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之城的夜风,永远夹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与排泄物混合的腐败气味。
沃尔特那沉重如破旧风箱般的呼噜声,在走廊尽头的露台上回荡。这个窃取了权力的法西斯余孽,在亲手毒杀了自己最清醒的参谋基恩后,试图用高纯度的矮人烈酒来麻痹那如影随形的猜忌与恐惧。此刻,他正四仰八叉地倒在一滩呕吐物与打翻的酒液中,像一头被抽去脊骨的劣等魔兽,陷入了死沉的醉态。
夜昙如同往常一样,隐没在走廊转角那片没有月光照射的浓重阴影里。她的呼吸频率被强行压制到正常人的三分之一,心脏的跳动犹如挂钟的秒针,机械、冰冷、毫无波澜。
四年了。
整整一千四百多个日夜,她就是用这种将自己异化为无机物的窒息感,活过了无数次精神与肉体的凌迟。她的左侧肋骨下方隐隐传来一阵灼烧般的钝痛——那是长期将浸泡过毒液的胶囊藏在舌下、微量毒素日积月累渗入肝脏产生的化学腐蚀反应。
就在夜昙习惯性地伸手去掐大腿内侧,试图用物理疼痛来抵御脏器衰竭带来的眩晕时,她周围的空气突然停止了流动。
这种停滞并非错觉,而是连空气中飘浮的煤灰和尘埃,都被某种蛮横不讲理的规则力量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那种劣等生物的呕吐物味道,简直比罗马下水道里的淤泥还要刺鼻。”
伴随着一声充满清脆质感、却又带着无尽嫌弃的娇哼,夜昙面前的虚空犹如被一柄无形的利刃裁开。湛蓝与纯白交织的光粒如同瀑布般倾泻而出,将黑之城那令人窒息的浊气瞬间排空。
戴着那顶几乎要压垮娇小身躯的华丽教皇高帽,伊可莉丝从光芒中一步跨出。她那双蓝紫色的眼眸居高临下地扫过露台上烂醉如泥的沃尔特,眼神中翻涌的厌恶,仿佛在审视一团不可降解的有害垃圾。
“伊可莉丝……大人。”夜昙本能地单膝跪地,声带因为长期的沉默与紧张,发出砂纸摩擦般的沙哑声。
“闭嘴。这里的空气会脏了我的肺泡。”
伊可莉丝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那只白皙、毫无瑕疵的小手从宽大的神职袍袖口中探出,一把攥住了夜昙那布满冻疮与鞭痕的手腕。
夜昙的身体猛地一颤,她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她觉得自己那双沾满污泥与毒药的手,会玷污这位高维意志的纯洁。
但伊可莉丝的力气大得惊人,那是一种无视物理肌肉密度的绝对规则压制。
“别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乱动!”伊可莉丝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随后打了一个响亮的响指。
空间犹如被折叠的纸张。夜昙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阵足以令视网膜残影的强光,耳边黑之城的风声被彻底抽离。
当她的双脚再次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时,脚底传来的不再是冰冷刺骨的黑曜石,而是散发着恒定温热的细腻大理石。
空气中弥漫着尤加利叶、乳香与清晨露水混合的甜香。浓郁却不刺鼻的水蒸气,像一层柔软的丝绒被,瞬间包裹了夜昙那常年处于失温状态的躯体。
“这里是……”夜昙警惕地睁开眼睛,瞳孔在适应了光线后,不可置信地放大。
这是一个庞大到违背建筑学常识的古罗马式浴场。高耸的穹顶上镶嵌着散发着柔和光晕的魔法晶石,四周环绕着纯白色的科林斯柱。中央,一汪清澈见底、蒸腾着袅袅白雾的泉水,正发出令人心神宁静的潺潺声。
“跨位面加密聊天室,附属设施,圣泉浴室。”伊可莉丝脱下了那顶沉重的教皇帽,随手扔在一旁的金丝绒躺椅上,银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今晚那几个大吵大闹的女人都不在,算你走运。”
伊可莉丝转过身,蓝紫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夜昙,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命令:“脱。”
夜昙愣住了。那张早已失去表情管理能力的苍白面庞上,罕见地闪过一丝慌乱。
“大人……我……”
“我说,把那身散发着那个杂鱼宿主臭味的破布,给我扒下来!”伊可莉丝向前逼近一步,小巧的鼻尖几乎要戳到夜昙的下巴,语调上扬,带着“雌小鬼”特有的那种恶劣与挑剔,“怎么?难道你还想带着那身恶心的细菌,弄脏我的圣泉吗?”
