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归成都已有三日。
这三日里,他处理朝事、敲定联吴北伐盟约、安顿家事之余,特意抽空亲赴江府,登门探望尚在休养的江左。
世人皆知北伐征战,说到底打的就是粮草、军械、银钱,归根结底便是烧钱耗力。纵然江左早已大度应允,将爱女江画大婚所得的全部珍宝贺礼,尽数捐出填充北伐军资,解了蜀军大半财用之急。可诸葛亮素来精打细算、为汉室分毫必争,认准了江左富可敌国、家底深厚这头“肥羊”,秉持着能多薅一分、便多一分北伐底气的心思,半点不肯轻易松口。
夜深人静,江府密室密闭,隔绝内外耳目。
屋内烛火幽幽,二人相对而坐,褪去朝堂君臣、挚友的体面拘束,全然是一副随性闲谈的模样。为着北伐钱粮调度、物资补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时而争执计较,时而笑语折中,连吵带闹、细细密谋许久。诸葛亮步步算计、软磨硬泡,尽数敲定各项资助事宜,直至心中所有盘算落地,再无缺憾,才心满意足、欣然离去。
江左立在廊下,目送诸葛亮远去的背影,晚风微凉,拂动他单薄衣衫。
此刻他心中百感交集,暗藏万般纠结。
他心中清清楚楚知晓,此番诸葛亮二伐祁山,首当其冲便是死守陈仓的郝昭。郝昭守城天赋冠绝大魏,擅筑城防、精通攻守,坚韧顽固、悍不畏死,是诸葛亮北伐路上最难啃的一块硬骨头。
其实不止如此,郝昭军中,他早已安插了不少人手,只要他一声令下,便可不动声色除掉郝昭,为蜀军扫清障碍,不费一兵一卒拿下陈仓。
可那日复一日、撕心裂肺的天道反噬,早已让他心有余悸、心生畏惧。
仅仅是暗中保住一个马谡,便让他三十日炼狱洗脉、元气大伤,至今身子依旧虚弱乏力,久久未能复原。
天道制衡,逆天必罚,从无例外。
是此番他再出手干预战局、篡改战将生死,强行帮诸葛亮破局,届时降下的天罚,定然比上次更加酷烈,轻则修为尽废、缠绵病榻,重则神魂受损、性命难保。
他着实怕了。
权衡再三,江左终究压下心中出手相助的念头。
前路艰险,成败得失,便让诸葛亮自己去亲身历练、迎难而上吧。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一次,他绝不逆天插手。
夜色渐深,月落星沉,整座成都沉寂安宁。
连日休养疲惫缠身,江左早早便已安寝,屋内静谧安然,唯有浅浅的呼吸声萦绕。陶芷兰依偎在身侧,睡得安稳沉静。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
忽的,府外传来一阵急促沉急的敲门声,打破深夜宁静,伴随着护卫钱二压着急切的低唤:
“先生!夫人!镇南将军府赵统公子连夜登门,急事求见!”
夜色寂静,这几声呼喊格外刺耳,瞬间穿透静谧的卧房。
熟睡中的江左骤然惊醒,镇南将军?心头猛地咯噔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全身。
赵云!
那位一身是胆、纵横沙场半生、唯一留存于世的五虎老将,自箕谷归蜀后便缠绵病榻,日渐衰弱。他心中早已隐隐预料到这一日,可当真听闻深夜急报,依旧心神震颤。
来不及细想,他立刻抬手轻轻拍抚安抚身侧惊醒的陶芷兰,温声叮嘱:“无事,你继续安睡,我去去就回。”
说罢,他迅速披上衣衫,不顾身体尚且虚弱,快步推门而出,随钱二匆匆赶往前厅。
前厅烛火仓促点亮,光影摇曳。
一身素衣的赵统静静立在堂中,身形紧绷,双目通红肿胀,眼底布满血丝,面色惨白憔悴,脸上泪痕未干,浑身笼罩着极致的悲戚与慌乱。
见江左匆匆赶来,赵统再也克制不住眼底悲意,大步上前,哽咽出声,声音颤抖沙哑,带着无尽无助:
“江叔……我父亲快不行了!弥留之际,他想见您一面!”
