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 > 第933章 天地不仁
    天授十四年腊月初三,雪花飞舞,北平行辕沉浸在暮色里,廊下一盏一盏灯次第亮起来。

    酉时初刻,朱文堃悄悄进了门。他从南京一路马不停蹄赶往北平,人还没进院子,声音先到了:娘!我回来了!

    徐令娴正在里间独坐,听见叫声忙迎了出去,上下打量儿子,似乎又高了一截,诧异道:怎么也不遣人报个信?

    文堃嘿嘿一笑:我就是故意的,冷不丁吓娘一跳。

    徐令娴嗔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问:见着任家、傅家两位姑娘了没有?

    文堃笑道:远远看了一眼,瞅着挺柔顺的,哪像文瑾,凶巴巴的没人要。

    文瑾见哥哥回来了,正要跑过来凑热闹,隔着一道院墙都听见这话,门重重合上了。

    文堃摊了摊手,冲徐令娴挤了挤眼:娘,你瞅,你瞅。

    徐令娴又好气又好笑,压着声:你惹她做什么?

    文堃一本正经道:我这不是替于谦探探路么。我在南京,还听见爷爷和曾祖说,年底就让他俩订婚。

    我明天到了顺义,赶紧跟于谦说,让他连夜跑到葱岭去,娶个番邦女都别娶文瑾,活命要紧!

    文瑾那屋里传来一声哭腔。

    啧啧啧,这可怎么得了哦,这么大了还是个哭包。文堃拍着手,笑嘻嘻,我爹呢?

    在签押房看公文呢。徐令娴把儿子往外掀,“人家当哥哥的都是护着妹妹,你倒好,一回来就把妹妹惹哭。”

    “逗她玩的,谁知这么没趣。”文堃嘿嘿笑了两声,快步穿过回廊,身后传来文瑾哭声。

    到了签押房,他推开门,屋里点着一盏灯,朱允熥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舆图,正低头看着什么。

    文堃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曾祖父和爷爷让我带回两封信。

    起来,先喝口热茶。朱允熥接过信,指了指下首的椅子,问道,祖父身体还好吗?

    好。爷爷精神得很,还亲自教我骑了几回马,说我比爹小时候强。

    朱允熥嘴角起了个极浅的笑:你曾祖父呢?

    文堃声音低了些:曾祖父身子也好得很,能吃能睡。我去庆寿宫请安,他拉着我坐了半天,还让我跟他一块儿睡,尽问北平的事。

    我北返那天,曾祖送我送到庆寿门下,反复叮嘱,说,到了北平,问问你爹,高煦那孩子,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呀。

    朱允熥目光落在窗外,暮色里,远处殿脊在昏暗中融成一片。

    你曾祖父上了岁数,惦记你二叔了。你四奶奶也惦记。你四爷爷嘴上不说,心里也惦记。都怕他在那极东之地,吃不惯,睡不惯,水土不服,病在那儿。

    文堃道:曾祖父也是愁这个。那…二叔不会水土不服吧?

    朱允熥摇了摇头:不用太担心。你二叔手下那些将士,都是走南闯北惯了的人。尤其你二叔,东洋、南洋、西域、北疆,他全去过。

    那些地方的水土、疫气,他早就趟过一遍了,身上的底子,比谁都硬。旁人熬不住的病,他也熬得住。

    文堃心里稍安,又道:爹,那你赶紧给曾祖写信说说,让他老人家别发愁了。二叔到的那地方,到底有多远?

    朱允熥手指点了点舆图:很远很远。

    比库页岛还远?

    朱允熥笑道:这么说吧,库页岛假比是咱们院子外头的石狮子。那你二叔到的那地方就是南京,你说有多远?

    我的天!文堃连连啧舌,这么远!海船岂不是要一年两年的走?难怪曾祖提起来就唉声叹气。

    朱允熥想想这一摊子事迟早交到儿子手上的,又道:

    你若从北平出发,一直往东走,一直往东走,就走到了极东。然后你再继续往东走,再继续往东走,就又走回北平了。

    “爹,”文堃皱起眉来:你说的不对啊?这不是南辕北辙吗?

