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春冰虎尾[强取豪夺] > 36.救人
    “在全欧洲clubbing文化最有名的地方,你们两个竟然宅在家里下象棋。真是悲哀。”

    卢卡坐在英式古董沙发上,举着皮尔森啤酒,控诉他们俩单调的夜生活。

    他说完又自省一句:“我在这里看你俩下象棋,我比你俩还悲哀。”

    艾利克斯放下棋子,抬头看他有没有喝醉,趁这几秒钟,江凌舒吃掉他的“王”将杀了这一局。

    “Checkmate。”

    看着棋盘,艾利克斯懊恼地笑了一下:“我走错了,这是失误。”

    “两局以前你也是这么说的。”江凌舒毫不客气地戳穿他,摘掉棋盘上的棋子收回原位。

    艾利克斯阻止她的手。“再来一盘。”

    “卢卡怎么办?不如我们换别的。”

    “他喝醉了会老实睡觉的。”输了一晚上,艾利克斯摩拳擦掌还想再战。

    他将棋子重新摆好。

    新一局开始没两分钟,沙发那边响起呼噜声。

    江凌舒和艾利克斯两人不约而同看向对方,相视一笑。

    不知是不是卢卡喝了太多酒,一笑后,屋里空气忽然变得无比醉人。艾利克斯感到头脑微醺,一些话在嘴边急于吐出。

    “Ceci....”

    听见他喊她名字,江凌舒眼皮一跳,心脏也快了半拍。

    别说。她在心里摇头祈祷。拜托,她还没想好。不要现在说。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祈祷被上帝听见了,艾利克斯刚要开口示爱,手机响了。

    “是James,我爸。”

    “这么晚也许他有急事呢。”江凌舒示意他快接。

    艾利克斯不太情愿,但还是走到了一旁把手机放到耳朵边。

    ....

    没一会儿,他走回来,脸庞兴奋得微微发红。

    “斯塔克要来慕尼黑了。”

    “谁?”

    “布达佩斯,斯塔克!”

    江凌舒捂嘴惊呼:“真的吗?”

    “千真万确。”艾利克斯激动地抱住她:“他这次是私人行程来赴宴。James说会给我们寄两张邀请函。”

    “太好了!”斯塔克是她偶像,江凌舒高兴得说不出话,她蹦了两下。

    另一边睡着的卢卡被他俩吵醒,他不明白他俩天天在高兴什么。哪来那么多开心事。

    他抱怨地咕哝一句“还有人在睡觉呢。”

    没人理睬他。他又睡过去了。

    斯塔克是大提琴演奏大师,他曾经也是八岁登台,十四岁公演的神童,也经历过忘记如何拉琴的“中期危机”。

    为了Ceci的事,艾利克斯不止一次想过请教他帮忙,可斯塔克七十岁的高龄,定居美国多年,一般人很难请他出山。

    艾利克斯的父亲James曾经跟斯塔克有过合作,他们的厂牌为他录过唱片。

    James说斯塔克不远千里来慕尼黑是为一场私人聚会。

    宴会主人请了很多音乐界名流前来。父子关系再紧张,James也不想儿子错过这个结交人脉的好机会。

    而江凌舒也在宴会上邂逅了一位“熟人”。

    “Bnc小姐,我们又见面了。”在私下练习过几十次后,凌乔选择这句话作为开场白。

    他得到了一个不咸不淡、很有礼貌的回答——“你好。”江凌舒看着他说。

    凌乔听着她的声音,露出慈爱微笑。

    他有心想问她最近生活怎么样,他给她准备的房子住着还习惯吗,车开得顺手吗。

    她的咖啡店他让人去买过,味道很不错,尝起来成本真不低。

    碍于身份和之前的不愉快,凌乔一步步和她寒暄:“今天的裙子很适合你,你和朋友一起来的?”

    他用杯子指了下不远处的艾利克斯。这个小伙子看着还像个正派的人。

    江凌舒不想和他多聊,简明说:“是。”

    “之前那位应总呢?他没陪你?”凌乔故作不了解,想确定他们俩还有没有联系。

    江凌舒攥着酒杯沉默几秒,冷冷地反问他:“这和你有关系吗?你想说什么?”

