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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清晨的烈酒与炸药——彻底搅浑的泥潭

    清晨的铁牙镇,没有清脆悦耳的鸟鸣,也没有穿透薄雾的第一缕晨曦。

    唤醒这座边境矿区小镇的,是地底深处犹如远古巨兽在肠胃中翻滚般沉闷的黑火药爆破声,以及那一根根如同倒刺般直指苍穹的红砖烟囱里,日夜不停、向着铅灰色天空疯狂喷吐的遮天蔽日的灰黑色煤烟。

    春雨在后半夜停了,但空气里的湿度却没有丝毫下降。那种感觉,就像是整个小镇的空气变成了一块吸饱了肮脏工业废水的巨大海绵,沉甸甸、黏糊糊地压在每一个试图呼吸的人的肺叶上。

    昨夜那场冰冷的春雨,不仅没能洗刷掉这片土地上的罪恶与污垢,反而像是一个拙劣的搅拌机,将地上的煤渣、酸性污水、随处可见的排泄物和腐烂的木屑,均匀地搅拌成了一种散发着刺鼻酸臭味的黑色浓浆。走在街上,每一脚踩下去,都能听到泥浆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吧唧”声。

    “吱呀——”

    林曦推开“黑钻酒馆”二楼那间散发着霉味的客房木门,门轴因为缺乏润滑油而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一股夹杂着冰雪碎屑和硫磺味的冷风瞬间从走廊的破窗户里倒灌进脖颈,让她那具经过最高维祝福的躯体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她那身为了掩饰女性身形而刻意伪装的臃肿粗布大衣,在这种极度潮湿的环境下显得格外沉重。尤其是一整夜都束缚在腰间的那三层用来改变体态的粗糙亚麻布,此刻已经吸饱了空气中的湿气,如同几块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冰砖一样,死死地、黏腻地紧贴着她的皮肤。那种物理层面的湿冷,仿佛要顺着毛孔直接钻进骨髓里。

    “老板,昨晚睡得还安稳吗?”

    旁边的房门被推开,安雅(化名安迪)从隔壁房间走了出来。她身上那件大了一号的羊皮袄看起来更破旧了,手里拿着一块散发着枪油味的破抹布,正低着头,眼神专注地擦拭着那把单管猎枪的枪管。

    林曦注意到,安雅那双原本清澈的眼底,浮现出了一片淡淡的青色。作为一个经受过国安部最残酷训练的侦察兵,在这种随时可能被人破门而入割断喉咙的黑店里,安雅显然是一整夜都抱着那把火枪,保持着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暴起杀人的浅睡眠警备状态。

    “在这种连楼下老鼠啃桌腿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的地方,能全须全尾地闭上眼睛熬到天亮,就已经算是诸神开恩的奇迹了。”

    林曦用手揉了揉因为缺乏睡眠和空气浑浊而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声音依旧完美地保持着那个中年人类商人“卡尔弗特”特有的粗哑与市侩。

    她没有立刻下楼,而是放轻了脚步,走到走廊尽头那扇连玻璃都没有、只用几块破木板勉强钉住的漏风窗户前。她透过木板的缝隙,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那条正逐渐从死寂中苏醒的街道。

    清晨的街道上,没有哪怕一丝属于新一天的生机。

    那些穿着破烂单衣、脸上永远糊着洗不掉的煤灰的劳工们,正佝偻着脊背,像是一群失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他们拖着沉重的、仿佛灌了铅的步伐,在黑色泥浆中跋涉,向着镇子周围那一个个如同深渊巨口般的矿坑入口涌去。没有交谈,没有抱怨,只有令人窒息的麻木。

    然而,当林曦的目光顺着这条肮脏的街道,向着视线的另一头延伸时,她的瞳孔却猛地收缩成了一个危险的针尖。

    在街道的最核心地段,也就是黑水公司驻地——那栋用上好的青石砖砌成、气派非凡,甚至还奢侈地使用了透明玻璃窗的三层办公楼前,正在上演着一幕与这片绝望泥潭格格不入的奢靡景象。

    几辆由毛色鲜亮的高头大马拉拽的豪华四轮马车,正停在铺着干燥青石板的空地上。

    穿着整洁制服的仆人们正忙碌地从马车上卸下新鲜得还带着露水的蔬菜、一筐筐价格昂贵的南方水果,以及一个个打着高档酒庄封戳的橡木桶葡萄酒。

    但这些并没有让林曦的目光停留。真正让她呼吸瞬间停滞、血液在血管里几乎要逆流而上的,是从最后一辆带着铁栅栏的黑色马车上赶下来的人。

    那是十几个衣不蔽体的女人。

    从她们的肤色、发色以及那充满异域风情的五官来看,显然不是塞尔努斯大陆的本地种族,而是通过大航海时代的远洋航线,从海外新大陆劫掠或购买来的海外女奴!

