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泽怔愣片刻,蹙眉倾听。她还没回过神来。
见她没有反应,农复晞试探地吐出一问,“你是怎么想的?。”
“哦,我……我暂且不会离开的,这一点你放心。”
“至于你的心意,我已明了。但是,你让我想想。”她背过身去,纵使心中五味陈杂,欣喜不愿表露,只是用拇指重重掐着自己的食指指腹,告诉自己别冲动。
这一夜,念泽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白天对他说我还没想好,他会不会生气啊?”
“应当不会,他心大得很。”
农复晞坐在隔壁屋子里,擦拭茶具、棋盘,把经久不翻阅的古籍拿出来看,心怎么都静不下来。
廊下晾着的衣裳没收,湿透了,垂着头,像淋了雨的人。
雨下了一整夜。
田允麟作为门客之中才学最高者,早已被任命为军师。按念泽的意思,文武分治不可长久。往后,文士们都要归到农复晞那里,现在早些对接起来有益无害。
田允麟早早地到白家等着农复晞,好些军中事务亟待商议。
小池边上,田允麟滔滔不绝地讲述,农复晞坐在那里,听他的声音忽远忽近,像隔了一层水。
他垂着头,不知道听进去多少。田允麟随着他的目光看去,碧绿的苔藓映在水底,随水波晃动,清浅可爱。
“大人意下如何?大人在听吗?”
“军师请继续说。”他回过神来,咳了一声掩饰尴尬。
田允麟知道他想什么心事。
“大人急匆匆回鹤州是为了尽快见到念泽大人,刚才想得出神也是为了她吧?”
“军师洞若观火,什么都瞒不过您。”
“好,那你就说说你到底在为难什么。”
“我已经向她表明心意,她尚未回复。我控制不住去想,怕自己只是一厢情愿。我患得患失的样子一定很可笑。”
“心若无碍,疏朗洒脱;情之所系,思虑千重。情理之中啊。”
“那军师以为我与她关系如何?”
田允麟怕他一时冲动,迷了心窍,怕他习惯性依赖而产生一种喜欢的错觉。他说:“你们朝夕相处,更似亲人。你确定对她是真心实意的爱慕,而不是亲情的依赖?”
“我是糊涂了吗?”他轻笑一声,极其肯定自己心中所想。
“那我多说一句。念泽她看似柔善温厚,可她本性冷淡,一切功名于她如浮云。她若真下定决心抽身离去,那时你也未必留得住她。”
“未来的事情,终究无法定论。但我不想违背此刻的心意,这样很自私吗?”
“不会。只不过你要是真的想清楚了,就不要辜负这份感情。”
“我明白,多谢军师开导。”
“闻喜,这副护腕,麻烦你交给你家主公。”
“啊?他就在那儿呢,大人为何不亲自交给他。”
“我还有事。”
农复晞正在院子里凝视着颀长的紫竹。她面对闻喜,用余光就能看见他的背影。
他偶然回头,转身时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念泽正好与他相视。她转身就走,像心虚似的回避什么。
“阿泽。”
闻喜离开了。她被他叫住,目光与他相接,眼底掠过一丝不容错辨的柔色。
“你躲什么?”他上前一步。
她后退了半步,“我躲?我为什么要躲?”
农复晞配合着她点点头,“今天早上,我和军师商量着去一趟城西。那里的千机阁组织了一个兵器竞拍,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早就听闻千机阁研制的神兵利器巧夺天工。要是能得一两件回来,改造成军用的,应该能省不少人力。”
“你和我一起去吗?”
她犹豫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嗯。”
“哦,对了。护腕,这个你用得到。”
他接过她手中的鹿皮束绳护腕,小心地开口:“之前的事,你不用着急给我答复,哪天想好了再说。你放心,我绝不会勉强你。”
不知为何,那一刻,她心底窜出一团电光石火。她再也不想回避了,索性把话说清楚。
“农复晞,我的确心悦于你,这绝不是虚言。正因如此,我更不能应你。”
“为何?”他上前半步,紧缩的眼眸透出凛冽的冷气,又如暗夜烈火,灼灼凝视她。
念泽字字清晰有力:“如今你我共执棋局,众人眼中,你我都是主君。若有一天,我们真的在一起……”
她停顿片刻,望向远处城墙隐约飘荡的火光。
“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只看见我的‘得幸’,而非‘才干’。他们会揣度我的决策是出于私情,而非公心,我的权力滥觞于你的私情。这样的认知对我们来说太危险了。”
她拉起他的手,用更轻柔、带着劝抚的语气说道:“你我这一路走来,深知人心易散,威信难立。城池、军队、人心,我们都要守住。”
她收回目光,深深看入他眼底,语气里带着不容动摇的决意和几不可察的恳切。
“让我们先做好必须做的事。待到局势大定,人心归拢,你我之间……再来论私情,可好?”
农复晞释然一笑,“你都这样说了,我当然听你的。”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能知晓你的心意又有了你的承诺,我已然知足。放心吧,我等你,你也要等我。”
城西,农复晞和念泽出千机阁,后面还有一堆侍卫跟着。
“这把弩先给我拿回去好好研究研究,好吗?”念泽端着一只带机关的木盒,神采奕奕。
“好啊。对了,我们短期内应该不会回永州了,公孙家虎视眈眈,回去了要再北上就难了。”
“那就不回,也不怕与他们耗着。”
墙角的阴影里,几个穿皂衣的人死死盯着千机阁进进出出的人。此刻,在他们眼中,年轻的一男一女从阁中出来,手里有个盒子,是上面吩咐的目标无疑了。
为首的人瞥了眼身后,“跟上!”
