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同厚重的黑色铅块,无声无息地压在了铁牙镇的穹顶之上。
白日里刚刚停歇了几个小时的春雨,在入夜后再次绵绵密密地落了下来。这雨水冰冷、刺骨,裹挟着未尽的冬寒,像无数根牛毛细针般,执拗地穿透空气中悬浮的煤灰,在坑洼不平的泥土路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泥水坑。
林曦并没有回“黑钻酒馆”那间散发着霉味和老鼠尿骚味的二楼客房。
早在天际线刚刚擦黑、黄昏的余烬还没有被煤烟完全吞噬的时分,她便以“携带的粗布和烈酒已经售罄,需要去城外隐秘据点连夜提货”为由,带着安雅和老波顿,驾驶着那辆发出“嘎吱”惨叫的破烂四轮马车,堂而皇之地、在黑水公司外围暗哨那毫不掩饰的监视目光中,大摇大摆地离开了铁牙镇那条肮脏的主干道。
马车在出镇的头十公里,一直沿着泥泞的商道不紧不慢地行驶着,老波顿甚至还故意在经过几个关卡时,用大嗓门抱怨着该死的天气和难走的路况。
然而,当夜色彻底浓郁到伸手不见五指,马车驶入一片位于镇北三十公里外、茂密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声息的黑松林后,一切伪装瞬间撕裂。
“甩掉尾巴,进林子。”
坐在车厢阴影里的林曦,声音瞬间从粗鄙的商人切换成了冷酷的指挥官。
“驾!”老波顿猛地一抖缰绳,那两匹看似老弱的瞎眼挽马,在注射了一管微量炼金兴奋剂后,突然爆发出极其强悍的爆发力。
马车在一个急转弯处,极其突兀地脱离了泥泞的主干道。车轮碾压过厚厚的松针腐叶,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便如同幽灵般驶入了一条被茂密灌木和低垂松枝完全遮蔽的、早就被废弃了数十年的伐木小径。
小径极其崎岖,但老波顿的驾驶技术堪称恐怖。他在几乎没有光源的情况下,仅凭着对地形的记忆和超乎常人的夜视能力,驾驶着马车在密林中穿梭了整整半个小时。
最终,马车在一处被粗壮的墨绿色嗜血藤蔓半掩着的废弃矿洞前,稳稳地停了下来。
四周死寂一片,只有雨水打在松针上发出的“沙沙”声。
林曦推开车厢门,动作利落地跳下马车。那双沾满泥浆的皮靴踩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她没有打火把,而是凭借着黑暗中的直觉,大步走向矿洞的最深处。
矿洞内部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硝石的刺鼻气味,洞壁上到处都是早年间人工开凿留下的粗糙镐痕。
林曦走到矿洞尽头那一面看似毫无缝隙、长满青苔的死胡同岩壁前。
她停下脚步,从大衣内侧那紧贴着心脏的口袋里,摸出了那枚代表着最高信仰与权力的微型金属徽章。她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徽章边缘那熟悉的纹理,随后,准确地找到了岩壁上一处被青苔完美掩盖的微小凹陷。
“咔哒。”
徽章严丝合缝地嵌入了凹陷之中。
林曦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冰冷坚硬的岩壁,用那口标准的、在这个世界除了几位高维存在之外无人能懂的东方母语,极其庄重、清晰地吐出了五个字:
“为人民服务。”
这不仅仅是一句暗号。在这片充满了压迫、奴役、魔法与封建残余的异世界土地上,这五个字,就是林曦灵魂深处最不可动摇的钢铁锚点。每一次念出这五个字,她都能感觉到那种跨越了时空维度的、来自先辈们的注视与力量。
