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 > 第906章 从神坛到人间
    朱文堃靠在墙上,望着头顶那块木板发呆,心说:

    “以前总抄于谦课业,这下露馅了不是?也不知瞻基那混账东西会写么?”

    号舍里闷热起来,汗顺着脖子往下淌。他掏出干粮啃了两口。

    隔壁笔声还是没停。沙沙沙,沙沙沙,像蚕在啃桑叶,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朱文堃想起入场时情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考篮,点心、肉脯、蜜饯,娘亲怕他饿着,恨不得把整个小厨房都塞进来。

    他忽然觉得,那些东西之所以嚼着没味,是因为自己压根不配吃。

    好你个太孙,给你配的是天底下最渊博的师傅,你都学的啥呀?

    他猛然想起任亨泰,禁不住冷汗直冒。

    陈师傅、王师傅、韩师傅全是他门生,会不会把自己卷子拿给他看啊?

    任亨泰看了之后,会不会拿给他孙女看啊?

    天啊,丢死人啦!

    第一晚,文堃把高板放下来,铺上油布,躺下去。

    木板硬得像铁,远处传来低低的呜咽声,似乎是哪个号舍的考生在哭。

    再远一点,有人在如厕,气味顺着夜风飘过来。

    他翻了个身,木板咯吱响了一声。他忍不住又翻了个身,望着头顶黑漆漆的木板,问自己:

    我为什么要来受这个罪?

    就在这时,隔墙那边传来一声闷咳,紧接着,笔声又响了起来,沙沙沙,沙沙沙。

    “夜里还写?不要命了?于谦都没你用功。”文堃愣了愣,竖起耳朵听了半晌。

    第二天,他又坐回那块低板上,对着卷子发愁。他的字越写越歪,隔壁的笔声还是没停。

    太阳爬到中天,号舍里闷得人喘不上气。

    朱文堃把卷子翻过来,脑子里空荡荡的,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隔壁传来一阵咳嗽,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文堃心想,“这人不会是肺痨吧?千万别过给我了!我还要娶任亨泰孙女呢!话说那小妮子凶不凶啊?”

    咳嗽好不容易停了,笔声又续上了,沙沙沙,沙沙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场考论、判、诏诰、表。第三场考经史时务策问五道。

    到第三场的时候,文堃已经快散架了,咬着笔杆,盯着策问的题目:论北疆边备。

    他忽然觉得有东西可写了,写了满满一大篇,写得颇为满意。

    隔壁笔声还在响,从第一场到今天,整整九天,似乎没有断过。

    朱文堃忽然心头一酸,心想,“我考不好,大不了回去当我的太孙。可那个人呢?回去怎么面对老婆孩子?他考了多少年了?他还有几年可以考?”

    他头一回觉得,寒窗苦读四个字,不是书里的话,是活生生的人,用活生生的命,在苦煎苦熬。

    最后一场交卷,朱文堃从号舍里钻出来,阳光骤然亮起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甬道上,考生们三三两两往外走,一个个蓬头垢面,像刚从地牢里放出来的犯人。

    有人一出门就蹲在地上哭,有人仰天大笑,有人面无表情地走着,像丢了魂。

    那个白发老翁走在他前面,佝偻着背,文堃想叫住他,终究没出声。

    回到燕王府时,天色已经暗了,正堂里灯火通明,满屋子人。

    朱棣歪在太师椅上喝茶,朱高炽坐在旁边翻账本。徐妙云和张氏在说话。

    朱文堃一进门,满屋子目光齐刷刷转了过来。

    哟,解元公回来了!朱高炽笑吟吟放下账本,考得怎么样?

    朱棣也放下茶盏,笑眯眯看着他,“小子,见广了,快说道说道,你四爷爷还不知道那考场长啥样呢。”

    文堃被这阵仗唬得往后退了半步,脸涨得通红,吭哧了半天,挤出一句:考的不怎么样,名落孙山是肯定的。

    朱棣哈哈大笑:好!落得好!咱老朱家也出了个落第举子!

    朱高炽瞪了他一眼,哪有您这么说话的?

    朱棣理直气壮:我说错了吗?你爷爷当年在皇觉寺,连字都不识几个。堃哥儿,考不中就考不中,有什么大不了的。

    徐妙云端着一碟点心过来,笑道:文堃,别听你四爷爷胡说。你这孩子头一回下场,能把九天熬下来,已经是好样的了。

    文堃低着头,耳根还红着。他四下张望,忽然想起来:瞻基呢?他考得怎么样?

    我在这儿呢。朱瞻基从门槛上站起来,慢悠悠走过来,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笑。

    文堃盯着他:你考得怎么样?

    差不多。瞻基咧着嘴,得意洋洋。

    差不多什么?差不多能中?

