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雁书闻声转头,她单手接剑。
长剑在触碰到少女的那一刻变回了双环镯子,碰撞的声音清脆。
阴阳镯在少女的面前悬浮,她双手掐诀,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双指在空中划动。
眼前被捆三头狼妖的攻势已起,杀意滔天。
常晏站在一旁看着少女的动作,有些着急:“还要多久?他马上要临死反扑了。”
青衣少女看着前方越来越重的杀气,手中的符箓却还差一点才可完成。
“别挣扎了,都留下了给我陪葬吧!哈哈哈哈哈哈!”
三头狼妖主身笑得疯狂,自己仅存的妖力被他尽数聚集在手中。
他二话不说,手腕一翻,妖力攻击尽数奔着宁雁书而去。
宁雁书闭眼定神,胸口前的镯子发着灵异的绿光。
就差一点。
“常晏,挡下攻击!”
青衣少女朝着一旁的少年喊道。
“什么?”
眼看攻击已经临近,此刻让他挡下攻击?
常晏没有时间犹豫,他心一横,径直朝着那团金色妖力冲了过去。
金色灵力冲击极大,就算是常晏这种蛮荒大妖突然应对都会觉得力不从心。
少年抬臂而起,十指飞快的捻转,只此一瞬就掐出了一个手诀。
少年轻声呵道:“镇!”
灵力的冲击掀起了身后青衣少女的发丝,常晏抵挡着眼前的攻击,回眸一瞥。
宁雁书睁开了双眼,眼前用鲜血绘画而成的符箓被她打入了收妖镯里。
那金色的灵力在感受到收妖镯的气息后瞬间炸开。
周围的墙壁发出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尘土飞扬。
青衣少女先是握住了眼前的镯子,然后朝前跑了约莫三四步。
少女的青丝在冲击下拂过少年的脸,痒痒的,本该无心关注这些的常晏心中竟然出现了一丝错愕,说不清道不明。
或许是灵力冲击的余波太大,情况危急。
宁雁书单手一抛,手中的镯子凌空飞出,唇间咒语涌出。
“朱符摄祟,速敛原形!”
“敕!”
收妖镯飞出,罩在了三头狼妖主身的头顶,一片阴影掩盖。
三头狼妖身上的锁链在宁雁书的攻势下已然有了碎裂的痕迹。
他抬头一望,心中顿时知道自己今日在劫难逃。
看着困了自己这么多年的锁链破碎,他的心中百感交集。
“你说的没错,天命难改,不论什么过程,都会通向那一个结局,哈哈哈哈哈哈......”
三头狼妖笑的狰狞。
眼泪却不知不觉的从脸颊上掉落,又哭又笑,难看极了。
在收妖镯落下的一瞬间,他用尽浑身妖力,悍然自爆!
巨大的冲击力袭来,宁雁书被镇的后退了两步,常晏单手托住了她的背才得以稳当。
“我原谅你了。”
三头狼妖主身闭上了眼睛,轻声道。
只可惜,不见当年人。
收妖镯发挥的力量将他残余的妖力尽数吸收,最终掉落在地,只余下了一声清脆。
风波平静后,宁雁书放下了遮挡的衣袖,看着前方的满地狼藉。
“他就这么自爆了。”
少女语气带着不悦和沉重,此人与师兄的渊源看来是问不到了。
密室墙壁的裂纹经过刚刚的灵力冲击本就不稳固,再加上大妖自爆,已经岌岌可危。
果不其然,下一秒,墙壁上的裂纹骤然变大,不少的碎石开始往下掉。
常晏皱眉:“先走!”
青衣少女点头,快步拾起地上的镯子。
二人对视一眼,一前一后从门口冲了出去。
门外甬道冗长狭窄,再加上此刻头顶摇摇欲坠之感,让人格外慌乱。
宁雁书按照先前进来的记忆,在被风刮的途中速度极快,所以她也就正常的认为只有一条道路。
结果一出房门,门外三条不动的岔路口让她一瞬间摸不着方向。
“跟我走。”
青衣少女愣神,只觉一股温热附在了自己的手腕。
常晏拉起她的手,朝着左边的甬道飞奔而去。
二人速度很快,宁雁书没有想到这三头狼妖竟然如此狡猾,在地下室设计了这么多通路,简直和迷宫别无二致。
二人一路奔跑,终于在甬道坍塌前看到了外界的阳光。
先前围绕着周围山边的浓郁白雾已经随着三头狼妖的死亡渐渐消散。
宁雁书刚出来就下意识抽出了自己的手腕,常晏一愣,那只手依旧僵在原地,没有说什么,只是心中总是有那么一点点空洞。
青衣少女抬头,刚好瞧见了前方那座寺庙,孤零零的独自在风中凌乱。
那寺庙是屈媛媛口中碰见常晏和那三头狼妖打架的地方。
按照方位来看,就在地下室的正上方,师兄为何要将他封印在此处?