江左心口骤然一紧,脚步顿在门槛处,一股寒凉顺着脊背往上窜。
“备马。”他沉声吩咐。
钱二不敢耽搁,快步往外奔走。
江左转过身,回头望了一眼内院,终究没有回去惊动一众女眷。此刻多说什么都已是徒劳。
马车在深夜长街上疾驰,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府衙外站着几名垂首的赵家亲卫,个个神色黯然。
踏入赵云卧房,一股浓重药味扑面而来。帐幔半掩,昔日横枪立马的老将,干瘪地卧于床榻之上。盔甲早已卸下,一身素布中衣,脸色灰白,呼吸微弱而断续。赵广则立在床榻边,双目垂泪。
赵统轻步上前,低声道:“父亲,江叔来了。”
赵云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目光寻到江左,眼神微微一亮。枯瘦的手微微抬起。
江左快步走到榻边,俯身下去,伸手握住那只冰凉干枯的手掌。
“子龙将军。”
赵云喘了几口粗气,气息时断时续,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烛。
“我……征战一生……追随先主……匡扶汉室……子越。。我们相识二十年。其实我和主公一样,看不透你。”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在江左身上,“我大限将至,唯独放不下两件事。北伐大业,还有……汉家的前路。”“子龙放心。”江左放缓声调。“你忘记了吗?当年我们在樊城培养了无数的种子。现在他们已经撒遍了整个天下。等时机一到。自然会开花结果。”
“你。。。你。。。你是说那些孩子们?”
江左点了点头。
“好,好,好,有你和徐元直在,或许真能成功。”
赵云胸腔起伏,咳了几声。
“孔明一心北伐,执念太深。曹魏根基稳固,非一朝一夕可破。我死后,军中少一老将,你……多暗中照拂丞相,切莫叫他踏了死局。可也不可事事替他铺平道路。路,要他自己走。”
每一句话都耗费他莫大气力,额上渗出一层虚汗。
江左掌心能感受到那双手正在一点点失去力气。
“我记下了。”
赵云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长坂坡七进七出,枪下亡魂无数,本以为会死在沙场之上。未曾料到,最终卧于床榻了结余生。也罢,乱世之人,能得善终,已是万幸。”
他偏过头看向身侧垂泪的赵统、赵广兄弟。
“统儿,广儿,莫要沉溺悲恸。好好效命大汉,恪尽职守,不可恃父辈威名骄横跋扈。遇事多向。。。多向你江叔请教。”
二人伏地叩首,哽咽应声。
嘱托完毕,赵云重新看向江左,手中的力道又略微紧了一些,眼底最后的光亮缓缓散去。
“北伐。。北伐。。。北伐。。。。”
话音缓缓落下,握着江左手掌的手猛地垂落下去。
房间里一片死寂。
赵统两兄弟压抑不住哭声,低低的呜咽在屋内响起。
江左缓缓松开手,站起身,望向床上再也不会睁眼的老将。银白须发散落在枕间,一世常山赵子龙,就此落幕。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他静默良久,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
“后事,若有难处,遣人去江府寻我。一应开销,我来担下。丞相近日多有操劳,待天亮后你们二人。再分别去宫里和丞相府报丧。我今天和你父亲说的话。记得烂在肚子里。”
交代完这句话,江左不再多留,缓步走出卧房。
夜色如墨,冷风迎面吹来,让他不由得咳了两声,身子尚虚,心绪又沉重,胸口闷得发慌。
登上返程马车,车帘落下。
又一名故人离去。
诸葛亮尚在筹谋二伐之事,若是听闻赵云亡故的噩耗,不知又是何等心神激荡。
成都,汉中,一盘棋局,又少了一枚举足轻重的棋子。
城头朔风料峭,残夜将尽。
墨蓝色的天边慢慢洇开一线灰白,破晓的微光漫过连绵起伏的群山轮廓。
江左孤身立在女墙之侧,衣襟被寒风不停翻卷。方才在赵府压下的沉郁尽数堵在心口,他一言不发,遥遥望向北方层叠的峰峦。那片土地之上,便是汉中大营,是无尽烽烟沙场。
钱二同哑七远远候在石阶之下,不敢上前半步。知晓他心绪难平,只静静守着这片寂静。寒凉的风不断侵透衣衫,他尚未复原的身子微微发颤,也浑然未觉。
细碎的脚步声缓缓靠近。
一件厚实温热的披风猛地拢在了他肩头,将刺骨的晨风隔绝在外。
孙尚香略带嗔怪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话音朝着下方二人飘去:
“你们两个都是死人吗?他身体还没有痊愈。也不知道给他加件衣服。”
钱二与哑七面露窘迫,讪讪地垂了垂头,默默往后退开数丈,把城头这一方空地留给二人。
孙尚香站到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朦胧的山影,语气放缓,轻声劝慰。
“别想了,人死不能复生。赵老将军名满天下,又得以善终。夫复何求。”
江左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寒意稍稍褪去,眼底浮起一抹淡淡的怅惘。
“嗯。我知道。只是故人们陆续凋零。心中感慨罢了。”
长坂雄风,常山银枪,终究化作一抔尘土。
一路走来,刘备,关羽、张飞、黄忠、孙乾等人皆已离世,如今赵云又撒手人寰。前路漫漫,不知下一个别离又会落在何人身上。
天边的鱼肚白渐渐扩大,晨雾自山野间升腾而起,笼罩四野。
“孔明很快便会收到讣告。”江左低声开口,“子龙一去,北伐少了一柄最稳的长矛。”
孙尚香侧头看向他苍白的侧脸。
“世事有常有变,不是凭你一人便能全部护住。你若是强行逆天挽留,上一次反噬的滋味,莫非还没有受够?”