夜昙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口腔里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她颤抖着抬起手,指尖艰难地解开那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糙外衣。
当布料顺着肩膀滑落,坠入大理石地面的水洼中时,一具惨不忍睹的躯体暴露在柔和的灯光下。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少女的身体。那是一张记录着暴行与绝望的活体地图。
深褐色的鞭痕像丑陋的蜈蚣一样盘踞在背部;左侧肋骨处,大片被魔法火焰烧毁的皮肤呈现出融化后凝固的蜡状;而最刺眼的,是锁骨下方和腰际,那几个用滚烫的烙铁强行印上去的、属于沃尔特的奴隶印记。这些印记破坏了真皮层,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紫红色,周围满是增生的肉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伊可莉丝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
她那恶劣的毒舌伪装在这一刻出现了零点一秒的停滞。尽管她已经在华夏姐姐共享的情报中读到过夜昙的遭遇,但当这些物理创伤直观地砸在她的视网膜上时,这位高维意志的心脏依然像是被狠狠捏了一把。
“……真是丑陋到了极点。”
伊可莉丝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份揪心的疼痛强行转化为更加尖锐的嫌弃。她转过头,不再看夜昙,只是用手指着那池温热的泉水。
“滚下去。洗不干净不准出来。”
夜昙如释重负。她拖着僵硬的步伐,一步步走下大理石台阶,将自己浸入圣泉之中。
水温是经过精确计算的三十八点五度,完美契合人体核心温度。当泉水没过膝盖、腰际,最终没过锁骨时,夜昙发出了一声几乎微不可察的闷哼。
这不是疼痛,而是太久没有体验过的、名为“舒适”的战栗。四年了,她洗澡的水永远是掺杂着冰碴和泥沙的井水,而现在,这些带有高维魔力的泉水,正像无数双温柔的手,一点点剥离她毛孔里残留的煤灰与血污。
伊可莉丝没有离开。她踢掉了脚上的小皮鞋,光着脚丫走到水池边。那双白皙如玉的脚踩在水面上,竟然没有沉下去,而是如同踩在平地上一般,一步步走到了夜昙的面前。
夜昙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伊可莉丝一把按住了肩膀。
“别动。”
伊可莉丝的声音不再尖锐,而是低沉得像是在吟唱古老的咒文。她缓缓蹲下身子,将双手浸入水中,悬停在夜昙那布满鞭痕与烙印的背部。
“我先声明,我绝对不是在同情你。”伊可莉丝微微撇过头,脸颊上浮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绯红,“我只是……单纯地嫌弃那个杂鱼留在你身上的味道太臭了而已!我伊可莉丝未来的贴身圣女,怎么能带着那种低级单细胞生物的印记!那会让我倒胃口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伊可莉丝的手掌爆发出刺目的纯白光芒。
这不是厄俄斯世界那种粗糙的治愈术,而是直击基因底层的“绝对重塑”。
夜昙猛地睁大了眼睛。她没有感到任何灼热或刺痛,反而有一种沁人心脾的清凉感,犹如高山雪水流经干涸的河床。
圣光化作无数把微观级别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入夜昙坏死的组织。那些紫红色的增生肉芽在光芒的照射下,如同冰雪遇上烈阳,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溶解、脱落。新生的肉芽组织在细胞的高速分裂下迅速填补空缺,结成薄薄的血痂,随后血痂再次脱落,露出下方如同初生婴儿般光洁的肌肤。