常晏看着少女的背影,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此时才反应过来,他和青衣少女认识了这么久,还不知道她的真正名字是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常晏盯着青衣少女的背影,开口询问,声音轻轻的。
青衣少女回过神来,微微挑眉,淡淡的说出了三个字:“宁雁书。”
“我还以为你知道我叫什么呢。”
少女打趣道。
说罢,她看着远方破败的寺庙,来了兴致:“走吧,去看看。”
宁雁书指了指不远处破败的寺庙,常晏的视线顺着她的指尖投去。
少女没有主动追问先前常晏被传送去了哪,常晏也没有主动告知。
寺庙依旧是先前的模样,只不过那座神像的脑袋早已被常晏粉碎。
若是说先前还有神像庇护,现在神像被毁,寺庙已经彻底没有了任何用处。
寺庙的厅堂中传出了一阵熟悉的声音。
薛薇语被用藤蔓绑了双手双脚,此刻正瘫坐在石像旁,少女身上明黄的裙子已经被泥灰沾染的不成样子。
卫朔风站在她的面前,手中还拿着一条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没有用完的藤蔓,像盯梢一样盯着地上的黄裙少女。
厉斩天不知道从哪寻来的几只暗红色的蒲团,蒲团的边角已经磨损,看样子是放了多年。
绿衣小童身下垫了两只蒲团,肆意的躺在蒲团上,吊儿郎当的翘着二郎腿,手中举着一串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葡萄,正在一颗一颗的朝嘴里丢。
宁雁书脚步很轻,没有刻意掩盖自己的脚步,天生警惕的梦妖卫朔风很快就发现了有人前来。
他的目光投向门口,在看见宁雁书的脸后语气有些结巴:“天......天师?”
常晏走到了少女的身边,二人就这么站在门口,将寺庙内的一切收入眼底。
厉斩天原本提着葡萄的手一愣,反手将手中的葡萄丢向了一边,反应迅速地从蒲团上跳了起来。
绿衣小童一脚踹向蒲团,蒲团非常顺滑的停在了青衣少女面前。
常年不打扫的地板上灰尘四起,绿衣小童不由自主的捂住了嘴,轻咳两声。
他满脸惶恐的面庞瞬变,化为一抹讨好的笑容看向宁雁书:“主子,这蒲团是小的特意为您备好的,您请坐。”
“小的特意和卫朔风将这个人绑了过来,特意在此等您呢!小的替您问过话,可她就是不交代,什么都不肯说,非说什么要当面和主子交代。”
“小的们也没法啊!”
他这番话把前因后果交代的明明白白的,硬是把自己给摘出去了。
宁雁书自然看见了他先前的动作,她却没有拆穿。
宗门里见惯了条条框框的规矩,现在终于下山,能看到这些淳朴的人和妖,倒是改变了她的一些想法,也不失是一种好事。
厉斩天说完这话眼神心虚的瞟着眼前的两尊大佛,他对着身后的卫朔风偷摸着招了招手,想要让他来替自己作证,自己嘴中可全是实话啊。
地上的薛薇语在看到宁雁书二人的到来后立马挣扎着,被绑着的脚蹬着地。
“大姐姐,我有话想单独和你说。”
少女声音带着恳求,眼神却是十分坚定,一眨不眨的盯着宁雁书。
宁雁书走到黄裙少女的面前,蹲了下来,手指轻抚她的手腕。
黄裙少女手腕上原先存在的藤蔓瞬间消失不见,薛薇语看的目瞪口呆,盯着手腕久久说不出话。
宁雁书犹豫了一下,侧目看向寺庙中的其余人,欲言又止。
绿衣小童十分有眼力见,他一把拉起旁边呆站在原地的梦妖,连拖带拽的给他请了出去。
宁雁书回过头,可薛薇语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少女的身后,青衣少女转头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落在了门口倚着的常晏身上。
少年现在的模样啥事没有,完全没有先前硬扛了灵力冲击的痕迹。
宁雁书不得不佩服此人的实力,不愧是白泽,就连抗揍都这么能抗。
常晏靠在门框上,眼神直视着宁雁书。
我自己的事情,这人算是知道大半,我和他还有合作关系,我倒是不介意他继续听些什么,至少在七情线解开之前,他不会做什么不利于我的事情。
薛薇语想要和我说的无非就是关于那三头狼妖和她合作之事,倒是无伤大雅。
常晏看青衣少女陷入了思考,转过身道:“你们先聊吧,我就不留在这里打扰了。”
少年这话说的善解人意,宁雁书本想拦住他,但被薛薇语一把按下了想要抬起的手。
等她再回头,门口已经空无一人。
“你想说什么。”
宁雁书收回手,回过神来看着眼前黄裙少女,青衣少女替她解开了脚上通过妖力捆绑的藤蔓。
