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黑惠的家门被禅院直哉活脱脱踹开,破旧的合成木板轰然倒塌,平日里稍微拖动椅子都会引来怒声抱怨的房东却不再敢吱声,而是悄然合上打开一隙的自家大门。
空荡荡的门框外,像个街溜子的和服黄毛嫌弃地挥了挥空气中散发着穷人味的扬尘。
伏黑惠还在怀疑是伏黑甚尔在外面欠钱了,还是拈花惹草终于惹到有妇之夫,一只大手从天而降将他从姐姐身边拖走。
——他下意识地咬住那只手。
“嘶。死小鬼不想去享福,就一辈子烂在这里吧。”
他当然不想和姐姐分开,所以咬得更大力了。
禅院直哉强忍住踹飞这个臭小鬼的冲动,恼火之余居然有空感慨伏黑甚尔当年拽着森星奈回家被她咬了一路,脾气好到没有一刀劈死对方。
“惠,放手--放开嘴吧,他可能是爸爸派来的。”伏黑津美纪将二人劝开。
伏黑惠松口后,吐出咸咸的唾沫。
——不愧是母子俩连喜欢咬人的癖好都一模一样。
禅院直哉看着掌心整整齐齐的牙印,他的声调都因此格外有嚼劲:“我怎么可能是那个废物派来的,是你那个上高专的妈找你,爱来不来。”
伏黑惠其实根本不想坐进那台连车标都是立起来的天使,还有专人拉开车门的黑色轿车。
但他看着扑倒在地上的破门和上面的催租条,想起东京高专的夜幕之下,笑容温暖的少女。
她说过自己可以去找她,而且比以往的所有妈妈都要真诚。
伏黑惠抿了抿干涩皲裂的嘴唇:“…我、我可以带上我姐姐吗?”
“啊?”黄毛坐在豪车的皮革后座上,听不太清他的呢喃。
“我想带上姐姐。”伏黑惠鼓起勇气又说一遍。
“随便你。反正那个老女人特别喜欢捡小孩,我们家迟早塞满不同姓氏的小孩来争家产,真是光明的未来啊你说是不是。”
年纪很小的伏黑惠早就习惯旁人的阴阳怪气。
他听见对方的许可,如释重负地牵起姐姐的手,爬上黑色轿车。
因为自己多嘴问了一句要添多一双筷子吗,结果变成添多两双筷子的禅院直哉冷冷地命令司机开车,越快越好。
坐过摇摇车吗臭小鬼,现在让你飞起来!
*
庭院青翠,侍女如云。
大广间内,高居上首却毫无豪门大族闺秀风范的禅院理边吃边点评:“小惠现在长那么大了?”
坐在客席的伏黑惠努力伸直脖子才看清最上面的黑发女子挂着看不出情绪的笑容,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世间竟然有人连微笑都让他心里发毛。
警惕的伏黑惠不敢出声,并且他面前姑且是老爹的伏黑甚尔和老爹旁边的那位读高专的妈妈全都没有开口。
——五条悟确实说的没错,家主从来都是吃饭最大声的那位。
“紧张什么,你小时候我和星奈都抱过你。”禅院理嗤笑着用筷子戳了戳森星奈的方向,又描绘出一个西瓜大小的圆圈。“那时,你才那么大。”
“理大人,吃饭的时候指指点点很不好。”森星奈挑着盘中鱼刺,没有抬头。
“难道她这辈子有做过什么好事吗?”伏黑甚尔从不挑鱼刺,他的碟中只剩蔫蔫的鱼头。
末席的禅院直哉封建病犯了,拧着眉毛开口:“你竟敢对禅院家主出言不敬!”
伏黑津美纪被鱼刺扎到舌尖,小小地发出声音:“啊。”
鸡飞狗跳的大广间,伏黑惠的目光在伏黑甚尔与森星奈的身上徘徊。
原来他们真的见过,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
如果她现在是自己的妈妈,为什么后来从未和他见过面呢?
几人不知道吵到哪里,禅院理很是刻意地叹息:“真是的。妻子过世也不能和家里断绝往来啊,搞得我想暗杀仇人都不知道找谁委托,我们之间的恩怨不至于影响这么深吧。”
“甚尔,你的职业道德去哪了?”
“卖掉了,现在被她包了。”伏黑甚尔侧脸看了眼森星奈。
扒拉米饭的伏黑惠差点呛住,而他旁边的津美纪早已呆滞。
“等下。”从上菜开始就无人搭理的禅院直哉终于叫停这场闹剧,“你们几个到底是什么关系?”
专心吃饭的森星奈搁下筷子,少女漂亮的眼珠瞥向表情混乱的金毛:“直哉,你觉得呢?”
“当然是婚外情、婚外情的产物,还有…”——买凶杀人的犯罪分子。
天真至极的禅院直哉从伏黑甚尔与森星奈扫射到两个孩子,最终在禅院理核善的眼神中闭上嘴。
禅院家风清正,怎么会生养出这一窝挑战公序良俗、违背人性的精神变态。
令人很难想象的是禅院直哉的真实想法是这个家里唯一正常的想法。
完全没在听的伏黑甚尔在案几下比划着暗杀委托的定金数额,财大气粗的禅院理回复没问题。
森星奈惊讶于禅院直哉匮乏的生理常识。
就算她和伏黑甚尔发生婚外情,伏黑惠也不能啪一声凭空出现在他们的怀里:
“直哉,小孩可不是牵牵手亲亲嘴就能生下来的,从怀胎到生子要十个月。”
“我们两个从没有分开超过十个月吧,小惠不可能是我的孩子。”
森星奈严肃更正伏黑惠的出生证明。
伏黑惠悄悄松了一口气。他的妈妈还是他的妈妈,这个算后妈。
“哈?”禅院直哉的表情可以算得上瞠目结舌。
“咦,你真的不知道吗?”
