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卯时刚过。
后山另一间密室的石门从里面被推开。
明月走出密室,站在门口,周身有清风拂过,风系灵力自然流转,稳当得很。凡基的灵台扎实运转,她的修为已经彻底稳固在筑基初期。
她深吸了一口气,脚步轻快地跨出门槛。
灵力不经意的扫过青岩坳,
然后她停住了,整个庄园残存这复杂的灵力波动,
而且,空气里的血腥味太浓了。
远处,庄园的围墙塌了大半截,青石板碎了一地。灵田旁边的木栅栏烧得只剩几根黑桩子。地上有暗红色的东西渗进石缝里,干了,变成褐色的印子。
还有白布。
到处都是白布。
族人的胳膊上缠着白布条,脑袋上扎着白巾。连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头,都挂了一条白色的引魂幡。
明月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看见世明从灵脉外面跑过来,两眼肿得跟核桃似的。
“世明!”明月快步迎上去,“发生什么事了?叔公他们呢?”
世明站在她面前,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他抬手指了指祠堂。
明月的脑袋突然想到什么。她拔腿就跑,风系灵力催动脚步,几个纵跃就到了祠堂门口。
不是,肯定不是,一定不会是自己想的那样,
祠堂的门板是歪的。
门槛上还有干涸的血痕。
祠堂的院子里面和每个房间里都摆满了棺椁,
祠堂正中央的房间,一具棺木摆在长案上。棺盖半合着,露出里面的灰布袍角。
承志跪在棺木旁边。
明月的脚钉在了门槛上,不敢进去。
她看见承志抬起头。那张年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眼眶红得吓人,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
“明月姑。”
承志的声音很平淡,像是看淡了离别
“爷爷走了。昨天傍晚,在密室里走的。”
明月往前踉跄了一步。又,走到棺木旁边,低头往里看。
顾青山闭着眼,面容松弛,嘴角微上扬。
她看了很久。
然后“咚”的一声跪在了地上。
膝盖砸在石板上的声音很闷。
“……为什么。”
明月的声音努力的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颤抖。
“我要是早两个时辰出关……”
“明月姐。”承志打断了她,“爷爷走之前,知道你筑基了。他很高兴。”
明月把额头抵在棺木边沿上,双肩剧烈起伏。
她没哭出声。牙关咬得死紧,太阳穴的血管突跳着。
明慧从旁边的房间走过来,蹲在明月身边,把这两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赵铁峰带人攻山,承启他们死守山口,最后没有办法了,顾青山被世明唤醒后强行出关挡了一刀,凡人们用血肉拖时间,明诚战死,承山重伤不醒……
明月听完,安静了很长时间。
“承启他们现在怎样。”
“活着。”明慧擦了脸,“承启和承进的丹田被灵力反冲震裂了,修为可能保不住。承宁的左手截了,人还在。承山……还没醒。”
“明诚呢。”
明慧低下头。
“在偏厅里面,还有二十三个族人都在偏厅和后院停着,都是凡人。”
明月跪在地上,手指一根一根攥紧又松开。
... ...
第三天,顾家庄园挂满了引魂幡。
白布从祠堂大门一直拉到庄园外面的石桥上。
承志与明月两人,以筑基修士的身份为顾青山守灵。三天三夜,不吃不喝。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谁都想象得快。
灰桥集的罗掌柜第一个到。他驮着半车祭品,站在祠堂门口鞠了三个躬,把东西放下就走了,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郡城周记药铺的掌柜孙牧山也派人前来吊唁,
灵川县的县令和几家小修真世家也来了人。平时跟顾家没什么交情的,这回也派了晚辈来上柱香。
来的人都都不多话。上香,磕头,走人。
谁都看得出来,顾家现在双筑基坐镇,这个面子必须给。
第五天。
葬礼。
清岩坳全族仅剩的四百余口人,凡是能站起来的,全到了祠堂前面的空地上。
站不起来的,让人抬着来。
承宁少了一只手虽然不习惯,但是也非要自己走。承柏在旁边扶着他,两人一高一矮,歪歪扭扭地站在第二排。
承启坐在一把藤椅上——右腿还使不上力气,但他死活不肯躺着。
承山没到。还在昏迷。
承志站在棺木前,手里捧着一卷旧黄纸。那是他昨晚写的。
他把纸展开,哑着嗓子念。
没用什么华丽的辞藻,是平凡的一天,但也是不常的一天,
“青岩顾氏族长,顾青山,七十二岁,炼气九层。”
“他这辈子没筑基。”
“但顾家能有今天,每一块地,每一根灵草,每一个站在这里的人,都是他拿命拼来的。”
承志把纸卷起来,放进棺木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爷爷,安心走。”
他的声音暂停了一下,硬生生压了回去。
“你交代的事,我全记着。”
吉时到了。
承志和承启抬棺头,承进和承柏抬棺尾。明月走在最前面,手里捧着灵位,白布裹额,步伐沉稳。
一行人沿着小径往山上走。
走了几百步,到了一处向阳的山坡。
山坡上已经有好多座旧坟了。其中一个坟前立着一块洗得干净净的青石碑,上面刻着“顾林氏素衣之墓”。
新坟就挖在旁边,三尺的距离。
棺木落下去的时候,承志往坑里撒了三把土。
第一把替素衣奶撒的。
第二把替父亲撒的。
第三把是他自己的。
封土。立碑。
“清岩顾氏第一代族长,顾青山之墓。”
回到祠堂后,
明月把青山的灵位供进了祠堂最高一层的龛位里。
香点上去,烟气袅往上飘。
全族跪拜。
……
一天后。
承山醒了。
他睁开眼的第一句话是问:“族长呢?”
