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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7章 小荷才露尖尖角

    朱文堃坐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面上装得不动声色,胸腔里却在敲鼓。

    朱瞻基坐在中间,两只眼睛滴溜溜转着,一会看看这个,一会看看那个。

    于谦坐在最后面,面前多了一张小案,案上铺着纸,手里攥着一支笔。

    太子吩咐的,他当书记官,会议发言,一字不许落。

    三个孩子都心知肚明,太子这是拿他们当大人看,给了他们一次难得的历练机会。

    陈?、王艮、韩克忠三位师傅坐在少年们身侧,神色无比端正。

    朱允熥坐在主位,先开了口。

    他从西域战局讲起,讲到燕王意见,特意停了停:

    燕王的意思,沙哈鲁愿意服软,不如顺势和了。诸位以为如何?

    朱高炽第一个开口:

    臣同意议和。这几年打下来,家底是真打空了。西征军费,草原驿道,北平营建,哪一样不是银子?

    户部账上能动的银子,掰着指头数得过来,再打下去,实在是扛不住了。

    他说完,众人低声议论开了。

    夏元吉是第一个主张议和的,原因很简单,万里用兵,说得好听是开疆拓土,说得难听是穷兵黩武。

    蹇义与陈迪无可无不可,前线说打,他们支持;前线说和,他们也不会去反对。

    至于三杨,他们都是低调内敛的人,第一次与会自然少说为妙。

    王骥几次想说话,最终还是忍住了。

    朱允熥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将各种神色尽收眼底。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声轻咳。

    朱允熥抬眼望去,只见文堃正襟危坐着,一张脸却涨得通红,分明是憋了一肚子话。

    他心里好笑,淡淡道:太孙,你怎么看?

    文堃像被踩了弹簧,腾地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道:

    回父王,四爷爷说议和,自然有议和的道理。四爷爷在前线打了这几年,什么情况他最清楚。

    可儿臣在想,蛮子反复无常,会不会是假议和?明面上说要谈和,暗地里拖时间偷偷调兵?

    见朱允熥不吭声,朱文堃咽了口唾沫,又接着往下说:

    就算和约签成了,四爷爷班师之后,沙哈鲁缓过气来,会不会又兴风作浪,甚至卷土重来?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鼓劲,声音也更稳了些:

    再有,也先才九岁,沙狐一个突厥人,跑到蒙古人地盘上当太上皇,蒙古人能服气吗?朝廷能不能在他们中间插上一杠子?

    说完,他看了父亲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两只手交握在一起。

    徐辉祖端坐不动,眼皮微微垂着。他身份贵重又敏感,不敢和太孙走得太过于亲近。

    李景隆笑着欠了欠身:太孙殿下这番话,臣听了,真是又惊又喜,看来江山社稷后继有人了。

    假议和,卷土重来,瓦剌内隙,殿下小小年纪,竟能把这三层都想透了。臣像殿下这么大的时候,还只会放风筝呢!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满殿人都会心一笑,气氛松了松。

    朱允熥看了文堃一眼,语气更加平淡:你动脑子了。且听定远侯有何高见。

    文堃瞟了瞻基一眼,连忙坐下,耳根还是红的。

    王弼缓缓站起身,朝文堃拱了拱手:

    太孙殿下方才问得好。末将打了一辈子仗,见过真投降的,也见过假投降的。

    以沙哈鲁眼下处境,弓月城啃不动,粮道被掐断,海路被封锁,后院刚被捅了一刀,再加上沙狐带兵不归,这议和,八成应该是真的。

    但太孙说得对,和约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臣以为,议和可以,但有两件事必须做。

    其一,晋王麾下南洋水师不能全撤,应留一支常驻忽鲁谟斯湾,让沙哈鲁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其二,燕王走后,宁王留守,亦力把里得留够驻军,曹震、宋晟、叶昇,一个都不能动,战损兵力需全额补足,毁坏城池需原样恢复。

    他目光扫过殿中,最后落回文堃脸上:

    至于太孙说的插一杠子,十分可行。沙狐是突厥人,他扶也先做瓦剌大汗,草原上那些部族首领,心里能没想法?