薛薇语先是看过门口,确定门口没有人之后才小心翼翼的小声开口。
“对不起。”
黄裙少女垂着眼眸,看不清神情。
宁雁书没有说话。
“大姐姐,我一时鬼迷心窍,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是被逼的。”
“我得知阿爹要将你接回,所以我跟上了车队,可我在山林间迷了路,凑巧在此地遇见了一个在寺庙跪拜的少年。”
“可等我近身后才发现,他根本就不是什么人,而是妖。”
“他说我的体质很好,还有一大串我听不懂的话,他问我要不要和他做交易。”
薛薇语这话还带着些许后怕,后怕中掺杂着一丝不明显的野心,恐怕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我同意了,对于你的归来,我害怕,我知道若是你得知自己阿娘是被我阿娘害死的,你一定会来找我们寻仇的。”
“所以我和他做了交易。”
宁雁书听着她的话,在寺庙中随意闲逛着。
薛薇语抓了抓裙子:“他说他一定会替我杀了你,然后需要我三日后来此见他就可以了。”
“可我发现你没死,所以提前去找了他,他让我带他去见你,然后我就带他回了京城,最后在山下发现了受伤的你和阿娘。”
“我今日是为了自保才回把你们引来此处的,若不完成他的交代,我也会死。”
宁雁书听完这些,没什么情绪,嘴唇轻启:“有些话,你当自己和薛南枝说。”
薛薇语的面色惨白,她不是没有想过眼前人早就不是薛南枝了,可她总是下意识的觉得她就是。
因为她的回来,阿爹变的对她百般讨好,阿娘也变得疑神疑鬼对她格外忌惮,她不是薛南枝又是谁呢?
只有薛南枝会让阿爹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也只有薛南枝会让阿娘慌神。
薛紫鹃面如死灰,嘴中还在为自己争辩:“我是被逼的,我也是为了自保而已,我的确对不起她,可她若是站在我的角度上也会做和我一样的选择。”
“我不能去赌,我不能拿我的性命我的一辈子去赌她大度。”
薛薇语撕心裂肺的喊道,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全都出自真心。
宁雁书难以置信她会说出此话。
转瞬间,少女的视线扫过眼前那无头神像,视线停顿片刻。
青衣少女转过头在黄裙少女面前蹲了下来,垂眸直视着她。
“你不该替别人做决定,拿别人的性命去赌一个如果。”
薛薇语愣住了,她手撑着地,朝后挪了两步,手心传来的冰凉触感让她心思紧绷,半点不敢松懈。
宁雁书慢悠悠的取下了自己手腕上的镯子,薛薇语看着她的动作,吞了吞口水。
镯子在黄裙少女的面前幻化为一把小刀。
青衣少女握住小刀,小刀被她放到了地面。
“砰”的一声脆响砸的薛薇语一抖。
青衣少女声音没什么波澜,可在薛薇语听来像极了催命的阎王。
“你有你的道理,可错了就是错了,并不能因为你有你的难言之隐而抵消。”
薛薇语脸
色苍白,默不作声。
宁雁书伸手点了点地上的小刀,就地坐了下来。
“给你三息时间,自己决定,三息后,我亲自动手。”
说罢青衣少女侧身对着她,闭目。
薛薇语眼神游离在地面那把泛着冷光的匕首上,手缩在胸前,怎么也不肯拿起。
“一息。”
青衣少女闭着眼眸,轻声数着。
黄裙少女身子僵硬,怎么也不肯拿起那把冰凉的匕首。
“两息。”
黄裙少女腿一缩,身子跟着一抖,她像是做了极大的心理挣扎。
少女眼睛紧闭,一把抓起了地上的匕首,将匕首举到了胸口。
她的手仍旧哆哆嗦嗦,连手里的小刀都握不住,摇摇晃晃。
片刻后,黄裙少女双手攥着刀柄,终于说服自己做好了准备,她的手依旧颤抖,就连眼睫毛都在随之颤动。
她说的对,是我错了。
薛薇语突然深呼一口气,一言不发,一刀刺向了自己胸口。
下一刻,宁雁书掀开眼皮,停住了倒计时,她伸出一只手,握住了那黄裙少女的手腕。
玉刃堪堪停在了薛薇语的胸口。
黄裙少女猛地睁开眼,对上了青衣少女的眼眸。
“人死不能复生,既已知错,那便算了。”
宁雁书收回了匕首,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衣裙。
薛薇语长舒一口气,摊在地上,她的手脚软绵绵的,还在止不住的抖,刚刚的死亡气息还萦绕不散。
“多谢。”
青衣少女没有回头,径直出了门。
少女储物袋里薛南枝留下的那封被她视若珍宝的家书正在隐隐发烫。
也是时候去坦白一切了,这封家书也该物归原主。
常晏背身站在寺庙前,只看背影倒真是翩翩公子,一身浩然气。
玉石小妖和梦妖蹲在地上不知道做什么,玉石小妖手中握着树枝在地上不断捣鼓着,有说有笑。
“解决了?”