    既然她问了,凌乔直言:“我想说,他不适合你。你年纪还小,可以多看看别人,不用着急确定下来。”

    面对她,他不自觉地流露出长辈态度,想给她提一些过来人建议。

    然而这些话在江凌舒耳朵里完全变了味。

    她想着这个老男人的过往行径,再联想他此刻有所暗示的话语,心头忍不住嫌弃。他年纪都够当她爸了,怎么还敢对她说这些。

    她威胁道:“你再往下说一句骚扰的话,我就把这半杯酒泼到你脸上。”

    这么多人在场,江凌舒不会真泼他,她把杯子往他面前重重地一放,表达完对他的厌恶转头就走。

    “......”凌乔凝视这杯酒,半晌,低头无奈地笑了。

    他不用想也明白是怎么回事。某人虽然不在这里,但他留下的影子简直幽灵一样在他们父女之间徘徊。

    怪不得他在电话里那么痛快,放心让他和Ceci接触。凌乔想,要是他直说自己是她父亲,肯定还有“惊喜”在等着他。

    真是让人头疼。凌乔揉揉眉心,决定至少一年.....借这个机会,他要想办法让那个人一年别在Ceci面前出现,让Ceci忘掉他然后过上更美好的新生活。

    他俩这一幕恰好被艾利克斯看见了。回去酒店的路上他一直在问。

    “你们认识?什么时候的事?”

    江凌舒不想说。关于那一个月里发生的事,她一个字都不想再提。

    “偶然见过两次,不算认识。”

    艾利克斯更加奇怪了,他所知今晚宴会真正做东的人就是那位圈外富豪。

    “你们刚才聊什么了?你看起来表情不太好。”

    “没聊什么。”江凌舒皱起眉:“因为他不是什么好人。我不想和他多说话。”

    车停在酒店旋转门前,江凌舒先一步下车,艾利克斯紧跟她后面,对刚才的话题不依不饶。

    “他做了什么?你们是在美国认识的,是上次你去美国——”

    在电梯门口,江凌舒沉下声音:“可不可以别再问了?”

    她鲜少生气,但她生气时的语气令艾利克斯打了个颤。

    他解释说:“Ceci,我没有别的意思。可你从美国回来发生了很多事情,我想知道原因,我想你亲口告诉我,我想...真正地进入你的生活。”

    电梯门“叮”地打开,小舒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地走进去。

    艾利克斯留在门外,他希望她能开口说一句让他进来的话,可她沉默着看他......等门再次合上,艾利克斯靠在门边长叹了一口气。

    他去酒店的天台酒吧喝了几杯鸡尾酒,深夜回到两人的套房,失望地对着她屋门板看了好一会儿。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第二天阳光把他晃醒,艾利克斯从床上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西装,衬衫皱成了抹布。

    他心情郁闷地呆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洗澡换衣服。

    艾利克斯想了又想,决定去找Ceci和好。如果她真对那一个月的经历讳莫如深,那他就收起好奇心,不再问她了。

    打开房门,一张秋叶似的白纸片打着旋、洋洋洒洒地飘落至他脚边。

    艾利克斯赶紧捡起来,把它摊开,上面是一行漂亮的德语,写着:【昨天的事,对不起。我想,其实你早就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了,艾利。】

    晨光斜斜地照进客厅,艾利克斯的心被信上的字晃得阳光明媚。

    桌上还有一个餐盘,盖着罩子,里面是淋了枫糖浆的松饼,是他喜欢的吃法。盘子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写着简单几个字:【请原谅我吧。】句尾一朵手绘的小玫瑰花。

    艾利克斯彻底被哄好了。他嗅闻纸条上香甜的气息,完全想不到有什么跟她生气的理由。今天天气也如此美好...

    当天下午他一个人驱车回柏林,小舒暂时留在了慕尼黑跟随斯塔克上大师课。

    James帮他们牵的线,他本人也没想到斯塔克答应得非常痛快。

    大师课上了一个月,艾利克斯得空就在两座城市之间往返,陪她吃饭、逛街,或者是单纯地陪着她,听她练琴。

    一个月后,斯塔克回美国,江凌舒同艾利克斯一起回了柏林。

    斯塔克在上课前便告诉她,所说的“危机”并不是可怕的洪水猛兽,她只是长大了,不能再靠直觉演奏了。而坚韧不拔正是专业演奏者和业余爱好者之间的区别。*

    他重新教了她运弓技巧,乐句表演手法、呼吸和肌肉力量分配*。在保留了莱比锡学派对于宏大结构的追求下,斯塔克用匈牙利学派的方式教导她,要打磨乐曲里的每一个音符,使其精确到极致。

    最难的是运弓发力方式从大臂到了小臂,她不断练习才能找到中间的平衡点。

    一楼的琴房真正派上了用场,艾利克斯每次听见里面传来的琴音,都会感慨命运恰到好处的安排,让他们租到这栋房子。

    对此,卢卡表示异议,他说这和命运没关系,单纯是因为他们俩有钱。

    他当医生当的越发愤世嫉俗了。

    转眼间,柏林的第一场雪在夜里悄声而落,凌晨三点,清雪车上路,开始忙碌。

    艾利克斯特意起早出门,穿着单衣感受了一下天气,雪化后近似于针扎透皮肤的冷意立刻把他逼回了屋。

    他去楼上敲门,喊:“Ceci多穿点,今天特别冷。”

