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引准提低眉合十。
接引道人手托青灯,灯光摇曳,将他那张悲苦的面容映得明暗不定。
当真字落下时。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似在无声地诵着什么经文。
准提道人手中七宝妙树轻轻一晃。
七色宝光闪烁了一瞬,随即又归于平静,但他的眉头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镇元子抚须不语。
这位地仙之祖端坐于自己的蒲团之上。
宽大的袖袍之中。
地书在其中缓缓翻动。
一页记载着山海。
一页记载着草木。
一页记载着万物的生灭变迁。
他面上不显,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那真字如同一粒种子,落入了这片肥沃却久旱的心田。
冥河老祖眼角微不可察地一跳。
他坐于血海虚影之中。
虚影里有无数阿修罗沉浮。
每一个都是他的化身。
每一个都是他的分身。
但这个真字落下时。
所有的分身都停止了动作,仿佛被抽空了存在的根基。
他笼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鲲鹏深陷的眼窝中精光一闪。
其身形瘦削,面容冷峻,双肩之上各有一道羽翼形状的暗纹。
那是他于北冥之中化鲲为鹏时烙印下的道痕。
他的性格如同他的名字一般。
既有鲲的深沉,又有鹏的远志,而此刻,那个真字让他那深邃的眼神中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迷惘。
只因这一个真字。
正是历经无数天地大劫之后。
洪荒所有大能心中最深的困惑。
他们之中有人活了无尽岁月,与天地同寿,却从未真正触碰过真的本质。
有人创造过世界,毁灭过众生,却不知道自己创造毁灭的是幻还是真。
有人穷尽一生追求大道,却不知自己追的是道,还是对道的妄想。
陆沉星亦被这一个真字击中。
他只觉神魂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像是尘封已久的琴弦。
终于等来了拨弦的手。
鸿钧继续开口。
他的声音不似从口中发出。
更像是天地大道自行在言语。
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条完整的道则。
裹挟着无穷无尽的奥义涌入众人神魂。
“天地未开之前,混沌一片,无有真幻,盘古开天,阴阳剖判,万物生成,于是有了真与假,虚与实,有与无的对立。”
“然而,尔等可知?”
“天地为真乎?万物为真乎?尔等自身为真乎?”
“若天地为真,何以沧海变桑田?若万物为真,何以生者必死,聚者必散?若尔等自身为真,何以轮回流转,真灵蒙昧,连自己是谁都要苦苦寻觅?”
“故知,天地万物,一切有为法,皆非真,皆是无常幻化之相。”
“此即第一义。”
在场众大能沉默。
这道理。
他们隐隐约约都有所感,却从未有人敢如此直白地说破。
若天地万物皆是幻相。
那么他们亿万年苦修,争渡,超脱。
又为的是什么?
若一切皆幻。
那他们成圣做祖,开天辟地的成就。
岂不是也如朝露般虚无?
若一切皆幻。
那他们执着的道,追求的真。
又在哪里?
紫霄宫中一片沉寂。
那沉寂之深仿佛整个宫殿都沉入了无底的深渊,连呼吸声都消失了,连心跳声都静止了,连思绪流淌的声音都凝固了。
仿佛察觉到众人心中所想。
鸿钧的声音不紧不慢。
“既然天地万物皆是幻相,那是否意味着,一切修行皆是虚妄?”
“非也。”
“幻相之中,有真藏焉。”
“此真不在天,不在地,不在万物,不在尔等肉身神魂,它无形无相,无声无臭,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它在何处?”
“在尔等一念不生处,在尔等万法未起时,在尔等未生之前,已死之后,在尔等此刻听道却不起分别的灵明之中。”
“此即道。”
“此即真。”
“此即尔等本来的面目。”
陆沉星听到此处。
脑中轰然一震。
仿佛有千万道惊雷同时炸响。
又仿佛有万千盏明灯同时点亮。
他只觉得那番话穿透了重重迷雾。
直奔他心中最幽深处那一个从未被触及的角落。
“本来的面目……”
他在心中无声地重复着这几个字。
这一刻。
他仿佛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
那宁静之中有无数的东西在涌动,却又什么都没有。
有无穷的力量在酝酿,却又归于虚无。
鸿钧的声音渐渐变得空灵悠远,像是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就在每个人的真灵深处响起。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顺则生万物,为有;逆则归本源,为无。”
“有之与无,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尔等修行,无论是吞吐灵气,炼化真元,参悟法则,凝炼神通,皆是在有上做功夫,在万物上做文章。此等修行,纵使修到极致,也不过是万物之极,非是道。”
“要证大道,须得返本还源,从有入无,从万归一,从一归道。”
“如何归?”
“太清,你在有上修了无尽岁月,可知无在何处?”
太上老君闻言缓缓睁开双眼。
瞳孔之中太极流转,黑白相生,阴阳相济。
那太极图在他眼中旋转的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竟完全停住。
黑中有白,白中有黑,非黑非白,非阴非阳。
仿佛在那太极图中看到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看到。
片刻后。
他眉头微微一皱。
似有明悟。
又似有未明。
鸿钧不待他答,继续道。
“元始,你掌开天辟地之力,从混沌中破出秩序,可知破在何处?立又在何处?破的是谁?立的又是谁?”
元始天尊目光陡然锐利起来,似有亿万重世界在他眼中生灭。
手中三宝玉如意的三枚宝珠突然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其中碎裂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其中新生了。
身躯轻轻一颤。
旋即又归于平静。
但那双眼中锐利的光芒背后。
多了一丝极深极深的思索。
“通天,你执杀伐之道,诛仙四剑斩尽万物,可知被杀的是何物?留下的又是何物?若万物本为幻相,你剑斩的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