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五年,暮春的邺城行宫,褪去了往日的威严煊赫,处处浸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死气。
殿内窗牖紧闭,隔绝了宫外的暖阳春风,只余下烛火幽幽,明明灭灭映着空旷肃穆的寝殿。空气中混杂着浓郁的药味与淡淡的檀香,丝丝缕缕,压得人呼吸发紧。
魏王曹操静静躺在铺着锦绒的病榻之上。昔日纵横天下、睥睨群雄的乱世雄主,此刻早已没了半分挥斥方遒的气度。
他鬓发霜白,面容枯槁,颧骨高高凸起,常年的头风顽疾将他的精气神尽数磨去。双目微微闭合,眉头却始终紧紧拧起,额间几道深刻的沟壑,藏着日复一日的剧痛与隐忍。他呼吸低沉粗重,每一次换气,都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单薄的锦被盖在身上,竟衬得这位乱世枭雄身形单薄萧瑟。
榻边,华佗端坐于矮凳之上。这位闻名天下的神医,素来淡然从容、临症不惊的面容,此刻覆满了一层浓重的严峻。他指尖稳稳搭在曹操腕间的寸关尺,双目微垂,眸光深沉凝重,没有半分松动。常年握针执刀、救死扶伤的沉稳手指,此刻竟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良久,他缓缓收回手,指尖微蜷,轻轻落在膝上,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无奈与笃定:
“师弟,你的诊断没有错,大王确实头颅中有风涎。这也是大王一直头痛的原因。”
立于华佗身侧的莫愁,一身素色布衣,身姿纤静。她自始至终默然伫立,敛着眉眼,神色安静却难掩忧心。一双清亮的眸子落在病榻上的曹操身上,又轻轻瞥向神色凝重的华佗,唇瓣轻抿,不敢出言打断,只静静等候着最终的定论。她也是学医多年,最是清楚风涎入颅的凶险,寻常汤药针灸,根本难以根除。
一旁侍立的夏侯止,一身劲装尚未褪去,身姿挺拔,眉宇间满是焦灼与急切。他算起来也是曹氏宗亲,现在又欠曹操的天大人情。眼见魏王缠绵病榻、日日受头风折磨,心中早已忧急如焚。
听闻华佗敲定病根,他当即上前半步,对着华佗拱手躬身,语气恳切又急切:
“大师兄,我们三人中就你的外科手段最好,可有什么方法能医好魏王?”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唯有曹操粗重的呼吸声与烛火噼啪的轻响回荡其间。
华佗闻声,缓缓抬眸。他的目光越过摇曳的烛影,落在气息微弱、面容憔悴的曹操脸上。眼前之人,是挟天子以令诸侯、一统北方的魏王,是杀伐果断、疑心极重的乱世雄主,亦是被头风顽疾折磨数年、夜夜不得安寝的病人。
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神色,有医者面对沉疴的惋惜,有对病情的权衡考量,更有一份难以言说的顾虑与忌惮。
医术之上,他早已胸有定策;可人心之上,他却万般踌躇。薄唇微动,华佗望着榻上昏沉隐忍的曹操,话到嘴边,千思万虑,终究只是喉头轻轻滚动,欲言又止。
偌大寝殿,沉凝如铁。无人敢打破这窒息的寂静,一场关乎枭雄生死、也关乎医者命运的抉择,正悬于这无声的迟疑之间。
片刻死寂过后,榻上的曹操忽然一声低低的闷哼。
那深埋骨髓的头风剧痛骤然袭来,让他本就苍白的面皮瞬间血色尽褪,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紧紧攥住锦被的指节骤然泛白、青筋凸起。他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那双曾看透天下权谋、杀伐决断的眼眸,此刻盛满难忍的痛楚,却依旧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严与多疑。
“华神医既查出病根,何必缄口不言?”
曹操的声音沙哑干涩,微弱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压迫力,沉沉压在殿中。
华佗心神一凛,知道再也无从回避。医者仁心,悬壶济世为本,纵然前路凶险,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魏王被顽疾日日折磨、耗竭生机。他深吸一口气,敛去眼底所有迟疑,正色躬身,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大王头颅之内,风涎积滞日久,盘结入骨,汤药难达,针灸无效。若欲彻底根除,唯有一法——先行麻沸散全麻,待大王昏睡无知觉后,劈开颅顶,取出淤积风涎,再敷药缝合,静养百日,便可根除顽疾,从此再不犯头风之苦。”
一语落地,如惊雷炸响在寂静寝殿!
夏侯止脸色骤变,瞳孔猛地收缩,下意识倒退半步,满脸震骇,失声低呼:“开颅?!大师兄,这、这太过凶险!头颅乃是人身至尊要害,破开颅顶,焉有活命之理?”
他半生学医,游历天下。见惯江湖争斗、断肢流血,却从未听过如此骇人听闻的医法。在世人认知之中,头破则死,开颅更是无异于取人性命。
一旁的莫愁亦是心头巨震,指尖微微收紧。她知晓大师兄外科医术通神,麻沸散更是绝世良方,此法理论上可愈顽疾,可此法太过惊世骇俗,更何况施治之人是心性多疑、杀伐无情的魏王。她心头升起浓浓的不安,摸向腰间的手微微颤抖,却依旧沉默不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病榻之上,曹操脸上的痛楚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彻骨的阴寒。
他死死盯着华佗,浑浊的眼眸里,最后一丝病弱尽数消散,翻涌而起的是滔天的猜忌与戾气。烛火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宛如鬼火森森。
“劈开孤的头颅?”