夜昙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丢人的呜咽声。她感觉到锁骨和腰际那几个宛如梦魇般的烙印,那几个时刻提醒着她奴隶身份、将她死死钉在耻辱柱上的物理符号,正在一点点被抹去。
与此同时,圣光穿透了她的表皮,直达脏器。
“呜——”
夜昙突然痛苦地弯下腰,猛地呕出一口腥臭无比的黑色淤血。那是毒囊长期渗漏,沉积在肝脏和胃壁上的致命毒素。
“吐出来就好了。你的内脏已经像一块被强酸泡烂的破抹布了。”伊可莉丝一边毫不留情地毒舌着,一边却用另一只手轻柔地顺着夜昙的脊背,“华夏姐姐说得没错,你们这些人,总喜欢用这种自毁的方式来证明忠诚。愚蠢至极。”
随着最后一口毒血吐出,夜昙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那种常年压迫着她呼吸的沉闷感消失了,心脏的跳动变得强健有力,每一次呼吸,肺部都能贪婪地吸入充满氧气的空气。
“身体的垃圾清理完了,接下来是外观的‘物理覆写’。”
伊可莉丝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在水中喘息的夜昙。她的指尖开始跳动起金蓝相间的魔力火花。
“既然要作为我的圣女在那个杂鱼眼皮子底下活动,你这副常年营养不良、像个女鬼一样的黑色头发和黑色眼睛就不合适了。主教国的人,就该有主教国的高贵样子。”
伊可莉丝的双手猛地按在夜昙的头顶。
一阵酥麻感从头皮瞬间蔓延至全身。夜昙感觉到自己的毛囊正在发生某种奇妙的化学反应。原本如同枯草般干涩的黑色长发,从根部开始,一点点褪去黑色素,转化为一种散发着柔和光泽的浅金色。
随后是眼睛。瞳孔深处的色素被强行重组,那双原本因为麻木而显得死寂的黑眸,逐渐变幻为一种清冷、深邃,犹如冬日雾霭般的灰蓝色。
“站起来,自己看看。”
伊可莉丝后退了一步,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杰作,随后打了个响指。水池边缘的大理石柱瞬间液化、重组,化作一面巨大的落地水银镜。
夜昙从水中缓缓站起。水珠顺着她光洁如新的肌肤滑落。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镜子里的那个人。
陌生。极度的陌生。
镜子里的少女有着一头柔顺的浅金色长发,灰蓝色的眼眸清澈而深不见底。常年凹陷的脸颊被重新注入了生机,呈现出健康的微红。最重要的是,那具伤痕累累的躯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具完美、没有一丝瑕疵的身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烙印没了。鞭痕没了。那个被沃尔特踩在脚底、如同烂泥般苟延残喘的奴隶,被彻底物理抹杀了。
夜昙伸出颤抖的指尖,触摸着镜子里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庞。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的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摔得粉碎。
这是她四年来,流下的第一滴眼泪。
“别在这里哭哭啼啼的,难看死了。”
伊可莉丝粗暴地将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砸在夜昙的头上,遮住了她的视线。
“穿上。”
夜昙手忙脚乱地接住衣物。那是一套融合了哥特风格与古典教廷元素的修女服。纯黑色的丝绒长裙,搭配着雪白的亚麻荷叶边衣领。布料的触感极其柔软,穿在身上,仿佛被一团温暖的云朵包裹。
当夜昙将最后一条银色的十字架束腰带系紧,伊可莉丝走上前,用那双白皙的小手,亲自将夜昙那一头浅金色的长发盘起,挽成了一个庄重而高洁的发髻。
“嗯……勉强算个及格的衣架子。”伊可莉丝双手抱胸,围着夜昙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傲娇的弧度,“从现在开始,那个在泥沼里打滚的奴隶已经死了。”
夜昙垂下灰蓝色的眼眸,声音不再沙哑,而是恢复了原本清脆的音色:“伊可莉丝大人,那我……该叫什么?”