    在初春冰冷刺骨的寒风中,这些女奴只穿着极其暴露、近乎透明的轻纱,她们的手腕上拴着精钢打造的锁链,被几个手持皮鞭的黑水公司护卫像驱赶牲口一样,粗暴地从泥水里拽向那栋温暖的三层办公楼。其中一个女奴因为冻得发抖而摔倒在泥水里,换来的却是护卫毫不留情的一皮鞭,以及一阵下流的哄笑。

    女奴……人口贩卖……

    林曦握在窗棂上的手指,因为极度的用力,骨节泛出了一种恐怖的惨白色,甚至将那块腐朽的木头硬生生地捏出了深深的指印。好啊。

    真是太好了。

    尼达威尔-普鲁森王国刚刚在维勒尼斯颁布的新编《大宪章》及其附属刑法中,因为处于法制建设的初级阶段,很多细则还在完善,罪名其实并不算多。但是在林曦亲自起草的、用红字标注的“绝对不可触碰之红线”里,第一条就是严禁任何形式的种族压迫,第二条,就是以反人类罪论处的“奴隶买卖”!

    那份《大航海反奴役法案》,是林曦站在议事厅里,拍着桌子,用先辈们百年屈辱的血泪史,强行压着那些贪婪的远洋资本家签下的钢铁契约!

    而现在,就在这远离王城权力的边境小镇。这群该死的混账,不仅在贪墨军需、克扣口粮、甚至涉嫌将战略物资走私给沃尔特的法西斯军团!现在,他们竟然还敢顶风作案,把人口贩卖这种最肮脏、最反人类的罪恶产业链,堂而皇之地搬到了光天化日之下!

    这么齐全的、几乎把王国重罪法典从头到尾触犯了一遍的恶行,竟然如此密集地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同一批人的身上!

    林曦在宽大毡帽阴影下的脸庞,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近乎扭曲,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杀气,以她为中心,在这个破败的走廊里无声地蔓延开来。

    既然你们这群旧时代的余孽和资本缝合怪这么想找死,既然你们觉得天高皇帝远可以无法无天……

    那我就不得不代表尼达威尔-普鲁森王国的新秩序,代表克洛伊手下那些流血牺牲的士兵,代表被你们踩在脚下的劳工,送给你们一份终极的礼物——

    大!!清!!洗!!

    光明与黑暗,特权与奴役,在这条短短的、泥泞的街道两端,被极其残忍、硬生生地切割成了截然相反的两半。

    “老板?”老波顿不知何时也走出了房间,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林曦身上那股足以冻结血液的杀气,那只满是老茧的右手瞬间握住了腰间的枪柄,仿佛只要林曦一声令下,他就会立刻冲向街对面那栋青砖大楼,把里面的人杀个干干净净。

    林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夹杂着煤灰的冷空气灌入肺部,强行将她快要沸腾的理智冷却下来。她缓缓松开捏着窗棂的手,将手指上的木屑轻轻弹落。

    “安迪,波顿。”

    林曦收回那冰冷刺骨的目光,转过身,手指在窗沿上敲击出三下极其清脆、带着精密计算节奏的声响。

    “准备开张。”

    林曦的声音不再有商人的谄媚,而是透着一种外科医生在下刀前特有的冷酷与镇定:“今天,我们要在这个发臭的死水潭里,扔下一颗足以把底泥全部炸翻的烈性炸药。”

    ……

    半个小时后。

    铁牙镇最繁华、也是唯一一块铺着石板的中心广场上,出现了一幕堪称荒诞绝伦的景象。

    在这个广场的正北面,就是黑水公司的物资收购点。这里平时戒备森严,只有那些交纳了高昂“保护费”的商行,才敢在广场边缘唯唯诺诺地摆摊。

    但是今天,林曦没有像其他外来行商那样,点头哈腰地去黑水公司的门房“拜码头”、交孝敬钱。

    她直接让老波顿赶着那辆破烂的四轮马车,极其嚣张、大摇大摆地停在了黑水公司收购点的正对面!