“可是家主说…”
禅院直哉皱起眉。
禅院理曾经告诉他不能随便触碰女性,牵手亲嘴都是会让女性怀孕的行为。
他讨厌森星奈,也绝对不要森星奈怀上自己的孩子,所以他从没碰过她。
始作俑者禅院理一边用手机转账,一边丝滑甩锅:“我那是怕你年纪轻轻乱搞男女关系,清纯的男孩子才讨人喜欢。”
清-纯-?
那不是形容男人的词吧!
饶是伏黑惠与津美纪也能明白禅院直哉被对方狠狠戏耍,开创清纯好男人概念的伏黑甚尔低头喝茶。
禅院理从来很有领导魄力,她不去看禅院直哉气急败坏的脸,揽功的时候从不手软:
“你看,禅院家新一代的教育很不错吧,三观正直、很有男德。我们小惠养在禅院才能茁壮成长。”
——才怪嘞。
从今天开始打开新世界的封建大少爷禅院直哉看着懵懂的伏黑惠,仿佛看到下一个自己。
他好歹还有德高望重、威严肃直的父亲指引他,伏黑惠有什么?
不靠谱的爹和两个阴暗歹毒的后妈吗。
饭饱喝足的伏黑甚尔站起身,他用手掌拍了拍森星奈的发旋:“现在她是孩子妈,你去问她的意见,我要回去睡觉。”
“你不许睡。”
沉默许久的森星奈踩住他的下袴,伏黑甚尔要不是反应快,险些全部暴露。
这位总是笑着放冷刀的大小姐眼神扫向禅院理:“昨晚是理大人把他安排到我房间的吧
。”
禅院的家主御下有道。
说人话就是除玩家外,禅院理对全家上下一视同仁,抠抠搜搜。
自从禅院甚尔叛出禅院,他的房间立马划给了新来的旁支术师。
昨晚,禅院理省得补贴侍女加班费给他重新收拾新房间,直接将人安排到十亿买他回来的森星奈房中,反正她看她俩未必清白。
谁能想到森星奈当晚打开门看见半裸的男人毫无矜持可言地铺满自己的床,纯洁心灵受到多大的冲击。
睡地板的森星奈指着禅院理,示意伏黑甚尔该滚了:“去她房间睡。”
“喔?那我可是非常欢迎。”并非封建老女人的禅院理异常包容这种没有男德的二手货。
伏黑甚尔对不良诱惑说不:“我要是躺在她的床上,明天我的器官就会分开出现在忌库。”
“自我认知倒也不用那么清晰。”禅院理语气遗憾。
年纪轻轻掌握无数御三家秘辛的伏黑津美纪终于在混乱中找到机会替自己和弟弟开口:
“…那个。谢谢禅院阿姨的招待,我们吃饱了,先回去了。”
豪华广阔的京都大宅院看似光鲜亮丽,实则住满杀人放火、连生理知识都相当匮乏的精神病。
作为姐姐,她必须带着伏黑惠赶快离开这个魔窟。
森星奈早已料准这帮禅院货色没一个拿得出手。
她拍了拍手掌,两位更衣人偶似的双生姐妹出现在障子门外,恶魔低语:“小惠还没见过你的堂姐们吧,怎么这么快就要走?”
堂姐?
仅仅是伏黑姐弟犹豫的瞬间,衣摆都绣着金线的真依穿过走廊,笑着凑近观察堂亲的面容。
她身上香香甜甜的味道像糖果一样,根本没吃饱饭的伏黑惠登时挪不动腿了。
真依笑嘻嘻地开口:“姐姐,小惠果然和我们长得很像。”
规矩走上前的真希伸出手,她的表情不算温柔,说出来的话倒是与长姐做派的津美纪很是契合:
“你是津美纪,对吧。我和你同样是家里的姐姐,请多指教。”
豪门大小姐巧设美人计,没见识的伏黑姐弟立即陷进真希真依抹蜜的小嘴之中。
全场受到伤害的只有禅院理的余额——森星奈答应禅院双子明天就去迪■尼乐园。
侍女撤下用餐的案几,将孩子们带去别院,清退的对象其中自然包括禅院直哉。
他本人倒是很想留在族中大人议事的场合,禅院理十分善解人意:你要是愿意跪在这里伺候大小姐也不是不行。
森星奈配合地拍了拍身后的位置,禅院直哉的少爷脾气瞬间止住。
清冷下来的大广间令伏黑甚尔分外警惕,上回他遇到如此一览无余的空间,房梁都站满想要取他项上人头的术师。
形势比人强。
伏黑甚尔扯出轻佻的营业微笑,尽管他眼瞳中的冷意从未消退,低沉的嗓音却让空气都变得火热起来。
他上一次如此狼狈的讨价还价还是被禅院理放狗追了八条街,警惕的伏黑甚尔将懒散搭在和服内侧的手取出来:
“家主大人,威胁我就太没品了吧。”
“你知道的,你想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加钱就行。”
禅院理的玉犬几乎贴在伏黑甚尔的脸上,他随时准备吐出最近收服的咒灵,抽刀对砍。
什么都没发现的森星奈确信自己真的提前知道他们等下准备商讨的话题与其他网站没有关系。
否则,她已经准备将这个衣衫半褪、妩媚惑主的男人拖下去沉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