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蜀军大营,帐内烛火摇曳,案上舆图纵横交错。
街亭一败,全盘局势已然倾覆。诸葛亮长吁一声,心中已然拿定主意,大军必须即刻撤回汉中。他神色沉静,一一传下将令,命诸将分头调度,此番退兵,不可丢下天水、安定、南安三郡归附的百姓,要尽数护送迁往汉中安置,分派兵马沿途护卫,有序撤运物资,不可慌乱溃散。
众将领命,相继出帐,各自去安排军务。
大帐之中转瞬只剩诸葛亮身边一众文吏。西城囤积着大批粮草辎重,乃是大军赖以支撑的根本,放心不下旁人经手,诸葛亮便亲自点起五千步卒,赶赴西城县,督办粮草转运之事。
他谋算万千,算得到张合骁勇,算得到街亭险隘,算得到退兵的条条部署,却万万没有料到,司马懿率领十万大军,昼夜兼程,径直扑向西城,目标直指蜀军粮草根基,要一举掐断北伐大军的命脉。
城外斥候满身尘土,跌跌撞撞冲进县衙大堂,声音带着惶急:“丞相!大事不好!司马懿十万大军,离西城已不足数十里!”
听闻禀报,诸葛亮心头猛地一沉。
此刻再想率众弃城突围,已然为时已晚。城中仅有五千士卒,大半还在城外搬运粮草,真正守在城内的兵力寥寥无几。身旁没有关兴、张苞、魏延这般能上阵拒敌的猛将,随在身侧的尽是掌文书、理钱粮的文官,手无搏杀之力。
登城远眺,远方尘土滚滚,黑沉沉的魏军烟尘铺天盖地,正朝着西城席卷而来。
诸葛亮立在城头,眉头紧紧锁起,长衫被猎猎朔风吹动。
若是魏军一到,四面合围,以城中这点微薄兵力,根本抵挡不住十万大军。一步踏错,堂堂蜀汉丞相,便要沦为司马懿的阶下囚。
帐下一众文官个个面色惨白,有人颤声提议即刻弃城,可城外大路已经隐隐望见魏军游骑往来,贸然出城,只会被铁骑追剿,更是死路一条。
风卷城头旌旗哗哗作响,生死危局,压在了西城这座小小的城池之上。
西城城头,朔风卷着尘土扑面而来。
诸葛亮遣散将士,四门大开,每一门只留二十余名老军,扫洒街道,偃旗息鼓,城楼上旌旗尽数撤去。他摒开左右文官,只携两名小童,缓步登上城楼。
方才斥候报来军情的那份惊悸还压在心底,纵然一生临危不乱,可眼下城外十万魏军近在咫尺,手中无兵无将,生死只在一念之间。内里早已慌得翻江倒海,后心的衣衫早被一层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之上,手心亦沁出层层湿意。可面上神色分毫未露,面容淡然,从容落座于城楼琴案之前。
案上焚香袅袅升起,青烟缓缓散开。诸葛亮指尖轻轻搭在琴弦之上,微微调息,压住胸腔里乱跳的心。
不多时,魏军大军如潮水般涌至城下。旌旗蔽野,甲胄映日,十万铁骑列阵城外,刀枪如林,杀气腾腾。
司马懿勒住马缰,身后司马师、司马昭紧随左右。抬眼望去,西城城门大开,城内安安静静,不见半分守军戒备,唯有城头之上,诸葛亮羽扇纶巾,端坐焚香抚琴,两个垂髫小童侍立身后,一人捧剑,一人执拂。
司马师按捺不住,催马上前,高声进言:“父亲!诸葛亮身边并无重兵,此城空虚,请父亲下令,孩儿愿领一军即刻冲杀入城,生擒诸葛亮!”
司马懿抬手,止住儿子。他并不答话,目光沉沉望向城头,凝神静听。
城下万军肃静,唯有城头琴声悠悠流淌而出。
诸葛亮心中如擂鼓,每一根弦都似牵着自己的性命,后背冷汗不断,可指尖起落丝毫不乱。琴声平和舒缓,时而清越,时而悠远,听不出半分惶恐急躁,仿佛眼前并无十万大敌,只是在庭院闲坐抚琴。
一曲复一曲,余音绕于城头。
司马懿在城下静静听了许久。他熟知诸葛亮为人,一生谨慎,从不涉险。眼前这般大开城门,从容抚琴,反倒让他心中重重生疑。若是城中没有埋伏,以诸葛亮的性子,绝不会如此坦然。
司马师在一旁再三请战,麾下诸将也个个摩拳擦掌,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攻城。
司马懿缓缓摇头,眼神凝重,断然开口:“不可。诸葛亮素来谨慎,从不弄险。今日这般模样,城内必有埋伏。我军若贸然入城,正中其计。传令下去,全军后撤!”