马车晃晃悠悠行驶在路上,车帷华丽,帘角绣着一个“白”字。刚转出街口,斜刺里忽然杀出一群穿皂衣的蒙面人,个个身配短刀,身手不凡。
随行的侍卫们拔剑迎了上去,乒乒乓乓打成一片。车中二人跳下车去,念泽反手抽出腰间刀扇,“嗤”地一声轻响,锋利的扇骨划过一个个扑上来的刺客的咽喉。农复晞则是挥剑横斩,磕飞两柄短刀。四方巷口又涌出一批人。
农复晞长吸了一口气,抬手擦过溅到脸上的血珠,“有备而来啊。”
“走!”她抱着盒子,拽着他往外跑,身后侍卫们拼死拦住刺客。
市场边上正巧拴着一匹老马,她解开缰绳,一跃而上,和农复晞疾驰出城。
本来刀剑声渐远了,可是很快,一阵一阵的马蹄声追了上来。
“看来今天必须决一生死了。阿泽,是我连累你了。”
“别说这种话,我们不会有事。”
箭矢嗖嗖从耳边飞过。
“啊!”
马儿后腿中箭,猛地一蹶。马背上的二人顺势滚下,肩背着地,连翻两圈。又都随即跃起,头也不回地往前冲去。
距离城门已经很远了,一片荒野之中,村庄、菜地、人烟几乎不可见。
念泽和农复晞都刹住了脚步,前方除了一条河,没有路了。水流湍急,不知流向何处。
二人犹豫了几秒,对视一眼,一起纵身跃下。
冰冷的河水灌进口
鼻,整个人都要被吞没其中。天地颠倒,呼吸断绝,只听得见不知是耳边还是远方的轰隆隆的水声。
郊外晴空万里,阳光耀眼。哪怕人间就此消失这两个人,一切还是如常。
下游的水面平和如镜。
念泽被冷意激醒,睁开眼,自己躺在浅水滩里,碎石硌着背。
“咳咳……”
她撑起身,四下张望,却不见他踪影。
“农复晞!农复晞!”
回应的只有她自己的回声。她心猛然一沉,跌撞着向前爬了几步。
石头后面杏色的衣袖随水摆动,应该是他。
“农复晞!”
她扑过去,只见他昏迷半躺在石头后面。
“醒醒。”
她将他拖上岸,托着他的脸颊。他脸色青白,鼻息微弱。念泽俯身贴耳,也几乎听不见心跳。
没有犹豫,她捏住他的鼻子,深吸一口气,覆上他的唇,缓缓度了进去。
一次,两次,到第三次,他的睫毛和手指动了。念泽迅速把他扶起来,用力拍他的后背。
“咳!”农复晞呛了一大口水出来。
她自己也虚弱地很,浑身无力,瘫坐在地上,“你总算醒过来了。”
农复晞环顾四周,这是一处谷底,谷中浅水潺潺流淌,清澈见底。
他握住她的手,轻松一笑,“总算消停了。”
天暗下来,二人围在篝火边,脱下湿透的外衣烘烤。
“闻喜他们还有白家发现我们不见了,一定都很着急。”
“他们应该在四处找人。不过这个地方,他们今天应该都找不来。”
“看来我们今天得在野外过夜了。”
“好啊。”
草丛里忽然亮起一些微光,那光幽幽的,忽明忽暗,点点流动,飘忽不定。
念泽摊开手掌,一小点光亮打着旋儿落下来,轻轻息在她的掌心。
“萤火虫。”
“好漂亮的萤火虫。”
虽是荒郊野岭,但夜景幽幽,有人作伴,倒也不失一番独特的情味。
农复晞靠着她的肩膀。
“你知道萤火虫是怎么来的吗?”
念泽摇摇头。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他坐直了身子,扮起了说书先生。
“传说啊,这里有个姑娘,她在河边等她的心上人。可是等啊等,她在河边坐了一夜,等的人始终没有来。于是,她的泪珠滚进了水里,化作点点流萤,照着夜晚的河滩。”
“所以,萤火虫是恋人的眼泪所化?”
“没错。”
“说得这么活灵活现,谁知道是不是你杜撰的。”
“你不相信呀?”
“你看,这里流萤最多。”
点点荧光果然在围着二人打转。
二人同时在头顶感应到什么,伸手一摸,雨点打在手上,湿滑湿滑的。
夜雨迅速下大了,噼里啪啦落下来。
“哈,你头发湿透了。”尽管有意嘲弄,农复晞却早早得把袖子遮在她的头顶。
“还不跑?”
“你踩到我袍子了。”他嘴角微扬,眼里漾满了笑意。
雨水渐停的时候,已经到后半夜了。二人一前一后从芭蕉叶下走出来。
月光下,农复晞搬开水滩里的大石头,里面聚着七八只小东西。
“野螃蟹!这个烤着好吃啊。对了,还有浆果。”念泽伸出手,手心里是刚采下的果子。
“这果子没毒吧?”
“这是乌莓,熟透了,酸酸甜甜的,没毒,野外果腹很常见。”
“你好像对万物都十分了解。”
“一般,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