    朝廷派使臣去联络那些不服沙狐的部族,许以互市、许以封号。能拉拢的拉拢,不能拉拢的,让他们自己先咬起来。草原上的人,最不怕的就是打架。

    他说完,朝文堃又拱了拱手:

    太孙殿下能想到这一层,臣为社稷贺。

    能够得到双刀王的认可,文堃脸更红了,又偷偷看了父亲一眼。

    角落里,于谦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动着,一字不落。瞻基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文堃,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文堃瞪了他一眼,又忍不住弯起嘴角。

    朱允熥环视殿中:定远侯所言,诸位可有异议?

    殿中无人说话。

    朱允熥站起身,好,请定远侯牵头,详拟议和条款,急送南京,请父皇和皇祖定夺。”

    众人鱼贯出了签押房,文堃故意放慢了步子。

    等前头的人转过月门,他忽然紧走两步,在回廊转角处拦住了徐辉祖,叫道:“外祖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徐辉祖停住脚,低头看他。

    文堃仰着脸,半晌憋出一句:“我刚才…说得对吗?”

    说完自己先红了脸。

    徐辉祖在他肩头按了按,说道:“太孙聪慧,讲的很有见地。”

    文堃眼睛一亮,正要咧嘴,徐辉祖又说了下去:

    “往后还该这样。多学多看,多思多想,当行则行,当言则言。”

    文堃把满肚子的“真的吗”“外祖父您莫哄我”全咽了回去,重重地点了点头:“孙儿记住了。”

    徐辉祖拍了拍他肩膀,转身走了。

    文堃站在原地,望着外祖父背影消失在雪影里,胸口热乎乎的。

    他攥了攥拳头,撒腿就往回跑。

    签押房隔壁那间书房,门虚掩着。案上摊着一幅舆图,正是议事时用过的西域图,还没来得及收。

    文堃钻进屋里,把门带上,趴在案上。

    “也先。”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

    今天在议事厅里,他其实没敢把话说全。

    他想的比说的还多一层:也先才九岁,沙狐扶他上位,要的是他的血统当旗号。

    可一个九岁的孩子,等他长大了,会不会恨那个突厥人?或者,那个突厥人,会不会让他长大?

    他翻出《蒙古纪事》,又寻了一本讲漠北风物的册子,一会儿翻书,一会儿看图,一会儿拿炭笔在纸上画两道,嘴里念念有词。

    掌灯时分,徐令娴亲自端了一碗热汤面来。

    她站在门口,看见儿子脑袋都快埋进书堆里了,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这孩子不爱念书,可碰到喜欢的事,那可是整个身子扑进去,拽都拽不出来。

    徐令娴摸了儿子肩膀,已经长得结实有力了,她柔声道:“文堃,先吃饭。”

    “嗯。”文堃头也不抬一下,手里的笔还在纸上画个不停。

    徐令娴把碗搁在案角,看他半天不动,又催了一句:“凉了就不好吃了。”

    “嗯嗯。”

    又过了两刻钟,徐令娴再来看,碗里的面已经坨了。

    文堃还趴在案上,面前又摊开了两幅图。

    她叹了口气,把面端走了,没有再说。

    夜渐渐深了,炭火快烧尽了,凉意从墙角一点点漫上来,文堃却浑然不觉。

    他把西域舆图重新摊平,从哈密卫往西,一道一道看过去。今天王弼说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

    南洋水师不能全撤…亦力把里留够驻军…联络不服沙狐的瓦剌部族…

    他拿炭笔在图上标了几个圈,又划了几道线。

    画完了退后半步细细端祥,觉得自己画的像蛛网,又像一只张开的手掌。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身上流着朱家、徐家、常家、蓝家的血,更知道自己肩头的担子。

    他想起父亲看他那一眼,没有笑,就平平淡淡一句“你动脑子了”。

    可他觉得,那一句比什么夸奖都重。

    更鼓敲过三遍,窗纸上雪光泛了白。

    文堃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揉了揉眼睛,恋恋不舍地把舆图仔细折好,压回案上。

    他吹熄了灯,摸黑出了书房,带上门,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轮冷月挂在檐角,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他裹紧大氅,往自己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望了一眼书房那扇门。

    明天,还要接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