“父亲!”司马师满脸不解,还想再劝。
司马懿手臂一挥,不再多言。
军令层层传下,号角声响。浩浩荡荡的十万魏军,竟就这般调转马头,旌旗缓缓移动,潮水一般,徐徐向后退去。
直到魏军的兵马渐渐远去,城外的尘土慢慢消散,再也听不见人喊马嘶。
诸葛亮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方才重重落回腹中。他手指一松,琴弦“铮”的一声轻响,断了一根。身子微微一晃,方才强撑的那股从容荡然无存,抬手抹了一把额上滚滚而下的冷汗,后背早已全部湿透。身侧小童亦是面色发白,低声道:“丞相,魏军……退走了。”
诸葛亮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望着魏军远去的方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险矣,险矣。此计,实在是迫不得已而为之。”
西城之外,十万魏军缓缓退去,烟尘渐消。
城楼之上,诸葛亮目送魏军大旗渐行渐远,高悬的心依旧不敢落地。他深知司马懿老谋深算、多疑诡诈,最善杀回马枪。今日空城计虽是险中求胜,可一旦司马懿中途醒悟折返,西城无兵无防,顷刻间便是覆灭之局。
片刻不敢怠慢,诸葛亮即刻传令,全城火速动身。
西城仅存的两千余蜀军尽数集结,文官各司其职,连夜转运城中囤积粮草辎重,安抚西城百姓。百姓感念蜀军仁德,无人逃窜迟疑,扶老携幼,紧随蜀军队伍之后。
短短一个时辰,西城城门再开,队伍浩浩荡荡,井然有序,朝着汉中方向徐徐撤去。诸葛亮压阵在后,步步沉稳,彻底离开这座惊出一身冷汗的险地。
另一边。
司马懿引十万大军退出数十里,并未立刻远撤,而是依武功山小道悄然进兵,意图悄悄折返,探查西城虚实,伺机偷袭蜀军后路。
可武功山谷山道狭窄、林木幽深,地势险峻。
大军刚入谷中,两侧山林忽然鼓声大噪、旌旗尽展!
先是张苞领三千锐卒自左山杀出,滚木擂石齐落,箭矢如雨,杀得魏军前队人仰马翻;紧接着关兴率三千兵马自右路伏兵齐出,铁骑突阵,冲杀纵横。
两处伏兵人数不多,却占尽地利、进退有度,打得魏军猝不及防。山谷狭窄,十万大军施展不开,自相冲撞、踩踏无数,顷刻间折损大量兵马,锐气尽丧。老将徐晃额头中箭,掉落马下。至此。曹操时代五子良将只剩张合一人。
乱军之中,司马懿勒马立在山道中央,听着两侧杀声震天,看着蜀军伏兵有条不紊、层层阻截,面色愈发凝重。
他转头看向身侧满脸不甘的司马师,沉声叹道:
“看清了吗?区区一条武功山谷,孔明尚且层层设伏、步步藏兵,缜密至此、滴水不漏。山间小道皆有埋伏,西城空城之内,怎会无备?”
此言一出,司马师默然失语,心底所有不服尽数消散。
司马懿再不迟疑,断然下令:“舍弃全部辎重粮草,轻兵速撤!全军即刻退回街亭,固守要道,不可再追!”
魏军不敢恋战,丢弃满山物资,狼狈退出武功山谷,仓皇退守街亭防线。
与此同时,西线追杀再起波澜。
曹真听闻诸葛亮主力撤军,以为有机可乘,当即亲领大军星夜追赶,想要趁蜀军退兵疲敝之际,痛击残兵、建功立业。
可他万万没想到,诸葛亮早留后手。
山道两侧,早已埋伏好姜维、马岱两部精兵。待曹真大军深入险地,两军伏兵尽出,前后合围,杀声震天。魏军长途奔袭、立足未稳,瞬间被打得分崩离析、全线溃败。
蜀军士气大振,骁勇冲杀。乱军阵中,马岱刀法凌厉、悍勇无双,直冲魏军前锋阵中,一刀斩杀魏将陈造,斩将夺旗,威震敌胆。
曹真大败,死伤无数,只能带着残兵狼狈败退。
姜维、马岱不贪战功,见魏军溃散,即刻收兵整队,兵马整齐、从容不迫,徐徐归队,紧随大后方撤回汉中,无一阵溃散,无一兵折损。
箕谷战场,亦是战局精妙。
郭淮一直与赵云所部对峙于箕谷,相持日久、难分胜负。探马回报蜀军全线撤军,郭淮当即以为蜀军军心溃散、仓促退逃,良机天降,立刻传令全军全军压上,全力掩杀,想要一举击溃箕谷蜀军。
殊不知,这又是诸葛亮的金蝉脱壳之计。
箕谷正面带队撤军的,始终是邓芝,虚张声势、缓缓退兵,佯装怯战慌乱,引诱魏军轻敌冒进。
真正的杀招,一直藏在后方山林——赵云亲率精锐,潜伏待机!
待郭淮大军尽数追击、阵型松散、毫无防备之时,山林号角一响,白袍老将提枪杀出!