旁边守着的承柏没吭声,低下头去。
承山看着他的表情,慢慢闭上了眼。
很久之后,他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捶了一下床板。
“我知道了。”
承山的肩胛骨碎了一块,右手勉强能抬,左手完全废了。明慧说能恢复到生活自理,但重活别想了。
同一天,承宁左臂的断口已经结了痂,丑陋的疤痕从肘部往下,
但他本人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吃完饭还跟承柏抢了一个馒头。
“一只手照样干活。”承宁把馒头塞嘴里,含糊糊地嚷
承柏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承宁一巴掌呼在承柏后脑勺上。
日子在磕绊中过。
明月理顺了族务,把承山手里的旧账全盘接了过来。她每天卯时起来先巡灵田,然后回祠堂处理杂事,晚上还要抽两个时辰打坐稳固修为。
承志在修炼的空闲把灵田重新翻了一遍,毁掉的那片补种了新苗,顺便把赵家当初强占的北坡五十亩也接了回来。
承志一个人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
这地方,爷爷当年是亲手开出来的。
承志弯下腰,拔了一把杂草扔到田埂外面。
然后他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地清。
世明从后面跑过来,蹲下来一块儿拔。
两个人蹲在北坡灵田里拔了一下午草,谁也没怎么说话。
太阳落山的时候,承志直起腰,看了一眼远处山坳的轮廓。
向阳的山坡上,好几座新坟并排。
其中,
一座是爷爷的。一座是爹的。
… …
又过去两天。
明月把承志叫到祠堂。
“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你说。”
明月站在顾青山的灵位前面,背对着他。
“叔公这一辈子,从零开始。”她的声音很平,“一个人摸索修行,一个人撑起整个族,到死都是炼气九层。”
承志没接话。
“我想立一条规矩。”明月转过来,“从今往后,顾氏族人,如有人突破炼气到筑基——成功后到祠堂来,在各位先祖的牌位前上一炷香,告慰一声。”
承志看着龛位最高处那块牌位。
黑底金字,“清岩顾氏第一代族长顾青山之位”。
“这是应该的。”承志站起来。
明月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竹简,递过来。
“我已经写好了。你看看措辞有没有问题。”
承志接过竹简扫了一遍。
措辞很简单,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大意就是:顾氏一脉,凡修行有筑基者,须至祠堂上香,禀告历代先祖。
“加一句吧。”承志抬头。
“什么?”
“顾氏修行第一人,青山公,终其一生未能筑基,然顾氏后人之路,皆因其而始。”
明月愣了一下。
然后她从承志手里抽回竹简,拿起桌上的笔,在末尾添了这句话。
墨迹干透之后,明月把竹简供在灵位旁边。
承志上了三炷香。
烟气往上飘,绕过牌位,散在祠堂的横梁上。
“爷爷。”承志低声开口,“规矩立好了。以后顾家的人,每进一步,都会先来跟你说一声。”
灵位上的字在烟气里若隐若现。
明月站在旁边,垂着手,一言不发。
过了好一会儿,承志退了一步,把香插在炉里。
“走吧。”他转身往外走,“族里还有一堆事等着。”
… …
入夜。
承志回到自己屋里,在桌前坐下。桌上摊着一本修行札记,第一页已经发黄了。
那是很多年前,爷爷让他写下“赵家夺田之日”的那一页。
承志合上札记,吹灭油灯。
窗外的月光照在桌面上,映出札记封皮上的四个字——“修行札记”。
这本札记,从他十五岁开始写,到现在已经写了十六年。
承志躺在床上,看着房梁。
他闭上眼。
这一觉,是大战之后第一次睡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