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冶见状心瞬间揪了起来,有瞬间她甚至想迈开大步挣脱开瓦林的胳膊追上去,可她腿上的肌肉抽了抽还是克制住了这种冲动——她冲上去追着斯蒂比约恩能说什么?系统已经严令禁止她在解释不清,无法自圆其说的情况下发出警告,现在她焦急到近乎空白的脑子里也无法催生出别的,适合斯蒂比约恩的劝阻话术,或者她可以更直白一点——
“父亲!父亲!”秦冶用力扯了扯正在沉静高歌的瓦林大声喊,“王要去哪里?他为什么突然离开?”
瓦林被秦冶狠狠拽了衣襟好几下,都感到衣领勒脖勒才低头看向秦冶,视线定在秦冶脸上时嘴里歌词还没完全刹住。罗斯塔也被吸引了目光微微皱眉歪头,视线越过丈夫胸前看向秦冶。
“斯蒂比约恩走了!”秦冶猛地抬手指向门廊,斯蒂比约恩的宽背已经半没入阴影,只剩斗篷下摆被火光照出一线暗红,“他跑了!“”
火堆“啪”地爆开一粒火星,无数视线从长桌两侧聚过来,秦冶后颈像被细针扎过,冷汗顺着脊背滑进衣领。不过秦冶很快就反应过来,暗自劝说自己现场这般表现主要是因为两个高大的男人——身为东道主的瓦林和作为主角的斯蒂比约恩表现有异常才对吧。
瓦林虽然面露不悦但还是在听清秦冶的话之后立刻扭头看向身后,斯蒂比约恩就要消失在回廊的阴影下。
瓦林没有开口,他又转回头举手向下压了压朗声道:“怎么了,难道王也不能离席放水?”
不是啊!!
秦冶的内心咆哮最终还是被她堵回喉咙里,她只能张着嘴看着宾客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几乎都被瓦林说服,发出心领神会的哄笑。
秦冶立刻把愤怒的视线投向瓦林,就在这时西格德略透沙哑的少年嗓音响起:“我还在这儿呢!大家别停啊!瓦尔基里披坚执枪——”
瓦林会意立刻笑容灿烂揽过西格德的肩膀接着唱:“英勇勇士战死沙场!瓦尔哈拉列席宴飨!”
瓦林顿了顿座下立刻就有不那么整齐但相当响亮的齐声合唱应和他:“号角响彻宏伟厅堂!”
瓦林和西格德又一轮高歌,长凳上的汉子们用杯底砸着桌面,连桌边老妇也伸出枯瘦的手掌拍打桌板,杯里的蜜酒溅出来在火光里闪闪发光。歌声不算很齐,但越来越响亮,热烈得就像越窜越高的篝火。
秦冶想要翻个大白眼,但是她忍住了。毕竟这种反应被附近谁看到也很难解释。
其实西格德一直在关注她,秦冶本来以为是错觉,但是等她视线跟西格德撞上才确定西格德确实刚才一直在瞟她。既然两人对视了,西格德一边保持歌唱一边冲秦冶露出疑惑表情,还摊了摊手瞪大眼。
秦冶实在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只得忧愁地移开视线,望向欢歌笑语的大厅人群,突然感到浑身被无力感控制,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做不了。
瓦林突然弯下腰两臂一抄,秦冶只觉羊皮斗篷粗硬的领口擦过耳尖,整个人已经腾空。她惊得“嗷”了一声,胳膊乱甩差点打到瓦林的脸,同时感觉到火塘热气扑面而来。
然而瓦林仍然满面春风,毫不介意,只是就这么抱着秦冶走下高台,走近长桌和火塘间边走边继续唱:“一壶浊酒敬英豪,歃血为誓祭英灵!”
