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大早,顺义县城门大开。

    三骑当先,后面跟着四十余骑亲卫,徐钦走在最末尾,一行人不紧不慢地踏过吊桥。

    文堃一身深青布袍,腰间束着寻常革带,没有戴冠,只以竹簪束发,远远看去与寻常读书人无异。

    朱瞻基骑在马上左顾右盼。

    街道两侧多是土坯房,偶有几间砖瓦铺面,门板刚卸下来,伙计探着脑袋往外张望。

    他撇撇嘴,低声说:“就这么点大的县城?还没我爷爷一个马场大。”

    文堃嗤笑道:“嫌小你可以回去,谁求你来了?真新鲜。”

    朱瞻基脖子一梗,“谁嫌小了我说的是实话!

    再说了,你当你的县令,我当我的县尉,咱俩各干各的。”

    文堃仍不回头:“我什么时候答应让你当县尉了?你给我到牢里当个班头去!”

    “你爹都点头了!”

    “我爹说了也不算。”文堃勒住马,“我是这县衙里的最大的官,得我点头才算数。”

    朱瞻基急了,正要吵,于谦淡淡开口:“县衙到了。”

    三人翻身下马。

    衙门不大,门脸灰扑扑的,门楣上“顺义县衙”四个字漆色斑驳。

    两旁立着两只石狮,其中一只缺了半只耳朵。

    门前台阶已经洒过水,扫得干净,两排衙役垂手而立,大气不敢出。

    一个身穿七品官服的干瘦中年人,疾步从门里迎出来,老远便拱手躬身。

    “下官顺义知县王坤,恭迎太孙殿下!”

    他作势要跪,文堃上前一步架住他胳膊:

    “王知县,从今日起,我是顺义知县,你是前任。不必称殿下,也不必行大礼。”

    王坤直起身,堆出一脸笑:

    “是,是…大人一路辛苦,快里边请。下官已备下接风酒,给大人洗尘。”

    文堃没答话,迈步跨进县衙大门。

    绕过仪门,穿过甬道,便见正堂。

    堂中陈设简朴,但桌椅擦拭得锃亮,看得出是用心收拾过的。

    耳房桌案上摆着酒席,鸡鸭鱼肉俱全,热气袅袅。

    朱文堃停下脚步:

    “王知县,顺义县百姓,能天天吃上这样的席面吗?”

    王坤笑容一滞:

    “这…大人说笑了,百姓粗茶淡饭,自然比不上…”

    朱允熥问道:

    “那你这一桌,花了多少银子?是你俸禄里出的,还是县库里出的?”

    王坤脸上笑挂不住了:

    “大人明鉴,下官只是…想着太孙殿下远来,怕县里伙食简陋,怠慢了殿下…”

    文堃看着他,不咸不淡说道:

    “刚才已经说过了,我不是殿下。我是顺义知县。

    我来这里,是先看看百姓过的什么日子,不是先尝尝这桌席面。

    劳烦王知县把这桌菜撤了,换县衙平日吃的饭来。

    再把县库册簿、粮仓账册、丁口黄册一并取来,我要看。”

    王坤额上冒了细汗,连声道:

    “是,是,下官这就命人去取…”

    他转身要走,文堃又叫住他:

    “还有,王知县,你我交接的文书已递到北平吏部。

    从明日起你不必再坐堂了。交接完毕,你便候命吧。”

    王坤脚下一顿,转过身来,脸上挤出几分谄媚:

    “大人…下官在顺义这些年,百姓也都熟识,县里情形没有比下官更清楚的了。

    大人初来乍到,若是不嫌弃,下官愿留在大人身边,做个幕僚、师爷,也好替大人分忧…总比外人上手快些。”

    文堃看了他片刻:

    “王知县,你是朝廷命官,你的去留,自有吏部安排。

    你留在这里,地方上士绅、吏役都听你的。

    你说,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王坤脸色一变:“大人,下官绝无此心,下官只是——”

    文堃打断他:“我知道你没有此心。可你没有此心,架不住旁人这么想。

    你若真想帮我,就把手里账册一件一件交接干净,不留糊涂账,不藏旧案子,让于县丞顺顺利利接手。

    我顺义县第一任底子打好了,便是你功劳。”

    王坤愣了半晌终于低下头:“下官…明白了。”

    他转身退出去,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于谦站在文堃身后,低声说:“他走得不甘心。”

    文堃道:“他当然不甘心。一个做了七八年知县的老吏,最会看风向。

    他想留下来,不是为了帮我,是为了攀龙附凤,我最烦这种人。”

    朱瞻基在旁翻了个白眼:

    “这人看着就滑头,你怎么没让他滚得再快点?”