    差不多吧。瞻基努力想装谦虚,可嘴角已经翘到耳根了,我估摸着,差不多能中,全写完了,字还好。

    朱文堃脸上表情僵了一瞬。

    谁也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拳的,一个勾拳结结实实砸在瞻基左肩上,打得他整个人晃了两步。

    坏东西!朱文堃咬牙切齿,背着我用功!说好了一起名落孙山的,你居然偷学!

    瞻基捂着肩膀,疼得龇牙咧嘴,嘴里还不服软:谁跟你说好了一起落榜的?你自己不学,还不许我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还有理了?!

    我本来就有理!

    朱棣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来!两个小崽子,把袄脱了,好好干一场!谁打赢了,谁是哥!

    徐妙云嗔道:你胡说什么,哪有你这样的?

    文堃还要追打,被朱高炽一把捞住后领:

    行了行了,考不中就考不中,多大点事。瞻基你也别得意,还没放榜呢,到时候中了再乐不迟。

    我肯定能中。瞻基嘿嘿一笑,躲到朱棣身后去了,“那些题,师傅讲八遍了。”

    文堃瞪了他一眼,心里那口气堵着,上不去下不来。

    当晚,朱允熥从旧元大内回来,问了一嘴:考得怎么样。

    文堃含糊答了一句:不怎么样,就钻回屋里睡了。

    朱允熥看着儿子背影,没有追问。

    三天后,贡院街考后比考时还热闹。

    放榜还有半个月,生员们闲着无事,三三两两聚在茶馆、书坊、酒楼里,高谈阔论,指点江山。

    文堃还是那身半旧的青布衫,和于谦并排走在街上。

    徐钦走在他们后面半步,一身藏青便服,腰间藏着一把短刀,眼神却始终没离开过两个少年。

    舅舅,我们就在这儿逛逛,您别跟得这么紧。文堃小声道。

    徐钦冷哼一声:闭嘴!你娘交代了,寸步不离。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你比三岁小孩难管多了。

    文堃被噎住了。

    三人在贡院街东头一间茶馆坐下,里头已经坐了七八桌,全是考完的生员,吵吵嚷嚷。

    文堃要了一壶最好的茶,三个人占了一张靠窗的桌子。

    刚坐下,隔壁桌的话就飘了过来。

    诸位诸位,一个圆脸生员神秘兮兮说道:你们听说了没有?太孙殿下也下场考了!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有人亲眼看见他在号舍里!

    啧啧啧,那咱们岂不是太孙同年了?往后见了面,说一声我与太孙同年登科,那得多体面!

    何止体面?太孙往后是要坐龙椅的,咱们跟太孙同年,前程不可限量!

    文堃面露不悦,于谦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隔壁桌的声音还在继续。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生员摇头晃脑道:说到前程,我倒想起一个人来。岳飞,你们知道吧?

    有人接口道:知道知道,精忠报国岳武穆嘛,谁不知道。

    山羊胡嗤笑一声:

    报什么国?他那叫不识时务!当年秦相公要议和,他非要主战,结果呢?风波亭,白送一条命。

    要我说,他要是识趣一点,跟着秦桧混,肯定能荣华富贵,何至于身首异处?

    这说的还是人话吗?文堃地站起来。

    岳飞的《满江红》,他倒背如流,每个字都入了心,入了骨。

    那是真正的铁石之音,比朱熹那老东西的酸腐文章,强一百倍!

    见外甥满面怒容,徐钦搭上了他的手腕,低声道:你是想让全茶馆的人知道,太孙微服来听墙角?

    文堃胸口剧烈起伏,咬了咬牙,慢慢坐了回去。

    那边山羊胡还在高谈阔论:还有那霍去病,也是个不识时务的。一介武夫,非要学人填词…

    旁边一个年轻生员接口道:霍去病?封狼居胥的那个?他还会填词?

    胡说八道!山羊胡瞪了他一眼,封狼居胥的是辛弃疾,卫子夫亲外甥。

    那年轻生员道:老先生,是你搞错了,辛弃疾是唐朝的,封狼居胥是汉朝的,你让他跑汉朝打仗?你这是关公战秦琼。

    山羊胡子道:哦哦哦,对对对,是我记岔了,记岔了。辛弃疾、霍去病,反正都是带兵的,差不离,差不离。

    文堃眼睛都直了,扭头看向于谦,于谦也正好看过来。两人眼里都是同样的震惊。

    这些人,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考场上能写千字长文,可连辛弃疾和霍去病都分不清?这取的哪门子士?

    茶馆另一头,又传来一阵笑声。

    一个中年生员喝得满脸通红,拍着桌子嚷道:

    我跟你们说,科场这事儿,说穿了就八个字,升官,发财,换房,纳妾!

    中了秀才,就有了功名,见了县太爷不用跪;中了举人,就能谋个县丞当当!

    到时候换几房小妾,气死家里那个黄脸婆,那才叫人生得意须尽欢!

    满桌哄堂大笑。

    老兄高见!

    妙极妙极!

    文堃又想起隔壁号舍那老翁,他考到七老八十了还在考,图的大约也是这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