    现在是早上七点,他知道Ceci已经起床了。今天是周末,他们要去超市收集临期食物。这项纯义务的劳动他们坚持了大半年,风雨无阻。

    吃过饭就出发,艾利克斯坐上驾驶位。

    这辆小货车不像他的奔驰车一样有座椅和方向盘加热,戴着手套艾利克斯都感觉双手在握一块冰。

    一到冬天,江凌舒的睡眠跟随黑夜时间一起延长。她憨怔迷糊地坐在旁边,微垂着脑袋,鼻尖藏进围巾里呼吸取暖。

    到了超市,搬运的主力也是艾利克斯。

    自从重拾大提琴后,她的手又变得无比宝贵。艾利克斯只让她搬轻便的糖巧,重的罐头一类都交给他。

    走过五家超市,他们的小货车就已经见满。

    江凌舒朝后面看,点算着有几个箱子,算完后发现这些食物都够十个成年人吃一天了。食物浪费还是太严重了。

    最后一站结束,艾利克斯顺走水果箱子里的一颗小草莓,上车后递给她解渴。

    食物仍然是放到定点位置任人拿取。寒冬已至,剩下的木箱也有人拿回家燃烧取暖。附近的一些土耳其小商贩对此颇有微词。

    江凌舒和艾利克斯并不住在这儿,在她决定重振演奏事业时,小咖啡店也移交给了别人打理,他们不太了解这里的情况。

    忙活大半年,尤里成了这片社区他们最熟悉的面孔。

    他现在手里有袋子了,每次都会拎着满满几袋子食物离开。

    今天车一停好,他立刻上前,但没有如往常一样,帮他们把东西搬下车。

    尤里在看过车里东西后,找到江凌舒,问她要“牛奶”。

    江凌舒摇头耸肩,表示今天没有牛奶。这毕竟不是餐馆,没法点菜,她拿过一块牛奶巧克力送给他。

    尤里摆着手说“No”,他坚持说想要一些牛奶,对她做出奇怪的手势,还喊她“baby”。

    艾利克斯搬箱子时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动静,察觉到不太妙,他走到他们俩中间,将Ceci藏到身后。

    “你想要什么?”

    “牛奶。”可能是和外界接触不多,也可能是德语太难学了,过去这么久,尤里还是用英语跟他们对话的多。

    他反复地说“milk”和“baby”两个词,双臂抱在胸前摩擦。

    灵光一闪,江凌舒似乎明白了他要什么。她从艾利克斯身后走出来,问他:“你是说,有婴儿要喝牛奶?”

    尤里愣了下,思考她的话,随即疯狂点头。

    艾利克斯回头看她,两人相望对视,同时问:“谁的孩子?”

    是

    尤里自己的孩子。

    去他家的路上,尤里跟他们俩坦白,当初他偷渡来这里,其实是两个人,他和他的妻子。

    他们先是住在废弃工厂区,公园和桥洞等城市边缘地带,后来他妻子的肚子渐渐大了。

    尤里用手比划做了个膨胀的动作,江凌舒根据他的动作连猜带蒙地讲给艾利克斯听,“然后...他们搬到了这里。”

    一座老旧的公寓,尤里和他妻子住在公寓的顶楼楼梯间。

    上楼时,艾利克斯走在中间,左手抓紧后面Ceci的手腕,右手摸着兜里的手枪。

    他没有Ceci那种敢于对陌生人交付信任的勇气。下车前,他把车里备用的枪塞进了大衣内口袋里。

    上到最后一层台阶时,江凌舒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锈味,紧接着走在前面的艾利克斯停下,她从他的腿缝里看见灰色水泥上一滩干涸的深褐色血迹。

    一个头发凌乱的女人靠坐在离血迹最远的墙边。她盖着一层单薄的旧被单,侧着身体在给怀里的小孩哺乳。

    看见他们,她很激动地要站起来,对着尤里嘶喊了几句他们的语言。江凌舒听出她声音里的恐惧。

    尤里同她说了两句,像是安慰和解释,女人的声音便渐渐熄了。

    见此状况,艾利克斯礼貌地别过头。

    小舒脱下羽绒服外套,走过去给她披到肩膀上,顺便凑近看了眼她怀里的孩子。

    也许是她长得面善,她靠近,女人没什么反应,但艾利克斯一回头,她就警惕防狼一样地盯着他。

    正常的婴儿刚生下来是什么样,江凌舒没有见过。但她十万分地确定,眼前这个瘦弱得像小狗崽一样的孩子,她肯定不正常。

    “她的皮肤是紫色的。”她招呼艾利克斯来看。

    艾利克斯一动,女人就退后。

    最后还是尤里同她说了什么,将孩子从她怀里抱了出来,给他们俩看。看来他也知道这孩子很奇怪。

    他们在看孩子时,女人哆嗦地裹紧身上的羽绒服,急着把手伸进袖子里,蹲回了角落,用羽绒服下摆遮住光着的双腿。她腿上还有血痕。

    “是不太对劲。”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的不对劲,至于原因,艾利克斯也不懂这方面的知识。

