信,不愧是状元出身,他办了很多学,教化一方,使海外之民心向中夏。”

    吴谨言见话头收了,上前一步躬身道:太上皇,时候也不早了,老奴让御膳房备了饭,就在暖阁里用罢?

    朱元璋了一声,撑着手坐直了些。

    几样简单的饭菜摆上来,四个人围着案坐了,朱标胡乱吃了半碗,便匆匆走了。

    朱济熺埋头吃饭,心里想着,下次回来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时光飞逝,转眼到了九月十五日。

    黄昏时分,朱椿最后一次和解缙对完账,疲惫至极,往圈椅里一坐。

    解缙对文堃道:“太孙请回,沐浴更衣,早些歇息。”

    文堃长舒一口气,回到东宫,美美地洗了个澡。

    他正要睡下,刘权跑进来,说太子妃传他。至春和殿,徐令娴捧出一身大红吉服,让他试穿。

    文堃不耐烦道:“不是试过几回了么?”

    徐令娴笑道:“那些都是试穿的,这一身,才是明日正穿的那件。”

    那吉服是正红底子,领口、肩头、袖缘绣着好看的金线云纹,却有补过的痕迹,针脚细密齐整,轻易看不出来。

    文堃也懒得多问,耐着性子又试了一回。徐令娴围着他转几圈,看了又看,然后又是一番叮咛嘱咐。

    文堃耳朵都听起茧来了,苦着脸嗯嗯嗯。文瑾、文圻、文瑞跑过来,仰着脸笑眯眯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