    朱允熥拿起案上一颗玉石,在空中比划着:“对!就是南辕北辙。因为地并不是方的,而是形似鸡蛋,悬在空中旋转。

    太阳照在它正面,便是白昼;转到背面,便是黑夜。它绕着太阳转上一圈,便是一年。

    明明是太阳绕着大地转,父亲却说成大地绕着太阳转,文堃听得一头雾水。

    若天下是悬在空中的鸡蛋,上面的河流房屋为什么不掉下去?还有,北边的人若是头朝上的,南边的人岂不是头朝下的?不通,实在不通。

    可转念一想,月亮不是明晃晃悬在空中么?怎么没见它掉下来?莫非有什么神力托住它?

    朱文堃在心里念叨了几句,越想越迷糊,暂且按下疑惑,又问:那…二叔那地方,有人吗?有朝廷,有官吏吗?

    有,当然有。朱允熥说道,很久以前就有。那地方和咱们这头,本来是连成一块的。后来海涨了,地裂了,把两边隔开,一隔就是几十万年。

    文堃道:隔了那么久,那边的人,跟咱们不一样吧?

    朱允熥忽然想起自己上一世还是个少年时,在那些快散架的旧书堆里,翻到过几页泛黄的文献。

    上面记着一些很古老很遥远的事,说“殷商之末,天下大乱,王师东征,一去不返。十万之众,浮海而去,不知所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时他只当是前人附会的怪谈。可后来他越是推演,越是觉得那几行字底下,或许埋着真东西。

    那些渡海而去的人,在海上不知漂了多少年,登了岸,见了土,生了根,留下了血脉。

    那片大陆上世代相传的许多东西,某些祭神的仪式,某些结绳记事的法子,甚至某些用料的纹样,都隐约带着东边的旧影。

    只是隔得太久远了,久远到那一支血脉早已忘了,自己是从哪头漂过去的。

    人么,总是一样的,却又不会是全一样的。朱允熥像是说给文堃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文堃没听懂这句,却也没追问,只顺着自己心思往最要紧处问:

    那…二叔过去了,能站得住脚吗?能吃得上饭吗?他手下才几千人,能打得过那边的土人吗?

    朱允熥心里那根弦,轻轻动了一下。

    公元一四九二年,哥伦布开启了大航海时代。欧洲殖民者的船队越过重洋,一上岸便能屠城灭国,靠的并不是有多么能打,而是另一个神秘武器。

    欧亚非大陆长期人口密集,牛、羊、猪、马、鸡与人朝夕相处,催生了大量人兽共患的传染病,例如天花、麻疹、流感、鼠疫、伤寒。

    几千年里,旧世界的人口被这些疫病一遍遍筛洗,活下来的,体内都积下了相应的抗体与免疫记忆。

    而美洲大陆,几乎没有什么大型驯化牲畜,没有蓄养过牛、马、猪、羊、鸡。

    这就使得那里的居民,几万年里从未接触过这些疫病,体内完全没有相应的免疫基础。一旦旧世界的病源传入,便是灭顶之灾。

    史学界估算,美洲原住民人口在哥伦布到达后的一个世纪内,减少了约九成,从约五千万到一亿,骤降到几百万。

    这个量级的死亡,是当时欧洲人自己也难以想象的。真正死于战争的,只占极少一部分。绝大部分死于瘟疫。

    老牌殖民者西班牙,登陆美洲的不过六百到九百人。

    而他们面对的敌人,阿兹特克帝国,鼎盛时拥有约一千五百万到两千五百万人口,首都特诺奇蒂特兰,约有二十万到三十万人口,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之一。

    西班牙人登陆后,天花随即传入,阿兹特克军民大面积死亡,连皇帝库伊特拉瓦克也未能幸免。帝国中枢瘫痪,大溃败随之而来。

    朱高煦带领数千人远征新大陆,会给当地带去什么,朱允熥无暇细想,也不忍细想。

    可是他不这么做,将来也会有人这么做,而且只会残忍十倍,百倍,千倍。

    这是一个与世隔绝了数万年的大陆,与生俱来的宿命。

    朱文堃见父亲陷入沉思,站起来道:“爹,时候不早了,你早歇吧。我明天就去顺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