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之上。
天庭。
凌霄宝殿。
仙神林立。
分侍两侧。
身着各色朝服。
头戴星冠。
手持玉笏。
每一张面孔都是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老怪物。
他们的面容庄严肃穆。
一道道威严冷冽的目光如同无数柄无形的利剑。
齐刷刷地落在大殿正中央那三道被捆仙绳束缚的身影上。
捆仙绳通体呈暗金色。
绳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封印法则纹路。
每一道纹路都在缓缓流转着淡金色的法则光芒，将三人体内的力量死死锁住。
陆沉星悠悠醒转。
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
太上老君那金刚镯砸得可不轻。
若非八九玄功护体。
光是那一击就足以让他昏睡好几天。
他吃力的抬起头。
捆仙绳在他颈间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目光扫过大殿。
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浮现在心头。
熟悉的是这座大殿的布局。
碧玉台阶。
九十九级。
每一级都刻着上古天庭的功勋铭文。
陌生的是殿中站着的这些面孔。
另一群仙神。
只在传说中听过的仙神。
“这里是……”
还不等细想。
一道喝声如惊雷般在大殿中炸开。
震得他心头气血一阵翻涌。
“哪吒，相助妖猴，背叛天庭，你可知罪。”
陆沉星循声看去。
正对上托塔天王李靖那张愤怒得近乎扭曲的脸。
李靖身披金色战甲。
战甲上还残留着被哪吒戳出的窟窿。
虽已被仙法修复了大半，但那密密麻麻的裂纹仍在甲片上若隐若现。
如同他此刻勉强维持的威严面孔下翻涌的屈辱与怨毒。
他左手托着七层玲珑宝塔。
那塔明明在花果山上被陆沉星一斧劈碎。
此刻却又完好无损的出现在了他的掌心之中。
塔身上流转着与之前一模一样的封印法则光芒。
陆沉星的目光在塔身上停了一瞬。
心中暗自思忖。
看来在这片时空碎片中。
某些因果是可以被重置的。
被绑着的哪吒嘴角一抹冷笑浮现。
他那张清秀少年面孔上没有丝毫惧色。
只有一种压抑了许久终于得以释放的畅快。
捆仙绳在他身上勒得极紧，将他的三头八臂形态硬生生压回了正常形态。
但压不住他眼底那团烧了无数岁月的怒火。
“李天王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哪吒可受不起，我只不过是想宰了你这个老东西，何来相助妖猴一说，我帮他打魔家四将了？还是帮他抵挡杨戬了？都没有，很显然，我针对的只是你这个老东西。”
哪吒一口一个老东西。
语气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恨意。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敲击在托塔李天王的心头。
李靖被气得差点头顶冒烟，托着玲珑宝塔的手青筋暴起。
“你，你，你……”
他的嘴唇翕动了半晌，却只挤出几个支离破碎的字句。
最后化作一声压抑到了极点的怒喝。
“好好好，好个逆子。”
“等会。”
哪吒开口打断了他。
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纠正一个微不足道的口误。
“逆子？我逆你老母的子，小爷早就跟你断绝关系了，陈塘关前割肉还母，削骨还父的时候，你站在城楼上看着无动于衷，从那一刻起我哪吒就跟你李靖没有任何关系了，而你这个老东西却还不依不饶，我借香火之力重塑神像，你却派人砸了我的庙，毁了我的金身，断了我的香火，害得我只能以七彩莲藕作为承载神魂的容器，小爷跟你不共戴天。”
他稍顿了顿。
眼中翻涌的恨意浓得几乎要溢出来，声音却骤然变得冰冷而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寒。
“你给小爷等着，今日没能杀得了你，迟早有一天，你必将死在小爷的火尖枪下。”
这番辱骂不堪入耳。
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匕首。
一刀接一刀地剜在李靖的心头。
大殿中不少仙神都微微皱起了眉头。
不是同情李靖。
而是觉得这场父子反目的戏码实在太过难堪。
也有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当年陈塘关之事三界谁人不知。
李靖逼死亲子在前。
毁其神像在后。
这份仇怨早就刻在了所有知情者的心底。
李靖被骂得浑身发抖。
战甲上的金色法则纹路在他剧烈翻涌的情绪波动下忽明忽暗。
他想当场将哪吒挫骨扬灰。
但这里是凌霄宝殿。
玉帝在上。
轮不到他一个天王擅自动手。
他硬生生将翻涌的杀意压下，转身朝向宝座上的天庭之主恭敬拜去。
“玉帝。”
李靖的声音沙哑而压抑，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哪吒临阵倒戈，背叛天庭，相助妖猴，妄图杀害天庭正神天王，罪行累累，昭然若揭，还请玉帝即刻下旨，将哪吒当众处以极刑，以儆效尤，以正天法。”
李天王一言。
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面色冷漠的天庭众仙神齐齐抬头。
目光从李靖身上移开。
落在了宝座上的玉皇大帝身上。
玉帝头戴白玉帝冠。
冠上九龙盘绕。
每一条龙都在缓缓游走。
龙目中燃烧着不灭的意志之火。
身披琉璃金服。
金服上绣着日月星辰的图腾。
每一颗星辰都在缓缓流转着淡金色的法则光芒。
他的脸上从始至终都维持着面无表情。
如同这凌霄宝殿中最高处的那张龙椅一样。
冷冰冰。
毫无波澜。
如同一尊精雕细琢的玉像。
威严而疏离。
他微微低头颔首。
动作幅度极小。
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那双看透世间万物苍穹的目光却已落在了哪吒身上。
那目光中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一种纯粹，近乎漠然的穿透。
哪吒被这目光扫过的瞬间。
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的一切都被看穿了。
前世。
今生。
未来。
所有的因果，恩怨以及内心所念所想所思，都在这道目光面前无所遁形。
内心翻涌着躁动与不安。
但他咬紧牙关。
没有低头。
沉默在大殿中蔓延了数息。
玉帝没有开口。
众仙也不敢开口，连殿顶那九十九盏长明仙灯的火焰都停止了晃动。
仿佛就连光芒都在等待天庭之主的裁决。
就在这压抑的气氛即将凝固到极点时。
太白金星从众仙队列中缓步走出。
星辉在他周身如水波般流转不息。
他朝玉帝拱手行礼。
声音温和而沉稳。
“李天王有些言重了，你与哪吒的前尘旧事三界谁人不知，此番他也是一时冲动方才出手，反正你也无事，就不要再揪着不放了。”
一时冲动？
反正我无事？
不要揪着不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