赵云一身银甲如雪,枪法绝世无双,身陷魏军阵中如入无人之境。顷刻间连斩魏军两员裨将,枪尖染血、神威盖世!
魏军将士本以为是追剿残兵,骤然遭遇绝世猛将突袭,全军惊惧,人人胆寒,无人敢挡其锋,军心瞬间崩碎,慌忙四散溃逃。
此一战,赵云、邓芝所部毫发无损,全员整军,安然撤回汉中。
郭淮虽被赵云杀得大败,却也趁蜀军尽数撤离之机,引兵进驻天水、安定、南安三郡。
可入城之后方才发现——三郡皆是空城!
百姓、粮草、物资、器械,尽数被诸葛亮有条不紊迁走搬空,只剩一座座残破空城,寸功无实,徒得地皮,毫无用处。
街亭魏军大营,司马懿独坐帐中,心绪久久难平。
他心中始终耿耿,终究难掩疑虑,暗中派遣细作潜入西城探查实情。
不多时,细作回报实情,字字诛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当日西城之内,诸葛亮仅有两千余老弱士卒,身边尽是手无兵刃的文官,无一员武将、无一队精兵。
武功山谷伏击的张苞、关兴,各仅三千兵马,不过虚张声势、疑兵惑敌。
真相入耳,司马懿呆立良久,默然无言。
原来自始至终,所谓的满城埋伏、层层杀机,皆是孔明一人心计、一生胆略、一世布局!
他以两千残兵、一众文官,戏耍十万雄师;以数千疑兵,吓退魏国全军。步步算人心,局局定生死。
良久,司马懿仰头长叹,满心折服,字字沉重:
“孔明神机莫测,步步先机,虚实难辨,我不如也!”
叹罢,他再无战意,传令全军整顿兵马,班师回长安。
至此,诸葛亮第一次北伐全线落幕。
虽失街亭、无功拓土,却全身而退、尽迁百姓、保全精锐、无损大将,以逆天智谋,完败魏国三军。
成都江府卧房之内,三日光阴,于江左而言,直如炼狱煎熬。
每日张宁都要催动玄雷尺,以玄雷之力一点点涤荡他骨髓经脉之中淤积的天道阴寒戾气。雷力入体,寸寸洗脉,每一回施法,江左都痛得几欲魂飞魄散,几番痛到险些昏绝,当真死去活来。而张宁催动本命法宝,损耗自身修为道元,三日下来,亦是神色憔悴,心力消耗极重。
好在江左这些年积攒无数,府中收藏遍地天地灵材、奇珍宝药。他便把一箱箱珍藏的灵玉、药草尽数取出,全都交给张宁,供她打坐修补损耗的元气。
每一日施法结束,张宁不多言语,便独自去往府中静室闭关调息休养。
照料江左的担子,便落到一众女子身上。几人轮班值守,衣不解带守在床榻旁,喂药、换热衾、擦拭身体,事事周全。
此刻屋内炭火融融,孙尚香端着铜盆,拧干温热的布巾,正小心翼翼为卧榻之上的江左擦洗身子。三日玄雷洗脉过后,江左面色依旧苍白,不复往日神采,却总算褪去了那股刺骨的死灰之气,气息较之先前稳住不少,精神也稍稍缓过来几分。
房门轻响,陶芷兰缓步走入,眉眼间带着一抹淡淡的喜色。见孙尚香正在打理,她放轻脚步走到床边,看向半倚在枕上的江左,嘴角噙着笑意开口。
“江大哥,黄月英姐姐生了,果真是个男孩。”
江左闻言微微一怔。
陶芷兰继续道:“孔明远在北伐军中,不在家中。黄姐姐特意托人传话,想请你来为孩儿取个名字。”
江左微微蹙眉,虚弱地摇了摇头,气息还有些虚浮:“这般怕是不太妥当。当初果儿的名字便是我取的,如今再给他嫡子定名,回头孔明知晓,莫不要怪我越俎代庖。”
“黄姐姐早就料到你会这般推托。”陶芷兰莞尔,“她说家中之事,由她说了算,就算孔明回来,也不敢有半句异议。”
听闻这话,江左先是一愣,随即和一旁的孙尚香相视一眼,二人皆是低声笑了出来。
江左闭目稍作思索,脑海中想起诸葛亮一生志在汉室,目光万里,筹谋天下。片刻之后,他缓缓睁开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但愿这孩子,眼光能如他父亲一般,瞻望山河,志存高远。便唤作诸葛瞻。”
“诸葛瞻……瞻望山河,志存高远,确是个好名字。”陶芷兰点头赞许,眉眼含喜,“我这便赶回,把名字告知黄姐姐。”
说罢,陶芷兰转身,轻步离去,前去传递喜讯。
卧房中又归于安静,炭火噼啪轻响。孙尚香放下手中布巾,替江左掖好被角,望着他尚且虚弱的模样,眼底依旧藏着挥之不去的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