伴随着这句指令的落下。
“嗡——”
一阵极其轻微、频率却高得足以让普通人耳膜刺痛的空间魔力波动,在岩壁内部骤然产生。
原本坚硬、冰冷、毫无生气的花岗岩岩壁,在徽章的周围,竟然如同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平静湖面一般,不可思议地荡漾起了一圈圈水波般的涟漪。岩石的物理结构在某种高维法则的强行扭曲下发生了重组,一道仅仅只能容纳一人侧身通过的幽暗裂隙,如同怪兽睁开的竖瞳,无声无息地在岩壁中央裂开。
“走。”林曦低声命令,率先侧身踏入了那道裂隙。
老波顿和安雅紧随其后。当最后一个人踏入后,背后的岩壁再次如水波般合拢,没有留下一丝缝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穿过那道令人产生短暂眩晕感的空间裂隙,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被极其庞大的人力物力、在山体腹部硬生生开凿出来的巨大地下溶洞。与外面那冰冷、潮湿、令人窒息的春雨截然不同,溶洞内的空气极其干燥,甚至带着一丝经过魔法阵过滤后的清新。隐蔽的通风口将新鲜空气源源不断地送入地下,带走一切可能暴露的异味。
穹顶极高,倒挂着巨大的钟乳石。在这些钟乳石之间,悬挂着十几盏散发着幽蓝色冷光的军用级魔法提灯。这种光线没有温度,却将整个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的溶洞空间,照得纤毫毕现、亮如白昼。
但这明亮的地下空间里,最引人注目的,并不是那些堆积如山的弹药箱,也不是角落里那台正在发出轻微嗡鸣声的魔力发电机。而是溶洞中央,那二十二个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般、静静站立着的身影。
他们没有穿戴这个世界雇佣兵最常见的锁子甲,没有穿骑士们引以为傲的沉重板甲,甚至没有穿精灵游侠们偏爱的轻盈皮甲。
他们清一色地穿着一种极其宽大、下摆及膝,表面印染着大块绿色、棕色和黄土色不规则斑块的特种作战服——迷彩罩衫(Denison smocks)。
这种服装,在这个充斥着刀剑反光和魔法长袍的古典奇幻世界里,简直就像是某种审美崩坏的异端。但林曦却太熟悉这种款式了。
这是伊丽莎白阿姨凭借着她那令人发指的“日不落恶趣味”,以及那恐怖的高维物理法则投影能力,硬生生地在这个魔法世界“具现化”出来的、地球二战时期英国皇家空降兵和特种空勤团(SAS)的标志性特种作战服!
那宽大的罩衫足以掩盖一切能够暴露身形的武器和战术挂件,那不规则的迷彩斑块在暗夜和丛林中就是最完美的隐身衣。
此刻,这二十二个身影穿戴着这种跨时代的作战服,头上戴着象征着精锐与铁血的暗红色贝雷帽。他们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甚至连皮肤原本的颜色都被厚厚的、防止反光的黑色战术油彩彻底覆盖,只露出一双双在幽蓝灯光下,没有丝毫感情波动、如同机械探头般冰冷的眼睛。
他们中有体型魁梧的半兽人,有身形修长的半精灵,也有眼神阴鸷的人类。但在这里,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身份。
这是尼达威尔-普鲁森王国,国家安全保卫总局手中最隐秘、最锋利、最不讲道理的一把暗杀尖刀——直属特别行动科。
代号:“锄奸队”。
“长官!”
