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顾承志已经站在后山脚下。
顾世岳扛着铁锹从庄园出来,右腿的伤没好透,走路还有些拖。顾昌安跟在后面,胸口缠着厚布,手里也拎着铁锹。
顾承志看了二人一眼。
顾世岳把铁锹往地上一杵。
“我去挖坑。”
顾昌安喘了口气。
“俺也去。”
顾承志没劝。
后山要挖一百多个墓穴,能拿得动铲子的,都得上。
承柏、承文、世修,还有十多个伤势较轻的修士陆续到了。凡人族亲也来了不少,有人带锄头,有人背竹筐,有人带着木板和石料。
顾世明拿着名册,站在山坡下清点。
“男丁挖坑,妇人和孩子去搬石料。墓碑按名字刻,先刻三位叔伯的。”
顾承志抬起手。
“承启哥、承进哥、承宁哥,葬在承山叔旁边。”
顾承文点头。
“俺也去看地方。”
顾承山的坟在山坡中段,靠着一株老松。旁边空着三块位置,原本留给顾家几位老人。
如今正好用上。
铁锹落进湿土里,山坡上很快响起连片的刨土声。
顾世岳咬着牙,一锹接一锹往下挖。
他腿上的伤被牵动,额头全是汗,铁锹却没停。
顾昌安挖到半截,胸口发闷,扶着锹把咳了几声。
世明接过一把铁锹,跳进坑里。
“少废话,挖快些。后头还有一百多号人等着入土。”
山坡上的人都没再吭声。
一锹土。
一锹土。
天边亮起时,墓穴已经排满了后山。
有些坑浅些,葬的是孩子和老人。
有些坑挨在一起,葬的是一家人。
顾承志站在山坡上,手里拿着名册,一页页翻过去。
顾承河,五十三岁,死于兽蹄踩踏。
顾世娘,三十七岁,死于房梁倒塌。
顾昌满,八岁,头部受伤,没熬过去。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记着死因。
顾世明走到旁边。
“承志叔,棺材都抬出来了。”
顾承志合上名册。
“让人上山。”
庄园里响起木板摩擦的声音。
三口棺材走在最前面。
顾承启的棺材,由顾承志、顾承文、顾世明、顾世岳四人抬着。
顾世岳伤腿踩上山路时,肩膀往下一沉。
顾承志没有回头,只压低声音。
“撑不住就换人。”
顾世岳咬着牙。
“能抬。”
后面的棺材里,躺着顾承进和顾承宁。
顾昌安和昌晚抬着顾承进的棺,眼睛通红。
顾世修和世瑶抬着顾承宁的棺。
世瑶肩头压得生疼,手臂一直在抖。一旁的族人伸手想替她。
“我也去换你。”
世瑶摇头。
“这是承宁叔的路,我送他走完。”
后面跟着顾家所有还能站起来的人。
修士带着伤。
凡人拄着木棍。
妇人抱着孩子。
老人扶着墙走到山坡下,又一步一步往上挪。
没人哭出声。
山路上只有脚步和棺木压过木杠的响动。
顾明月也来了。
她披着厚衣,肩背还缠着药布,顾明慧扶着她往山上走。
顾承志停在半山腰。
“你该留在密室。”
顾明月抬手推开顾明慧。
“承启他们下葬,我得来。”
她走到三口棺材前。
顾承启那口棺材上,摆着那只沾过血的酒葫芦。
顾明月伸手摸了摸葫芦,没有拿起来。
“这人喝了一辈子酒,最后还留了半壶。”
顾承志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回来时,承启、承进、承宁已经躺在棺里。
早半日,早一个时辰,都改变不了什么。
顾明月看着前方的墓穴。
“别把事都压在自己身上。清岩坳这次能守下来,他们三个拼了命,世岳他们也拼了命。”
顾承志点了点头。
“先送他们入土。”
三口棺材被抬到承山墓旁。
顾承山是凡人。
他下葬那天,顾承进哭得最厉害,抱着棺材不肯撒手。
如今,顾承进也躺进去了。
顾承宁的墓穴在左。
顾承启在中间。
顾承进在右。
一排四座坟,隔着新土挨在一起。
顾世明拿起刻好的石碑,声音发哑。
“顾承启之墓。”
“顾承进之墓。”
“顾承宁之墓。”
顾承志走上前,亲手将顾承启的碑立进土里。
石碑很沉。
他掌心压着碑顶,灵力顺着石块渗入泥土,碑基被压实。
顾承进和顾承宁的碑,也一块块立了起来。
顾承启的棺先落下。
木杠抽出时,世岳忽然跪了下去。
膝盖砸进泥地。
他对着棺木磕了三个头。
“承启伯公,我没用。”
顾世岳额头沾满泥土。
“我没拦住我爹,也没拦住你。”
顾承志站在旁边,手掌压在他肩上。
顾世岳没有起来。
顾昌安也跪了下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承进伯公,我那天要是跑快些,就能拉着你跑了……”
话没说完,昌安抬手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顾昌晚扑过去,抓住他的手。
“别打了!”
顾昌安盯着墓穴,肩膀压得很低。
“我也应该挡在前头。”
昌晚眼圈泛红。
顾世修单膝落地,手里还握着那把旧刀。
顾世瑶走到三座坟前,把刚从灵田采下的灵草放好。
灵草根部带着泥。
她一束束摆正,轻声念着。
“承启叔,承进叔,承宁叔,家里的药田还在。”
“你们放心,顾家的希望还在。”
填土的人走上前。
第一锹土落下。
棺盖发出闷响。
顾承志接过铁锹,跳进坑边。
顾世明上前。
“承志叔,我来。”
顾承志摇头。
“我填吧。”
他一锹一锹把土推下去。
顾承启的墓填平后,他又走到顾承进墓前。
再到顾承宁墓前。
三座坟堆起来时,日头已经爬上山头。
后山还有上百座新坟。
顾家族人分成几队,继续送棺,继续填土,继续立碑。
有人扛不住,坐在地上喘两口气,再站起来。
有人哭得发不出声,手里的土还是往坑里填。
顾承柏一直站在人群后面。
他两手抱着胳膊,背对着三座新坟。
肩膀压不住地颤。
顾承文走到他旁边。
“承柏。”
承柏没有回头。
“我以前总嫌承启吵,嫌承进笨,嫌承宁脾气臭。”
他顿了很久。
“如今庄园安静了,我反倒不习惯了。”
顾承文抹了把脸。
“我也不习惯。”
承柏蹲下身,抓起一把泥,撒到顾承启墓前。
“下辈子别投顾家了。”
他声音发颤。
“投个有钱有势的,少挨些刀,少受些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