    不过,有一个人很懂。

    卢卡刚下夜班就被一左一右架上了车。

    他在车里打着哈欠,问他们这么心急,是不是要请他吃饭。

    江凌舒回答他:“你想吃什么我都请你。你先帮我们一个忙。”

    卢卡问他们:“什么忙?”

    他们俩不说话,默默地把他拉到了尤里“家”。

    卢卡看见满地血污的脏乱情景转身就要走,当尤里把婴儿举给他看时,他的脚又钉住了。

    “我为什么要认识你们两个。”卢卡咕哝着走近,从兜里拿出听诊器。

    看见听诊器,那个女人担忧地凑了过来,她身上还穿着江凌舒昨天给她的蓝色羽绒服。

    卢卡挥手把他们都赶走,说要留够空气给婴儿呼吸。

    他掀开孩子身上裹着的好几层破布,剥洋葱似的把孩子扒出来。

    的确是刚出生不久。江凌舒看见了婴儿肚皮上还连着没断掉的脐带,像一小截老鼠的尾巴。

    孩子的身体也是紫色的,还带有一些淤青。

    卢卡将听诊器搭在她稚嫩的胸膛上,查看了她的锁骨和手指脚趾。这个小孩也分外乖巧,不论他怎么摆弄,她都不哭。

    过了会儿,卢卡拧着眉头,面色凝重地告诉他们俩:“是先天心脏病,情况很危险,最好现在就去医院。”

    江凌舒不知道他们懂不懂心脏病的概念,她转述的时候夸张了点:“孩子的心坏了,会死。”

    尤里被她的话震慑吓到了,登时流出眼泪,呜呜哭了起来。孩子的妈妈也跟着哭。

    她急忙又说:“去医院,会好的。”

    尤里摇头说“不”。他们去不了医院。

    在德国,非紧急情况下,医疗机构有义务向移民局报告无证件移民的身份。他们肯定会被遣返。

    卢卡在这时开口:“他们可以不去,孩子必须去。不管有没有身份证明,医院都要救治婴儿。”

    但带孩子离开,也需要他们的同意。

    江凌舒正纠结该怎么和他们商量这件事,孩子的母亲忽然站了起来。

    她伸出双手抱起孩子,那一双胳膊没比骷髅多几两肉,却用破釜沉舟的力气,将孩子一把塞进了江凌舒怀里。

    “Help!Help!”她英语比尤里还差,只会重复这一句话。她摇着她胳膊,望着她的眼里噙满了泪水。

    江凌舒身体被她拽得晃了晃,艾利克斯急忙托住她背,站稳后,她朝她郑重点了下头。她不敢承诺她什么,只在心里说她会尽力的。

    “好了,别再耽误时间了。时间就是生命。”卢卡脱下自己的外套,将婴儿小心裹住。他包孩子的手法比旁边的孩子爸妈专业。

    “谁能想到我刚下夜班,就又要回医院了。都是因为交了你这个好朋友。我连早饭都还没吃。”

    卢卡一路抱怨,疾步如风。

    江凌舒和艾利克斯抱着孩子,小心缓慢地走在后面。

    上车后,他们原路返回去医院,行至途中,对面道路上迎面跑来一辆绿色与白色涂装的福特警车。

    三人做贼心虚地目送警车经过。

    司机艾利克斯甚至不放心地掉了个头:“我感觉不好,我们回去看看。”

    江凌舒表示同意,她也有同感。

    卢卡嗳怨他们在浪费时间,可看见警车精准地停在公寓楼下,他也不再吭声。

    他们躲在车里静悄悄地等着,没多久,穿着制服的警察从公寓里带出来两个人,一男一女佝偻着腰。

    瞥见那件青蓝色羽绒服,江凌舒心脏砰砰地急跳了两下。

    怀里的孩子似乎有所感应,哭了一声。

    前排两个人急忙回头。江凌舒屏住呼吸,动作和缓地轻轻拍孩子的背和胳膊,没几下,孩子就又睡了。

    她松了口气,抬起头,三人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