看到林曦走入溶洞,二十二名夜枭队员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他们动作极其整齐划一,甚至连战术靴鞋跟碰撞地面的声音都汇聚成了一声清脆的“啪”。
他们没有敬那种举手过额的王国正规军军礼。
而是立正之后,将左前臂猛地向右水平横贴在胸前,手掌向内,五指伸直并齐,以一种极其刚硬的姿态,轻扶在胸前挂着的枪械上端,同时,二十二道冰冷如刀的目光,瞬间向着林曦整齐地注目。
这是一种充满了肃杀之气、完全为了实战而生的持枪注目礼。
林曦没有回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双隐藏在毡帽下的眼眸里,闪烁着对这支绝对忠诚力量的满意。
她大步走向场地中央的一处由几个巨大木箱拼凑成的更衣区。老波顿和安雅已经轻车熟路地走向旁边的单人隔间,开始以最快的速度褪去那些累赘的伪装,更换属于他们的战斗装备。
林曦走到阴影处,一把扯下了头上那顶戴了一整天、散发着汗酸味的破毡帽。
她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抓住那件臃肿粗布大衣的衣领,用力一撕。“嗤啦”一声,大衣被粗暴地扯下,扔在一旁。
紧接着,是那缠绕在腰间、吸饱了冰冷雨水、勒得她几乎无法正常呼吸的三层厚重亚麻布。
当最后一层湿透的亚麻布被解开,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水花声时。林曦长长地、近乎贪婪地呼出了一口压抑了一整天的浊气。
束缚解除的瞬间,她那因为长期高强度军事训练和最高维度赐福而变得极具流线型美感、充满着猎豹般爆发力的真实身段,终于在幽蓝的灯光下展露无遗。
她没有去洗掉脸上那层核桃皮汁液混合泥土的伪装。在这种即将融入暗夜的处决行动中,这层丑陋的暗黄色,比任何高档的面霜都更加实用。
林曦直接脱掉了里面那件已经被汗水和雨水浸透的粗布衬衣。在幽暗的光线下,她那白皙但布满几道陈旧战术伤疤的脊背一闪而过。随后,她以极其熟练的战术动作,套上了一件紧身的、由高级抗寒纤维编织而成的黑色高领战术毛衣。
毛衣紧紧地贴合着她的肌肉线条,将她整个人包裹在一种极致的干练与冷酷之中。
随后是帆布战术挂具。
“咔哒、咔哒……”
卡扣咬合的清脆声有节奏地响起。胸挂、弹匣袋、战术匕首鞘、腿部枪套,每一件装备都被她以肌肉记忆般的精准度,死死地固定在身上最顺手的位置。最后,她蹲下身,用力收紧了战术皮靴上的绑腿,将裤腿扎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可能被树枝挂住的缝隙。
当林曦再次站起身,从那片阴影中走出来时。
那个在铁牙镇泥水里佝偻着背、满脸市侩、为了几枚银币讨价还价的臃肿中年商人“卡尔弗特”,已经彻底在这个世界上死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在碎石峡谷的死人堆里计算着弹道、在王宫地下的审讯室里让叛徒精神崩溃的冷酷执行者——王国安保总局最高负责人,林曦。
她大步走到溶洞正中央。那里有一张用两个墨绿色军用弹药箱拼凑而成的简易桌子。
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两排刚刚从防潮油纸里拆出来、散发着极其浓烈、甚至有些刺鼻的枪油味和金属腥味的黑色枪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绝对不是王国正规军目前大量列装的、带有精美胡桃木枪托、枪管上甚至还镌刻着微型防炸膛魔法符文的“暗夜-II型”线膛枪。
摆在桌上的这些东西,外形简直丑陋、粗糙到了极点!
它们没有木质护木,没有流线型的枪身,甚至连一个像样的握把都没有。它们看起来就像是一堆由廉价的无缝钢管、粗糙的冲压铁皮件、随处可见的弹簧,以及极其敷衍的焊接缝,被一个毫无审美的醉汉强行拼凑在一起的工业怪胎!