最后这个“英灵”一词还被瓦林特意拉长,扯高,最后在破音的边缘如愿第二次调动了人们更高的热情和响应。同时瓦林把秦冶往上一举,边走边转。长屋里的柱影、宾客泛红的脸、跳动的火光全从她眼前飞快晃过,随后瓦林才把她放下,秦冶脚底踩到灯芯草只觉腿脚发软脑袋发晕。
唱完过后瓦林仰头大笑,几个男人举着牛角杯红光满面地挤过来,蜜酒泼在他皮草肩头和胡须上,他毫不在意,张开胳膊与他们抱作一团,有人半杯酒全洒在火塘边,火光里腾起一股甜腥气。
站稳脚跟的秦冶望着这热闹场面叹了口气,余光一扫她发现罗斯塔也跟着父女俩走下台来,只不过她没再靠近秦冶,而是就来到丈夫身边跟他一同应酬。秦冶又去寻找西格德的身影,但周围晃动的人影哪个对她而言都太过“高大”了,她尝试踮脚去找西格德,可眼前全是人们裹着羊毛的宽背和晃动的人腿,火把在黑压压的身影间只漏下几道窄光。她能看见的只有腰带、刀鞘和一只只推来搡去的胳膊。
秦冶突然觉得自己陷于人群喧嚣之中格外孤独且无助,这副九岁小女孩的身躯无论是从物理角度角度还是从无形角度都过于渺小了,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想念成年后的自己——或者说艾沃尔的模样。
不如我自己先跑吧,秦冶暗想,或者先做点准备,看看一会儿能不能救点人……
我这样能救谁啊?能保全自己就不错了,秦冶想到这老气横秋叹口气转过身去,她想去自己的房间或者大人的房间找找有没有可以自卫的防身工具,然而这一转
身,她就从晃动的人群间发现一个莫名熟悉的瘦高个——是之前那个被母亲罗斯塔叫去巡逻的战士科奇。因为面对面也就是不久前的事,所以秦冶对他的脸还是记忆深刻且清晰,肯定不会认错。她看着科奇嬉笑着追一个穿粗麻裙的奴隶女人,女人从长凳间扭身躲闪,科奇险些把某个男人酒杯撞翻也懒得多看一眼,只是尽全力伸出手在女人脱离范围前抹了把她的腰,引得周围几个男人发出哄笑。两人一前一后钻进人群,就那么消失在秦冶视线里。
那家伙根本就没听主母的命令外出巡逻啊!!——瞪大双眼的秦冶脑子里在崩溃大吼,他根本就不愿意离开温暖热闹还能调戏女人的长厅!
就在感到绝望的秦冶想要移开视线之前,她又瞟见一个更熟悉的人影——虽然这人看起来年轻得多而且装束也完全不同,但秦冶依然一眼就能察觉端倪。她立刻朝着那个诡异熟悉的男奴隶费力挤进人群,也不管粗暴与否用力推开所有挡路的人,推开几人后秦冶后知后觉地看着自己手掌,心想艾沃尔还真是天赋异禀,天生怪力,紧跟着她又突然发现,自己正在跟着那面熟奴隶朝长厅大门口靠近。
不对劲。
秦冶脑子里有个冷静得恐怖的声音告诉她:要出大事了。
至于要出什么大事,她心里其实清楚得很。
秦冶从两个拉手转圈的女人中间堪堪钻过,裙摆扫过她的耳侧。她刚一抬头,就看见那男奴隶已到大门边,手指正扳开铁箍上的横木,又抽出门闩下木楔。抽掉最后一根木条时,他忽然侧过头,好像察觉了什么,目光越过灯烟和人影,正正落在秦冶脸上。
秦冶可以确认他是谁了。
——法拉达。
秦冶曾经在心里用带路党这个词指代过他,她没想到法拉达何止是带路,他是直接打开了通向毁灭的大门。
法拉达——年轻的法拉达就那么扭头看着艾沃尔,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弧度,慢慢地打开了大门拉大门缝。门外的夜风立刻顺着缝钻进来,把最近几支火把吹得危险地忽闪起来。这寒风带着夜晚的寒意和泥土的气息,像一把冰凉的刀刃切进了温暖的室内,让秦冶皮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嘭!
门外一股巨力将大门狠狠撞开,门框甚至直接砸在法拉达脸上把他撞得往后摔在地上。与此同时门外响起了激昂到有些尖锐的号角声,瞬间像是骑枪突进贯穿了秦冶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