    文堃冷笑道:

    “他是朝廷命官,不是我家仆。好聚好散,免得他出去胡说八道,给我添不必要的麻烦。”

    于谦点了点头:

    “做得对。若当场撕破脸,他回了京,在吏部那些人面前编排你几句,不值当。”

    朱瞻基嘀咕:

    “读书人就是弯弯绕绕太多。换了我,一棍子打出去完事。”

    文堃和于谦相互看了一眼,都懒得接他的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午膳时,厨下果然端上来的只是寻常饭菜。

    一碟腌萝卜,两碟青菜炒肉,一碗蛋花汤,每人两个细面馒头。

    朱瞻基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皱看眉咽了下去,低头扒完了饭。

    下午,于谦在签押房里核对册簿,文堃坐在他对面翻看黄册。朱瞻基在院里练了趟拳。

    傍晚时分,县衙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文堃起身走到门口,只见徐钦勒马停在台阶下,一身轻甲。

    “文堃,那四十个亲卫,我给你留三十八个。啥时候都别忘了你是太孙,千万注意安全,不可有半分差池。”

    文堃笑道:

    “舅舅放心,你都说三百回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徐钦上前两步,压低声音:

    “那个王坤,我查了一下。他在顺义这些年,田赋上手脚不干净,但面上做得周全,上头考成也没落过下风。

    你查他的时候,留意他那些积年书吏。账本是他做的,但经手的是那些书吏。他走了不要紧,书吏未必肯好好跟你交接。”

    文堃点头道:

    “我正是这么想的,所以先稳着王坤,等把书吏一个一个摸透了,再动不迟。”

    徐钦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娘让我带句话,你在外头,不比在宫里,冷了加衣,饿了吃饭,没人伺候你,自己仔细身子。”

    文堃听了这话,笑道:“知道了,舅舅。”

    徐钦愁眉苦脸道:你知道个啥?要不我还是留下来照顾你吧?

    别别别,文堃连连摆手,我用不着您照顾,将来我还要照顾您呢。在哪都离不了人,您这是想让别人笑话我吗?

    看你这话说的。徐钦拍了拍他的肩,对亲卫长又叮嘱了几百遍,才翻身上马,带着两名亲卫朝城外驰去。

    夜色渐深,文堃独自站在门口。

    朱瞻基搬了条长凳,坐在院中仰头看月亮,问道:

    “太孙殿下,您老人家真打算在这破县城待三年?”

    文堃反问道:

    “怎么,你怕了?”

    朱瞻基嗤了一声:

    “我怕什么?我是在想,你要是真能把这么个破县治好,那才是真本事。”

    文堃没有搭理他,独自坐回案前,翻开账本,细细地看。

    次日一早,县衙那条街道围了不少百姓。

    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者,都远远站着,探头探脑地往衙门这边看。

    一个老汉在人群中压低声音说:

    “听说新来的县太爷,是太孙殿下?”

    旁边一个年轻人接话:

    “可不是嘛!我亲眼看着他进了县衙,年纪轻轻的,长得可俊俏了,穿得跟个秀才似的!”

    老汉咂咂嘴:

    “太孙殿下来当县太爷,那朝廷还能亏待了咱顺义县?”

    有人接道:

    “那是!往后朝廷拨银子,免赋税,还能少了咱的?嘿嘿嘿…”

    又有人说道:

    “就是不知道这位太孙殿下,是来踏实办差的,还是来下凡玩耍的…”

    人群中,文堃帽沿压得低低的,听了一会儿,便转身走回县衙。

    于谦正站在门内等他,见他回来,问:“老百姓说的什么?”

    文堃道:“今天先看看账本,明天去四乡看看。他们盼着朝廷照顾,我便让朝廷照顾。

    可若是只靠朝廷照顾,养出一县懒汉来,那这三年,我也算白来了。”

    于谦看着他,默默把手中册簿推了过来。

    文堃坐下翻开下一页,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着他年轻的脸庞。

    他低着头,一笔一笔地看,一行一行地算,像一个真正的新任县令。

    第一天到任,要先把这个县,看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