这就是斯登Mk II冲锋枪(Sten submachine gun)。
在林曦穿越前那个名为地球的时空里,在残酷的二战时期,这种武器因为其简陋到极致的外形和糟糕的做工,被那些挑剔的士兵戏称为“水管工的噩梦”、“臭气枪”。它的造价低廉到令人发指,结构简单到只要一个稍微懂得机械原理的铁匠,拿着锉刀和冲压机就能在后方的地下室里大批量仿造。
但是,就是这种丑陋的工业废品,伊丽莎白阿姨却对其情有独钟,甚至动用高维力量,硬生生地将其图纸烙印在了兵工厂那几个最信任的矮人大师的脑海里,并且列为最高机密,仅供安保总局特种部队使用。
“如果你们这群见不得光的小老鼠,非要在泥水里打滚、在阴暗发臭的角落里进行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清除作业……”
林曦的手指轻轻滑过那根冰冷、粗糙的钢管枪身,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伊丽莎白阿姨那高高在上的模样。
那是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伊丽莎白穿着一身洁白无瑕的维多利亚蕾丝长裙,坐在王宫的玫瑰花房里。她一边用那种能精确到微米的优雅姿态端着一杯大吉岭红茶,一边用那种横跨了整个大英帝国傲慢历史的咏叹调语调,对着林曦发表着她的“恶趣味”宣言:
“亲爱的小曦,请不要用那些带着可笑魔法符文的长枪去玷污暗杀这门艺术。请用最纯正的、不列颠特工的方式。就像那个叫詹姆斯·邦德的虚构绅士一样,用最廉价的工业金属,去喷吐最致命的火力。”
林曦想到这里,嘴角忍不住在黑暗中微微抽搐了一下。
伊丽莎白阿姨那深入骨髓的英伦情结和难以名状的恶趣味,简直是这个世界最大的物理BUG。
但不得不承认,这种被称为“水管工噩梦”的粗糙铁管子,简直就是为了今晚这种行动量身定做的。
虽然它的外观简陋、保险极度不可靠、哪怕是掉在地上都有可能走火把自己人打成筛子。但是,在五十米以内的近距离巷战和视线受阻的暗夜伏击中,这种能够以每分钟五百发的恐怖射速,向敌人疯狂喷吐9毫米帕拉贝鲁姆手枪弹的自动武器,拥有着那些需要冗长吟唱时间的魔法火球、甚至是单发填装的线膛步枪,根本无法比拟的瞬间火力倾泻速度!
在狭窄的山谷里,二十二把斯登冲锋枪同时开火,那就不是射击,那是用金属风暴进行的物理切割!
林曦伸出手,一把握住了一把斯登冲锋枪那个粗糙得有些硌手的管状枪托。
她极其熟练地将位于枪身右侧那个简单的圆柱形拉机柄,向后用力一拉,然后卡入保险槽中。
“咔嚓。”
一声干脆、冰冷、毫无杂音的金属撞击声,在溶洞内回荡。那是属于杀戮机器苏醒的声音。
随后,林曦从桌面上拿起一个装满了32发黄澄澄子弹的长条形直弹匣,对准枪身左侧那个突兀的弹匣插槽,用掌心狠狠地拍了进去。
“咔。”弹匣锁定。
就在林曦完成武器装填的瞬间。
“砰。”
一声极其微弱、如果不是受过专业训练根本无法察觉的响动,从溶洞入口处那面看似封闭的岩壁处传来。
紧接着,空间涟漪再次荡漾。
代号“鼹鼠”的老鞋匠,拖着那条沉重的木腿,气喘吁吁、浑身湿透地从空间裂隙中跌撞着走了进来。
当他抬起头,看到溶洞内那二十二个全副武装、脸上涂着黑色油彩、宛如暗夜死神般的迷彩幽灵时,老鞋匠那只浑浊的独眼里,不可遏制地闪过了一丝极度的震骇。
他曾经也是正规军里的精锐斥候,但他发誓,他这辈子从未见过散发着如此恐怖、冰冷、纯粹为了杀戮而生的一支军队!那种压迫感,甚至比直面沃尔特的绝死军团还要让人感到窒息。
但老鞋匠很快凭借着过硬的心理素质恢复了镇定。他顾不上擦去脸上的雨水,拖着残腿,快步走到林曦所在的弹药箱桌子前。
“长官,情报确认!”
老鞋匠压低了声音,那沙哑的嗓音里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与紧张。他用颤抖的双手,从贴身的皮袄内侧,极其小心地掏出了一张被体温焐热、边缘已经揉皱的羊皮纸,双手递给了林曦。
“您放出去的饵,拜伦那条贪婪的老狗,死死地咬住了!”
老鞋匠快速地汇报着:“探子拼死送出的消息。拜伦吓破了胆,他没有敢动用镇上那些容易走漏风声的正规巡逻队。他花重金雇佣了盘踞在镇外的‘暗影之刃’佣兵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时间:今晚凌晨两点整!
