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村子继续走。
日头渐渐偏西的时候,柳知澜看到了远处的一条河——比赤水河窄得多,水流也平缓得多。河对岸有一座石桥,桥头立着一块石碑。
她眯着眼辨认碑上的字。
“灰桥镇”。
柳知澜站在原地,呼吸急促了几分。
灰桥镇。
到了。
她已经进入灵川县的边界了。
一阵风吹过来,带着山野间潮湿的草木气息。她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不能停。
灰桥集有人来往,她不能在这里暴露身份。赵家的追兵如果沿河搜索,迟早会追到这里。她需要继续往西北走——
灵川县再往北……
清岩坳。
爷爷说的那个地方。
柳知澜用右手扶着路边的树,一步一步地走过了石桥。
过桥之后,她离开了大路,拐进了北边的山林。
山路崎岖,但她的脚步反而稳了一些。
因为方向确定了。
从灰桥集往北,走官道四十里到乱石岗,然后往右拐进山——
她记得。
爷爷讲过不止一次。
“清岩坳,是当年一个姓顾的老家伙从我手里买的灵脉。”爷爷坐在书房里,手边放着茶壶,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那条灵脉品质衰落了,柳仲曜提议卖掉,我也没当回事。后来听说他在那里扎了根,还养出了一大家子人。”
“最近苍梧郡城里有人说,那顾家还出了两个筑基修士。”爷爷摇了摇头,笑了一声,“散修家族,能出两个筑基,也是真不容易。”
“澜儿,如果有一天——”
爷爷的声音在那里顿了一下。
当时她没有追问。
现在她明白了。
爷爷那句没说完的话是——
“如果有一天柳家出了事,那个地方或许能藏一藏。赵家刚被从灵川县赶走。那里是赵家最不敢轻举妄动的地方。”
柳知澜扶着一棵松树,抬头往北看去。
山峦重叠叠,暮色中看不到尽头。
从这里到清岩坳,大约还有一两百里。
她的灵力几乎为零。左臂废了。体力也在急剧下降。
以她现在的状态,至少还需要走一天夜。
如果走到那里之前就倒下了——
柳知澜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会的。
爷爷说过。只要活着,什么都有可能。
她松开松树,继续往北走。
脚下是松软的落叶和潮湿的泥土。树影在暮色中拉得很长。远处什么地方传来一声鸟叫,尖锐而短促。
她走得很慢。
但没有停。
... ...
入夜。
柳知澜靠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把膝盖缩到胸前,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山里的夜风比平地上冷得多。她的衣裳还没有完全干透——昨天在河里泡过的痕迹还残留着一股腥湿的气味。
左肩的伤口又开始往外渗血了。
她用牙齿撕下右袖的一截布条,绕着肩膀又缠了一层。布条很快被血浸透,变成暗红色。
金毒的侵蚀感越来越明显了。
不再只是麻木——开始疼了。从肩膀往下,像是有人在经脉里灌了一管滚烫的铁水。
柳知澜咬着嘴唇,把呼吸压到最低。
不能出声。
山里有妖兽。
她不知道这片林子属于谁的地盘。如果运气不好碰上了什么东西——以她现在的状态,连一只炼气二层的野兽都打不过。
她把储物袋从小腹上解下来,抱在怀里。
爷爷。
她在心里默念。
我快到了。
再走一天。再撑一天。
柳知澜把脸埋进膝盖里,开始无声地哭。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累。
两个月前她还在别院的修炼室里安静静地翻看功法典籍。窗外有丫鬟端来的清心茶,桌上有爷爷新淘来的丹方手抄本。日子很平静,平静到她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然后一切就碎了。
爷爷死了。
大伯被囚了。
两个跟了她十几年的侍卫——钱叔和吴叔——用命把她送出了别院。
钱叔最后说的话是:“小姐快跑,别回头。”
她没回头。
但她听到了身后传来的打斗声和惨叫。
钱叔和吴叔,都是炼气九层巅峰。他们以二敌三,为她争取了逃出别院的时间。
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柳知澜知道他们已经死了。
——因为爷爷就是这样安排的。
“澜儿。”
爷爷的声音在记忆深处响起来。那是一年前的一个深夜,爷爷忽然让她去书房。
“你大伯那边的事,我管不了太久了,他虽然也是想要重振柳家,但是他的手段太激进了。”爷爷的气色已经很差了,眼窝深陷,声音干枯,“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钱易和吴朝会带你走。你听他们的话。”
“爷爷……”
“别打岔。”爷爷从怀里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这个。柳家两百年的根基都在里面。《碧灵筑基经》,上品筑基功法,需中品以上灵根才能修炼。我本来想等你到炼气八层以后再给你看。但现在——我没那个时间等了。”
他把玉简推到她面前。
“记住。不管发生了什么,这东西不能落在赵家手里。宁可毁了,也不能给他们。”
“还有。”爷爷的手按在她的手背上,干枯而温暖,“你的修为确实不高。但这不是你的错。你的灵根适合的不是速成——是厚积。你比你大伯、比柳家所有人都更适合修这门功法。”
柳知澜当时没有完全听懂。
但她记住了。
现在,她抱着那枚玉简,蜷缩在陌生的山林里,浑身是血,灵力枯竭,半条命吊在那里。
她还是没有把玉简毁掉。
因为爷爷说她适合这门功法。
那就是她最后的希望。
也是柳家最后的希望。
... ...
哭了一阵以后,柳知澜把眼泪擦干了。
她用右手把储物袋重新绑回小腹上,绑了三圈死扣。然后她从袋里摸出一块灵石,攥在手心里。
灵石的灵气微渗入掌心,顺着经脉缓缓流入丹田。
太慢了。
但有总比没有强。
她不敢吸收太多——金毒还在经脉里。如果灵气运转太快,会把金毒一起带进丹田。
只吸了一丝。
刚好够维持清醒。
柳知澜靠着石头,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睡不着也要闭上眼。
天亮就走。
再走几十里。
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