一句话戳中要害。
江左闭了闭眼,喉间溢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寒风掠过城头,吹散了那声轻叹,消散在初亮的天光之中。
天光彻底破晓,晨雾漫覆整座成都城。
一夜哀乐沉沉,赵家府邸白幡低垂,素缟满目。赵广一身重孝,麻衣素履,满面悲戚,奉兄长之命入宫奏报丧讯。
早朝已过。刘禅正在批阅奏折。看见赵广的打扮大惊。
赵广跪伏丹陛之下,声音哽咽,字字泣血:“启禀陛下,臣父、镇南将军赵云,昨夜亥时,病逝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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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禅浑身一震,猛地从御座上起身,眼眶瞬间通红,泪水夺眶而出。数十年旧事轰然涌上心头,长坂坡火海乱军、单骑救主、怀抱幼主杀出千军万马的身影历历在目。
他颤声悲哭:“当年长坂危局,朕尚在襁褓,若不是赵叔七进七出、舍命相救,朕早已殒命乱军之中,何来今日!”
昔年护驾旧恩,朝夕铭记。赵云一生忠肝义胆,护先主、保社稷、镇疆土、从北伐,半生戎马,从无半分过失。
刘禅悲痛难抑,当即下旨:
追封赵云为大将军,谥号顺平侯。
赐锦屏山福地为陵,以王侯规制厚葬,仪仗从优,立庙享受香火。
刘备昔日五虎上将,关张马黄尽数凋零,至此,常山赵子龙,彻底落幕,蜀汉五虎,终成绝响。
成都天色大亮,晨风吹彻丞相府庭院。
院中几株苍松挺拔苍翠,乃是诸葛亮常年偏爱之物,历经风雨而从未弯折。可今日晨间,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骤起,呼啸穿庭,松枝剧烈摇晃,簌簌松针漫天纷飞,枝干震颤不止,风声呜咽如泣,久久不息。
堂内蒋琬、费祎一众文臣正与诸葛亮商议北伐粮草调度、出兵路线诸事,骤然见此异象,皆是心头一动。
蒋琬率先开口,面露惊疑:“丞相,晨间无故起怪风,摧动庭中青松,此乃何兆?”
众人纷纷侧目,眼底皆带着疑惑。春日和风煦暖,从无这般肃杀凛冽的狂风,来得突兀又诡异。
诸葛亮望着庭中飘摇的青松,神色骤然凝重,心中已然生出不祥预感。他默然转身缓步走回案前,取出随身的龟甲、卦钱,净手凝神,当众起卦推演吉凶。
铜钱落案,龟甲显纹,卦象纵横交错,凶气毕露,一目了然。
诸葛亮凝视卦象良久,指尖微微一顿,眉宇间凝满沉郁,声音低沉沙哑,字字沉重:“此风主丧,卦象大凶,我蜀汉今日,必损一员上将。”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众人皆是面露不信,纷纷宽慰劝解。
“丞相多虑了,春日风起本是寻常,不过自然天象,岂能妄断将帅吉凶?”
“如今朝野安稳,诸将康健,并无战事损伤,想来是卦象虚妄。”
众人皆以为诸葛亮连日操劳、思虑过重,心神疲惫所致,只当是他多虑多忧。
诸葛亮却摇了摇头,眼底阴霾不散,半生卜卦推演,从无差错,此番凶兆,绝不会虚。
正当堂内议论纷纷之际,府外下人脚步仓促,满脸悲色地疾步入内,躬身禀报道:
“启禀丞相,镇南将军赵云长子赵统,身着重孝麻衣,立于府外,紧急求见!”
轰!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在大堂之中。
诸葛亮身躯猛地一震,双目骤然圆睁,手中尚未收起的卦钱“哗啦”一声尽数滚落案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周身气力瞬间抽空。
他方才卦中所言陨落的大将,赫然便是那驰骋沙场、忠勇无双的常山赵子龙!