“目标:两辆经过特殊加固的封闭式马车。一辆装着他们转移的账本和搜刮来的高阶魔法宝石,另一辆,装的全是那批被调包的无缝钢管!
“路线:他们为了避开大路的耳目,选择了镇子北边那条已经废弃了十几年、随时可能发生泥石流的旧矿道山谷。
“护卫力量:极其棘手!除了三十名武装到牙齿的亡命徒佣兵之外,拜伦还给他们配备了两名属于旧贵族势力的高阶防护系法师!”
林曦接过那张揉皱的羊皮纸。这上面是用炭笔粗略勾勒出的铁牙镇北部地形图。
她的目光如冷电般在那张简略的地图上扫过,大脑在一秒钟内完成了对地形的3D建模。最终,她带着黑色半指战术手套的手指,犹如死神的镰刀般,死死地停留在地图上方、北谷那道最狭窄、两侧是陡峭岩壁的“U”字形弯道处。
“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终于被我们用几瓶烈酒,逼得从悬崖上滚下来了。”
林曦猛地将羊皮纸拍在弹药箱上。
她抬起头,那双如同万年寒冰般的黑眸,缓缓环视着周围那二十二名如同雕塑般静止的夜枭队员,以及已经换装完毕、端着火枪走过来的安雅和老波顿。
“弟兄们。”
林曦的声音不大,却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炸响。
“记住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今晚的任务,不是遭遇战,不是抓捕,更不是什么骑士之间那种可笑的公平对决。”
林曦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处决。”
她的手指在那张地图上的“U”字形弯道处,用力地画了一个代表着死亡的交叉“X”。
“凌晨两点整。北谷弯道。
“敌方配置:三十名重装佣兵,两名高阶法师。我知道,按照这个世界的常识,高阶法师有瞬发的魔法护盾,佣兵有附魔的重型铠甲,他们看起来坚不可摧。”
林曦说到这里,语气中透出一种对旧时代力量体系的极致蔑视。
她转过身,从桌上的另一堆武器中,拿起了一把外形极其怪异的手枪。
这把手枪通体呈哑光黑色,完全没有手枪应有的流线型美感。它的枪管粗大得不成比例,看起来就像是一根粗笨的黑色铁棍后面,极其敷衍地焊接了一个手枪握把。
这就是着名的微声手枪(Welrod Mk II)——二战特工执行暗杀任务的终极梦魇。
林曦单手按下弹匣释放钮,“咔哒”一声,卸下那个只有微型容量的弹匣。她拉开枪栓,目光穿过抛壳窗,检查了一下那根粗大枪管内部、由十几层特殊橡胶隔板和金属垫圈交替组成的、堪称变态的消音结构。
她要的,就是那种即使在深夜开火,声音也比不上一声沉闷咳嗽的绝对寂静。
“安迪。”林曦将微声手枪插回桌面上,冷冷地点名。
“在!长官!”安雅已经换上了迷彩罩衫,头上戴着红色的贝雷帽。她的手里,端着一把极其修长的、加装了王国科学院最新研制的高倍率炼金瞄准镜的线膛狙击步枪。
“你带两名最优秀的狙击手,提前三个小时出发,借助夜色和雨幕,给我死死地钉在弯道两侧的最高制高点上!”
林曦的目光锁定安雅,下达了冷血的指令:“你们的首要目标,只有那两名高阶防护法师!你们的枪膛里,会装填科学院特制的钨钢穿甲弹。我要你们在车队进入伏击圈的那一瞬间,在那些法师的嘴里吟唱出任何一个他妈的防御音节之前,直接把他们的喉咙,连同他们的施法能力,一起打成碎肉!”