曹操缓缓重复一句,语气平淡,却让整个寝殿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他一生阅人无数,半生权谋诡诈,见惯天下人欲取他性命、谋他权位、乱他江山。世人皆畏他魏王权势,唯独眼前这位神医,竟敢直言要劈开他的头颅。
在他听来,这哪里是治病良方,分明是借医行凶、借机弑主!
华佗察觉到他神色剧变,心知误会已生,连忙拱手急声解释:“大王勿疑!此法乃是老朽毕生钻研的外科秘术,麻沸散可保全程无痛无觉,老朽操刀数十年,分寸不差,绝无半分凶险,绝非害人之计!”
“绝非害人之计?”曹操陡然一声冷笑,笑声沙哑凄厉,带着无尽的冰冷与嘲讽,“从古至今,只听闻头颅破损者必死,从未闻开颅可取病涎!”
他撑着虚弱的身子,勉强偏过头,目光锐利如刀,死死锁定华佗:“孤听闻,你一直都在刘备身边。如今孤卧病不起,你便想借治病之名,行刺杀之实!劈开孤的头颅,取孤性命,为汉室除贼,是吗?!”
字字诛心,句句刺骨。
华佗浑身一僵,心头瞬间一片冰凉。
他终于明白自己方才的顾虑从何而来。医术可医人身沉疴,却医不了人心猜忌。他能破开血肉病痛,却破不开这位乱世枭雄根植骨髓的多疑与狠绝。
夏侯止见状大惊,连忙上前欲要劝解:“大王!大师兄行医救世,心怀仁善,绝无杀人之心……”
“住口!”
曹操厉声喝断,气息虽弱,威严依旧震彻殿宇。
他额上青筋暴起,头风剧痛再度汹涌袭来,可此刻比起肉身之痛,心底的猜忌与暴怒更甚万倍。他死死盯着华佗,眼底杀意凛然:
“世间医者,皆以救人为本。唯有你,欲以利刃破孤头颅,行此荒诞弑逆之事。今日看来,你不是治病救人的神医,是索命夺魂的刺客!”
烛火剧烈摇曳,映得满殿人影晃动,阴森可怖。
华佗望着盛怒多疑的曹操,百口莫辩,满心医者仁心,此刻尽数化作一腔悲凉与无奈。
他知道,自己一片济世之心,终究是错付了。这场榻前诊病,未愈魏王沉疴,已然酿成无法挽回的死局。
“我是待在刘备那边,可不是刘备下属。只是与那江左相交莫逆。要说我想来刺杀魏王。只是大王多疑而已。”华佗声音不卑不亢。
曹操死死盯着他,眼底阴云翻涌,戾气沉沉。
他见惯了世人假意逢迎、畏威求饶,从未有人在他盛怒杀意之下,依旧这般从容坦荡、寸步不让。这般不卑不亢的姿态,非但没有消解他的猜忌,反倒愈发刺中了他枭雄的傲气与疑心。
一旁的莫愁心头骤紧,慌忙上前半步,屈膝垂首,声音轻颤却恳切:“大王明鉴!我师兄一生以医道济世,平生救人无数,从未涉足权谋党争,更无半分弑逆之心!开颅之法确为治病良方,绝非害人诡计,还望大王息怒,三思而后行!”
夏侯止亦是再度拱手苦劝:“大王!大师兄性情坦荡,与世无争,断无刺杀之举,还请大王饶恕误会!”
二人苦声求情,满堂恳切,却压不住殿中越来越浓的杀伐死气。
曹操看着莫愁,“我记得你,校事府的莫愁供奉。原来你是华佗的师妹。”
莫愁身躯一振,“魏王,我已退出江湖,现在就是相夫教子而已。”
“好,好一个相夫教子。”
曹操又看向坦荡而立的华佗,眸底最后一丝隐忍彻底碎裂。
对错已然不重要,真假亦不再关键。
他卧病垂危,心神俱疲,最忌变数,更忌这看似无欲无求、却不受他掌控之人。
即便今日是误会,这一颗敢劈君王头颅的胆大之心,这一份不附权贵、不受拿捏的坦荡风骨,便已然是死罪。
烛火摇曳,将曹操枯瘦的侧脸映得阴冷决绝。
“多疑?”他低声重复二字,唇角勾起一抹冰冷残酷的弧度,“孤这一生,见过太多假意仁善。华元化,你这颗不惧王权、妄议开颅的心,在孤看来,比任何刺客,都更危险。”
死局,已定。
曹操突然大笑起来,后边跟着不断地咳嗽。待平复后说道:“华神医,本来今日你必死。可你提起那江子越的名字,孤暂且放过你,他与孤十多年未见,可对孤的承诺从来没有失信过。他最近可好?”
华神医一怔。“大王,你刚向樊城派遣援军之时,江左就推算出关羽会被庞德射伤,遂请小民前去救治关羽,我出成都之时,他都一切安好。”
“一切安好,看来你的消息不灵通。我告诉你吧。他在成都吐血昏迷,只怕时日无多了。一个个都是死脑筋。关云长是,江子越也是。”
华神医和莫愁都是闻言大惊,没想到竟然发生这么多事。
“魏王,这医病之事还请你三思。说句大话。这天下除了我们三个外,只怕再无人能医大王之病。”华佗说道。
“看在江左面子上,我暂且信你,你们有几分把握?”曹操眼神犀利。
“大王,我来主刀,到时夏侯师弟会用七星飞针护住大王魂魄。莫愁师妹用阴阳九针护住大王心脉,我们三人商量过,起码超过五成把握能医好大王。”
曹操沉吟不语,片刻后说道:“这事太过匪夷所思,容我考虑再三,你们先下去吧,晚上让曹丕设宴招待你们。”
华神医三人告退,出门后皆是后背湿透。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