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声音不是很大。
可筑基修士的气息散开,旁边几个炼气小辈呼吸都乱了。
承进往后退了半步。
明月手指按在袖中符纸上。
承启忍不住了。
“那片地是我族祖产,不租不借不让。”
赵铁峰转过脸,看了他一会儿。
他没怒,也没训斥。
只是用一种扫量货物的眼神不经意的看了一眼。
顾青山在三个呼吸里做了决定。
他往前一步,挡在承启身前,向赵铁峰行礼。
“赵家主远道而来,那片地就请先用着。”
承启猛地看向顾青山。
“叔!”
顾青山没有回头。
“二十年之约,我顾氏记下。补偿便按赵家主的意思。”
赵铁峰这才露出满意。
“顾族长是明白人。”
他身后侍从把木盒放到田埂上。
“这是定金,十块灵石。”
十块。
东南角那片地,光一年灵草产出都不止这个数。
承启牙关咬得发响。
赵铁峰没再多留,转身往外走。
侍从经过承启身边时,轻轻看了他一眼。
承启把刀握到发白。
顾青山站着没动。
赵铁峰还没走出庄园大门,身后砰的一声。
开山刀砸在地上。
承启头也不回,进了屋。
没有人说话。
顾青山弯腰捡起那把刀,刀柄上还带着承启掌心的汗。
当晚,祠堂灯火亮到很晚。
三名年轻弟子跟着承启坐在下首,一个个低着头,不开口。
顾青山把白日的事重新讲了一遍。
“赵铁峰是筑基初期,正面对上,咱们清岩坳守不住。”
承宁忍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
“族长,郡城不是有规矩吗?咱们有契书。”
“契书能保住灵脉核心,能保住房屋田产的大名分。”
顾青山把桌上的地契推到众人面前。
“可那片灵草田,赵铁峰说借二十年。他没抢地契,也没赶人。闹到郡城去,最多是争执。郡守府会不会为了我们,把一个筑基修士逼到墙角?”
没人接话。
铁柱烦得直搓手。
“这也太窝囊了。”
承启终于抬起头。
他的声音很平。
“族长,我就想知道一件事。”
祠堂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往后若是有人连咱们住的屋子也要借,我们是不是也得借?”
这句话说出来,在场的众人心中都被纠动了。
顾青山看着他。
“等你到了筑基,再问我这句话。”
承启脸色变了。
“所以现在咱们就只能忍?”
“对。”
顾青山看着承启,答得很快。
“现在不忍,今晚我们这些炼气修士能死一半。明日凡人会被赶下山,灵脉换主,顾氏从苍梧郡除名。”
承启双手撑在膝上,指节绷得发白。
明月低声开口。
“承启,族长不是想把地送出去。他是在保剩下的。”
承启没看她。
“我懂。”
他站起身,朝顾青山行了一礼。
“我今晚不守田,怕忍不住砍人。”
说完,他转身离开。
那三名年轻弟子也跟着起身,却没敢走。
顾青山开口。
“坐下。”
三人又坐回去。
“你们心里有火,可以有。别把火烧到自家人身上。”
夜深后,众人散去。
顾青山独自留在祠堂。
他把玉简取出来,放在掌心。
归元子留下的那句话,他记了很多年。
一捆柴,要抱紧,不能散。
可柴抱得越紧,手上越疼。
门外传来脚步声。
素衣端着一碗粥进来。
“没吃晚饭。”
顾青山接过碗,喝了两口。
素衣坐在旁边。
“承启会想通的。”
“他想不通也好。”
顾青山放下碗。
“年轻人如果要是连气都没了,顾家就真没盼头了。”
第二日天没亮,顾青山换了件旧衣,带了两包灵草干品和几十块灵石出门。
承进在山口值守,见他出来,忙站直。
“族长,这么早去哪?”
“郡城。”
“一个人?”
“嗯。”
承进急了。
“赵家才刚来,你这时候去,不安全。”
顾青山递给他一封信。
“若我十日不回,把信交给明月。”
承进手都僵了。
“族长……”
顾青山拍了拍他肩膀。
“别让承启知道我走哪条路。”
他没有去赵家。
进郡城后,顾青山绕开熟悉铺子,先去了东市一处不起眼的茶楼。
半个时辰后,一个灰衣中年坐到他对面。
此人姓陆,名仲平,筑基散修。
顾青山过去在万安堂提纯药材时,听掌柜提过几次。
陆仲平和赵铁峰争过丹坊生意,两边不和已经许多年。
陆仲平端起茶。
“顾族长找我,有事?”
顾青山把一包青须聚灵草推过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清岩坳小族,想找陆前辈换一条药材路。”
陆仲平没动那包草。
“我听说,赵铁峰已经去了清岩坳。”
顾青山沉默片刻。
“赵家主借了我顾氏东南角一片地,二十年。”
陆仲平笑了。
“借?”
顾青山端起茶,没有再解释。
话说到这里,足够了。
陆仲平打开纸包,看了看灵草成色。
“你这草养得不错。”
“若陆前辈有用,顾氏每年可供一批。量不大,账清楚。”
陆仲平把纸包收了。
“顾族长,你是想借我的名头挡赵铁峰?”
顾青山摇头。
“顾氏挡不住筑基修士。只是赵家在清岩坳开药圃,日后产出进哪条路,谁也说不好。陆前辈若刚好缺草,可以早些知道这件事。”
陆仲平盯了他片刻。
“你胆子不小。”
“胆子小,不敢来见前辈。”
陆仲平把茶喝完。
“我不保你顾家。”
“晚辈明白。”
“但赵铁峰若打着清岩坳的名义往外出草,我会问一问。”
顾青山起身行礼。
“多谢陆前辈。”
他没有多待,送完礼便离开郡城。
回到清岩坳时,赵家的人已经在东南角立了木桩。
承启站在远处,脸绷得很紧,手里没拿刀。
赵家侍从指挥两个雇来的散修翻土,动作粗,踩倒了几株边缘的青须聚灵草。
青崖蹲在田边,把被踩断的草一株株捡起来,放进竹篮里。
顾青山走过去。
青崖低着头。
“还能救两株。”
顾青山蹲下帮他捡。
“能救几株是几株。”
赵家侍从走过来。
“顾族长,我们家主吩咐,明日起这片地由赵家照看,顾氏的人少靠近,免得误会。”
承启往前迈了一步。
明月按住他胳膊。
顾青山把断草放进篮里,站起身。
“边界立清楚。赵家的地,赵家用。顾氏的田,赵家的人也别踩错。”
侍从哼了一声。
“自然。”
傍晚,赵家人收工离开。
田埂上留下不少脚印,东南角的土被翻得乱七八糟。
一个凡人老太太提着菜篮从旁边经过,忽然停住。
“族长,你看那边。”
顾青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田埂旁坐着一只赤狐。
尾巴火红,身子端端正正,正对着被踩倒的灵草田。
它看了片刻,转身进了山林。
老太太压低声音。
“狐仙这是来帮咱们记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