“是!保证爆头!”安雅用力地点了点头,那双属于精灵的眼眸里闪烁着猎杀的光芒。
“一小队,十个人,带上十把微声手枪。”
林曦指向桌上的那些黑色怪胎:“你们的任务,是像幽灵一样,摸掉车队外围和前方探路的所有暗哨。记住,这是消音武器。我要整个车队,在完全进入‘U’形弯道这个死亡棺材之前,听不到任何一声惨叫,闻不到一丝血腥味!”
“其余十二人,带上斯登,分列弯道两侧崖壁的半山腰掩体,进行交叉埋伏!”
林曦猛地单手举起那把粗糙沉重的斯登冲锋枪,枪口直指穹顶。她的声音中,透着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味和工业时代的物理狂暴:
“等安迪的枪声一响,等法师倒下、魔法护盾失效的那一个绝对真空的瞬间——”
林曦的眼神变得无比疯狂:
“六百发帕拉贝鲁姆子弹编织的无死角交叉火力网!我要你们在扣下扳机的那一刻死死地按住不放!五秒钟!仅仅五秒钟内,把所有的子弹,一颗不剩地,全部倾泻到那三十个人的身上!”
“不要去瞄准!只需要向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扫射!不要去节约该死的弹药!不要试图抓活的俘虏,我也完全不需要任何审问口供!”
林曦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咆哮道:“我要这三十个人渣,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那场金属风暴,彻底撕成认不出人形的肉泥!我要让北谷的泥土,喝饱他们的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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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长官!!!”
二十二名夜枭队员,外加安雅和老波顿,同时发出一声压抑在喉咙最深处、却充满着极致杀气与狂热的回应。这声回应在溶洞内激荡,仿佛连穹顶的钟乳石都在微微颤抖。
林曦闭上眼睛。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那种属于现代战争的、熟悉的无烟火药味、浓烈的枪油味,以及战士们身上散发出的肃杀气息。
就在这极其冷酷、即将化身修罗场的瞬间。
她的脑海中,却极其突兀、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幅画面。
那是维勒尼斯王宫,那个被维多利亚茶具、昂贵地毯和魔法恒温阵列铺满的温暖办公室内。
她想起了奥莉加。那个褪去了王冠、穿着柔软真丝睡衣的女王,总是用那种带着浓郁玫瑰精油香气的暗影魔力,将她霸道而柔软地拥入怀中,用那令人沉醉的温度,融化她一整天的疲惫。
她也想起了克洛伊。那个在战场上冷血无情的最高军事指挥官,却会在每一个深夜,用那双布满了厚重刀茧、带着淡淡枪油味的手指,以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和精准,为她揉捏着酸痛的肩膀和颈椎。
在王城那耀眼的阳光下,她们是统治这个国家的耀眼双星,是新秩序的象征,是万民敬仰的君王和统帅。她们必须保持光洁、神圣,不能沾染丝毫世俗的污秽。
而她,林曦。
她甘愿站在这滴着冰冷雨水、散发着霉味的阴暗洞穴里。
她甘愿换上这身沾满泥浆的粗布,甘愿握住这把最冰冷、最丑陋的杀人兵器,将自己的双手浸泡在敌人的鲜血与肮脏的阴谋中。
因为,总得有人去干这些见不得光的脏活。总得有人化作最锋利的暗影之刃,去为她们,为那个刚刚建立的、脆弱却充满希望的国家,斩断所有试图缠绕王座、吸食国家骨髓的毒藤!
如果她们是光,那她,就做这驱散黑暗的最深邃的影。
林曦猛地睁开双眼。
所有的柔情、所有的眷恋,在这一刻被她强行封印在了心脏最柔软的深处。那一双黑眸中,只剩下纯粹的、令人战栗的毁灭意志。
她熟练地将那把微声手枪插进右侧大腿外侧的战术枪套里,随即将斯登冲锋枪挂在胸前,伸手拉下了迷彩罩衫那宽大的防雨兜帽,遮住了大半个面庞。
“出发。”
林曦转过身,那双沾着泥巴的战术靴重重地踏在坚硬的岩石上,带头,大步向着溶洞那通往无尽暗夜的出口走去。
杀戮的齿轮,已经咬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