既然外貌彻底改变,作为间谍,更换代号是常识。
伊可莉丝停下脚步,蓝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沉。
“你不打算更改‘夜昙’这个代号。”伊可莉丝用的是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
夜昙浑身一震,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执拗。
是的,她不想改。‘夜昙’不仅是她与维勒尼斯大本营唯一的联系密码,更是牺牲的同志亲自为她定下的名字。那是她在这四年地狱中,唯一支撑她活下去的精神锚点。如果连这个名字都丢了,她不知道自己还是谁。
“真是个死脑筋的凡人。”
伊可莉丝冷哼了一声,但这一次,她的语气里没有嫌弃,只有一种跨越维度的理解。
“这个代号承载了你在黑暗中爬行的重量,绝对不能被遗忘。既然如此,它就继续作为你在阴影中的倒影存在吧。”
伊可莉丝踮起脚尖,伸出食指,轻轻点在夜昙的眉心。
“但在阳光下,在那个杂鱼面前,你需要一套全新的、无懈可击的铠甲。我以教宗国意志的权柄,在此为你赐名——”
伊可莉丝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带着不容抗拒的神圣感。
“其名为,‘安娜·赛拉菲娜’(Anna Seraphina)。‘安娜’代表着恩典,‘赛拉菲娜’则意味着燃烧的六翼天使。从今往后,你就是行走在黑之城烈火中的圣女。”
安娜·赛拉菲娜。
夜昙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她感觉到这个名字就像是一把炽热的利剑,不仅斩断了过去四年的锁链,更赋予了她将整个黑之城拉入炼狱的资格。
“赛拉菲娜,谨遵神谕。”她双手交握在胸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别高兴得太早。至于未来你怎么以这副全新的皮囊开展敌后情报工作,怎么在那个杂鱼面前演好这出戏……”
伊可莉丝打了个哈欠,像个失去电量的玩具一样,毫无形象地跌坐在一旁铺满厚厚天鹅绒软垫的躺椅上。
“我已经跟自家那个大傻狼发过消息了。估计用不了多久,华夏姐姐、伊丽莎白那个装腔作势的女人、小曦,还有我家那个只知道吃披萨的笨蛋狼,就会一起传送过来。”
提到罗慕拉,伊可莉丝的嘴角总是忍不住抽搐一下,显然,作为意大利意志的罗慕拉,其慵懒和不靠谱的行事作风,经常让这位有秩序强迫症的教宗国意志感到血压飙升。
“到时候,我们再好好讨论一下收网的详细剧本。”
伊可莉丝拍了拍自己穿着白色蕾丝长筒袜的大腿,对着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赛拉菲娜扬了扬下巴。
“现在,你的第一个任务来了。”
“请大人吩咐!”赛拉菲娜立刻站直身体,眼神锐利如刀,仿佛随时准备冲进敌阵进行暗杀。
“过来。躺下。”伊可莉丝指着自己的膝盖。
“……哎?”赛拉菲娜的杀气瞬间卡在了喉咙里,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错愕。
“哎什么哎!你那副脑神经随时都会崩断的紧绷样子,简直比那些发情的半兽人还要难看!”伊可莉丝不耐烦地皱起眉头,“你的大脑已经四年没有进行过深度睡眠了吧?如果以这种快要宕机的精神状态去参加一会儿的高维会议,你绝对会被伊丽莎白姐姐嘲笑到社会性死亡的!”
赛拉菲娜依然僵在原地,她的大脑无法处理“枕在高维意志大人的膝盖上睡觉”这种违背了一切阶级常识的指令。
“这是最高级别的政治命令!”伊可莉丝提高了音量,随后放缓了语气,那张精致的小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别扭的红晕,“快点!在她们来之前,靠在我的膝盖上睡个好觉。这是……我作为上司,给你这个新员工的强制福利。懂了吗?”
赛拉菲娜看着那双蓝紫色眼眸里隐藏的担忧,冰封了四年的心脏,在此刻彻底融化成了一汪春水。
她迈开脚步,走到躺椅旁,缓缓屈膝。
当她的侧脸贴上伊可莉丝那柔软的膝盖,感受到教皇长袍丝滑的质感,以及属于高维意志那恒定而温暖的体温时,赛拉菲娜闭上了眼睛。
鼻腔里是乳香与尤加利叶的味道。耳边是圣泉潺潺的水声,以及伊可莉丝那带着节奏的心跳声。
“那个杂鱼……如果敢再碰你一根头发,我就把他的灵魂抽出来当蜡烛烧……”
伊可莉丝那充满毒舌却又极度护短的嘟囔声在头顶响起。一只轻柔的小手,笨拙地抚上了赛拉菲娜那浅金色的长发,顺着发丝,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防备、恐惧、猜忌、疼痛,在这一刻被物理剥离。
名为夜昙的幽灵,在名为安娜·赛拉菲娜的躯壳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坠入了四年来的第一个,没有梦魇、没有追杀、只有无尽温暖的深沉睡眠。
而大戏,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