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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漫天要价,坐地还钱

    顾青山出了客栈的时候,北街的灯笼已经亮了大半。

    秋夜的风灌进巷子里,带着隔壁面摊收摊时泼掉的面汤味。他没走主街,拐进一条窄巷,沿着熟悉的路往内城南门走。

    通行令牌在值房亮了一下,值守的修士扫了一眼,抬手放行。

    内城的夜比外城安静得多。石板路面干干净净,两侧店铺大多打了烊,偶尔有一两个修士从身旁走过,气息或深或浅。

    交易坊在内城东面,白天人挤人,晚上反而清净。

    顾青山拐进交易坊的时候,里头只剩几个收摊的伙计在归拢货架。布告栏立在坊市正中央,一面丈高的青石墙,上头贴满了各种告示、求购、转让的条子,密密麻麻。

    他没直接走过去。

    先在旁边一个卖符纸的摊位前停了一会儿,随手翻了翻摊上的货,眼角余光扫过布告栏。

    一个穿灰袍的散修在布告栏前站了片刻,摇了摇头,走了。

    顾青山放下符纸,踱到布告栏跟前。

    从左往右扫了一遍,视线落在中段偏下的位置——一张半旧的黄纸,字迹工整,墨色已经有些发淡了。

    “清岩坳灵脉及附属地产转让。附带田产百二十亩、宅院数座、药圃六处。转让价:一百五十块下品灵石。有意者至内城西坊柳宅面谈。——柳氏。”

    顾青山把每个字都看了一遍。

    内城那些正经家族,坐拥完整灵脉的,谁会花灵石去买一条半死不活的?并且距离苍梧郡七八百里的小灵脉,嫌丢人。

    散修呢?就算买得起,一两个人管不了灵脉。灵脉不是一口水井,打水就能喝。得有人守着、得有人种灵草、得有人维护。一个散修买了,守得住吗?

    所以挂了两三个月,没人接。

    但碧溪村不一样。

    三百多口人,老老少少全是自己人。种地是祖传手艺,管一片药圃比管灵脉简单多了。灵气浓度四分之一——碧溪村的灵气连郡城外城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四分之一,放在碧溪村人面前,那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宝贝。

    顾青山把告示上的地址记住了——内城西坊,柳宅。

    他转身离开布告栏,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告示。纸边已经卷了角,跟旁边新贴的条子比起来,灰扑扑的,不起眼。

    挂了两三个月。

    没人出价。

    顾青山收回视线,往客栈方向走去。

    回到客栈,明月已经睡了。呼吸很浅,盘膝坐在床上的姿势还没散,大概是打坐打到一半睡过去的。

    顾青山坐在地铺上,把腰带解开,灵石倒出来摆在膝盖上。

    一块一块数。

    之前五年卖山货、打零工,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三十四块。

    这趟青竹坡赚的九块。

    明月给的四块。

    加上之前几次来郡城跑活积攒的零碎——四十块整。

    他又从包袱底层翻出一个布卷。里头裹着的是去年冬天在苍梧外城帮一个散修跑了三趟腿赚的六块,一直没舍得动。

    四十六块,再加上这几年零零散散换过的,存在家里祠堂暗格中的——四十一块,本来是打算给自己老爹买药的,

    总共八十七块下品灵石。

    八十七。

    柳家开价一百五十。

    差六十三块。

    但那是开价。挂了两三个月没人买的开价,漫天要价,坐地还钱,这个道理不管是世俗还是修真界都通用。

    顾青山把灵石一块块收回布卷里,扎紧,塞回腰带。

    他靠在墙上,盯着天花板。

    柳家的处境他能猜个大概——灵脉废了,没有筑基坐镇,后辈修炼跟不上。在内城住着,处处要花灵石,坐吃山空撑不了多久。越拖越不值钱,他们比谁都急。

    一百五十块,不会有人出的。

    一百块呢?

    一百块一把付清,柳家拿到手就能盘活,说不定就会动心。

    但顾青山手里只有八十七块。

    一百块一把付,他凑不齐。

    换个思路。

    一百三十块,分两期付。明年先给六十五块,柳家把人撤走,地和灵脉交割。后年初再付剩下的六十五块。

    一百三十比一百多了三十块,总价更高。柳家面子上过得去。

    分两期付,他第一期拿六十五出来,手头还剩二十二块,不至于把家底掏空。

    而且分期对柳家也有好处——两笔钱分两年到账,他们做安排更从容。

    但柳家凭什么信一个散修的承诺?

    顾青山想了想。

    契约。

    内城交易坊有专门代拟契约的文书行,双方签字画押,灵气烙印为凭。违约一方,灵气烙印反噬。

    这是修士之间最常见的交易方式。他在交易坊见人办过。

    有契约在手,柳家不怕他赖账。

    顾青山把手指搓了搓。

    明天去谈。

    ……

    第二天一早,顾青山跟明月交代了一句“你在客栈等着,我去办事”,就出了门。

    明月追了一句:“灵脉的事?”“嗯。”

    “我跟您一起——”

    “不用。人多了反而不好谈。你在房间练功,哪儿都别去。”

    明月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点头。

    顾青山进了内城,拐进西坊。

    西坊的宅子比东坊密,巷子窄,墙头高。柳宅不难找——巷口第三家,门头上挂着一块半旧的木匾,“柳”字用的是篆体,讲究是讲究,但漆面剥了大半,露出底下发灰的木头底色。

    门口蹲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厮,正拿草茎掏耳朵。

    “找谁?”

    “我来谈清岩坳的事。”

    小厮的手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顾青山两眼。

    “您稍等。”

    小厮进去通报,不到一盏茶功夫,又跑出来。

    “请进。”

    ……

    柳家的厅堂不大,陈设看得出曾经阔过——条案上摆的香炉是灵玉的,但炉里没有香灰;墙上挂的画是名家手笔,但画框边角磕掉了一块。

    坐在主位上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瘦,颧骨高,眼窝深,穿一件浆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佩了一块玉——玉的成色不错,但绳穗子毛了边。

    炼气八层。

    “柳伯光。”老头报了名字,“你是……?”

    “碧溪村顾青山,散修。”

    柳伯光的眉毛动了一下。

    散修。

    从碧溪村来的散修。

    他没听过这个地方。

    “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