常晏察觉来人,开口询问。
宁雁书点点头:“算是吧。”
刹那间,少女感受到腰间传来一阵温热气息,像是有什么力量注入一般。
她抬手一摸,正是先前在三头狼妖手中夺得的储物袋。
她取下了腰间储物袋,用灵力打开。
常晏下意识转身回避:“你的东西,我就不看了。”
宁雁书握着储物袋的手一愣,轻声道:“无妨。”
常晏此时才重新转过身来。
储物袋中并无奇怪的东西,都是一些正常的符箓,宁雁书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正是她们宗门的。
少女仔细检查着,很快便发现了一张地图,地图上一处位置被用大红圈圈了起来。
宁雁书总是觉得有些硌手,她翻过地图,地图后写着一句话:我会回来的,勿忧。钱南寻留。
此时那张地图的红圈位置正在散发着温热,红圈下写着三个大字:白杨郡
“钱南寻是你师兄?”
常晏打听道。
宁雁书点头:“是。”
“此物是在那三头狼妖身上找到的,听三头狼妖的话说,他和师兄或许有渊源。”
常晏皱眉,思索着:“那三头狼妖我也是不久前才发现,我常年待在京城中,京城外的妖只要不做乱,我一般注意不到。”
常晏的手点了点地图上“白杨郡”三个大字:“此地我知道,就在长安城以北,听说此地人们精通巫术,擅长药理。”
青衣少女的视线停在少年的指尖处。
白杨郡。
她突然开口:“我得去走一趟。”
青衣少女望着少年,想要看看他的想法,毕竟二人性命相连,若是一方出意外,另一方也得跟着遭罪。
常晏权衡片刻,装作释然的叹了一口气:“算我倒霉,陪你走一趟。”
“你......”宁雁书不敢相信此人竟然答应这么快,一时愣神。
常晏解释道:“之前打算去,但是一直没抽出时间。”
宁雁书虽说不信,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要回薛家处理点事。”
“正好,我也有点事要交代,你把他带上吧,到时候联系。”常晏伸手指了指地上玩的不亦乐乎的厉斩天。
厉斩天压根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二人。
“好。”
商讨完毕,青衣少女也不再啰嗦,她打了个响指,地上玩乐的绿衣小童立马原地消失,被卷进了镯子里,手中的木棍掉在了地上。
卫朔风看见兄弟消失,立马站了起来,只看见了青衣少女离开的背影,还有一旁站立的常晏。
*
薛府正堂。
薛贺独自一人坐在高堂上。
屈媛媛的突然疯癫让他颇为头疼,薛紫鹃寸步不离的照顾着,就连一向偏心她的薛老夫人都守在主院。
他被吵得实在是受不了了,才得以脱身,在此处躲片刻。
“莫不是......报应......?”
男人苍老的声音呢喃,看着天,身体早就不如曾经硬朗了。
他眯着眼睛,蓦地睁了睁,眼前一女子的身形显现,像极了发妻第一次来薛府的样子。
眼神聚焦,他才看清眼前之人的相貌。
宁雁书站在大堂中,从腰间取出了那封出自眼前人手的家书,递给他。
薛贺久久没有伸手去接。
宁雁书索性将信拍到了桌子上。
“你不是小枝......”
薛贺张了张嘴。
宁雁书有些意外:“什么时候知道的?”
薛贺看着桌上的信纸,显然是认出了熟悉的纸张。
“我看到你翻墙了。”
“小枝她......还活着吗?”
薛贺问出了一句最重要的话,这句话,他明明已经预想到了答案,但在真正要知道的时候还是会有些害怕。
宁雁书轻轻吐出两个字,轻描淡写,像是门外拂过叶子的风一般:“死了。”
薛贺木然的点头,手摩梭着眼前的信纸,像是陷入了回忆中。
“杀她的人已经死了。”
青衣少女看着眼前人的样子,没忍住补了一句。
薛贺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没有回答,不知道有没有听。
宁雁书叹了一口气,走向了那扇朱红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