满堂文武瞬间噤声,无人再发一言,先前所有的宽慰、疑虑尽数消散,只剩彻骨的悲凉与猝不及防的沉痛。
庭外狂风依旧呜咽不止,松针零落满地,恰似一代名将,终落凋零。
话音入耳,诸葛亮只觉天旋地转,心口一阵剧痛翻涌而上。
他半生观星卜卦、推演天机,向来从容笃定,可此刻卦象成真、凶兆落地,所有的沉稳从容尽数崩塌。他僵立当场,面色惨白,嘴唇微微颤抖,方才强压的预感,终究成了残酷事实。
“快……快请进来。”
诸葛亮声音嘶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不多时,一身素白孝服、麻衣裹身的赵统缓步走入大堂。他双目红肿,泪痕未干,双膝一弯,重重叩伏在地,悲声彻堂:
“丞相!家父赵云,昨夜病逝家中!临终犹念汉室北伐,念及丞相大业!”
“哐当——”
诸葛亮手中的卦盒彻底脱手落地,玉石铜钱滚落一地,凌乱作响。
这一刻,再也撑不住了。
数十年同事相知、沙场并肩,自新野相随,至赤壁破曹,入蜀定川,北伐箕谷,赵云一生谨慎、一生忠勇,从未有过半分差池,是蜀汉最稳的基石,是他最放心的老将,是五虎硕果仅存的最后一人。
诸葛亮踉跄一步,双目通红,两行热泪骤然滚落,砸在青色地砖之上。
“子龙……”
他轻声唤出这个名字,嗓音彻底破碎,压抑多日的情绪轰然爆发,堂堂运筹帷幄、喜怒不形于色的蜀汉丞相,当着满堂文武,当场失声痛哭。
“我蜀汉五虎,陆续凋零!唯余你子龙一身孤勇,撑到大夏将倾!为何连你也要弃大汉而去!”
哭声悲怆,震彻整座丞相府。
堂内蒋琬、费祎等一众文臣纷纷垂首落泪,无人敢抬头相视。满朝文武皆知,赵云一生清白、一生忠烈,不争功、不夺权,临阵无败绩、为官无瑕疵,是整个蜀汉最无可挑剔的良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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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统伏在地上,哭声不止:“家父临终有言,一生追随先主、追随丞相,为国征战,此生无憾。唯没有看到北伐成功,他虽死也不能瞑目于九泉之下。”
诸葛亮泪眼婆娑,望着庭外簌簌飘落的松针,望着漫天凄风,心口绞痛不止。
他缓缓闭上双眼,长长悲叹:“北伐在即,子龙你这一去,如断我一臂也!”
原本今日众人齐聚,正是为敲定二次北伐、兵出陈仓的全盘方略。可此刻噩耗临身,大将陨落,山河失色,哪里还有半分议事之心。
诸葛亮当即挥手,声音悲沉:
“即日起,暂停所有北伐议事。传我将令,丞相府全境挂素、停乐禁宴,为镇南将军哀悼。”
“备车!我要亲往赵府,祭拜子龙将军!”
片刻之间,素车素幔备好。诸葛亮卸下官袍玉带,身着素色布衣,不带仪仗、不摆威仪,只身前往赵云府邸。
赵府内外白幡林立,哀乐低回,往来吊唁之人络绎不绝。灵堂正中,赵云灵位高悬,昔日银甲长枪、威震天下的常山赵子龙,如今静静长眠于灵柩之内。
诸葛亮缓步走入灵堂,立于灵位之前,久久伫立。
昔日一幕幕历历在目。
长坂坡单骑救主,汉水营一身是胆,箕谷退兵全军无损,半生相随,不离不弃。
他对着灵柩深深三叩首,每一次躬身,皆是满心沉痛。
“子龙啊子龙。
你一生谨慎,从未负主、从未负国、从未负我。
北伐未竟,中原未复,你怎敢就此闭眼?”
风穿灵堂,素幡翻飞,似是老将无声回应。
“丞相,丞相。子龙老矣,我已见不到恢复中原,先帝遗愿。我已无法尽力。匡扶汉室大业,就靠丞相你一人了。子龙死不瞑目啊。丞相。”
诸葛亮起身之时,眼眶赤红,满目沧桑。
自今日起,蜀汉再无五虎上将,世间再无常山赵子龙。
一代银枪传奇,彻底落幕。
而诸葛亮肩上,扛起的是更重的山河、更孤的北伐、和一群无人再替他兜底的残兵旧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