    两者的距离,仅仅隔着一条不到五米宽、流淌着黑色污水的泥沟。这简直就像是将一门装填完毕的野战炮,直接推到了敌军指挥部的门脸上!

    “砰!”

    马车刚一停稳,老波顿那铁塔般的身躯直接跃上车辕。他没有丝毫废话,从腰间拔出一把沉重的开山斧,对准马车上两只巨大的、用生铁箍紧的橡木桶,“咔嚓”两斧头,极其暴力地直接劈开了厚实的桶盖。

    “轰——”

    那是两桶林曦专门从北方带来的、纯度极高、甚至可以直接用来做战地医疗消毒的烈性土烧酒。

    随着桶盖的破裂,一股刺鼻但极其浓烈、充满着爆炸性热量的酒精香气,如同一阵无形的狂风,瞬间席卷了整个清晨的广场。这股纯粹的酒精味道,以一种物理层面的霸道,瞬间将黑水公司收购点里平时飘出的那种掺了水的劣质麦酒味,撕得粉碎、镇压得死死的。

    那些正准备下井、或者刚刚在路边买了一块黑面包充饥的劳工们,鼻翼同时疯狂地抽动起来。对于在这个阴冷潮湿的地狱里挣扎的人来说,这种高烈度的酒精,就是能够瞬间点燃他们血液的生命之火。

    “北方的粗棉布!抵御矿坑湿毒的烈酒!”

    林曦站在马车高高的踏板上,手里挥舞着一卷洁白得刺眼的医用纱布。她用那种带着浓重外乡口音、甚至有些破音的粗犷嗓门,对着整个广场大声吆喝起来: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南方的卡尔弗特老板放血大甩卖!不要你们手里那几个被盘剥干净的死铜板,只换物资!只换矿石!只换真家伙!”

    那副市侩、贪婪、为了钱连命都可以不要,却又极度嚣张的走私客做派,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人群开始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一样,不自觉地向着这辆破马车靠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街对面,黑水公司收购点的几个穿着精良皮甲的持剑护卫立刻皱起了眉头。

    “哪来的不长眼的肥猪,敢在黑水公司的门脸上抢生意?”

    一个护卫头目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手按在腰间的制式短剑剑柄上,带着四五个满脸横肉的手下,眼神极其不善地拨开人群,大步围拢过来。

    林曦站在高处,对那些不断靠近、闪烁着致命寒光的剑刃视若无睹。那双隐藏在毡帽阴影下的黑眸,如同鹰隼般在聚集起来的劳工人群中快速扫视,最终,她极其精准地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克劳斯。

    昨晚那个在酒馆里被抽了一鞭子、胸前还裹着林曦亲手包扎的纱布的半精灵青年,此刻正按照林曦昨夜在棚户区临走时的暗中指示,完美地混杂在围观的劳工中间,毫不起眼。

    当护卫们即将逼近马车,空气中的火药味浓烈到几乎要被那股酒精味点燃的瞬间。

    “卡尔弗特先生!”

    克劳斯突然从人群中挤到了最前面,他扯着因为昨夜失血而显得沙哑的嗓子,用一种带着明显试探、甚至带着几分挑衅的语气大声问道:

    “你的酒到底怎么换?!我这有一把早就卷了刃的破铁镐,黑水公司的监工说是我们这些苦哈哈使用不当、自己搞废的,判定一文不值,还要扣我们的工钱!你既然说只换物资,这破铜烂铁,你能收吗?!”

    克劳斯的话音刚落,周围的劳工们立刻发出了一阵低声的哄笑和苦涩的附和。他们手里,多的是这种挖不了两下就报废的“新工具”。

    护卫头目听到这话,脸色一沉,刚想拔剑呵斥这个敢当众抱怨公司的半精灵,但林曦却抢先一步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音。

    “拿来看看!”

    林曦豪气干云地一招手,那气势,仿佛她不是在收破烂,而是在收购稀世珍宝。

    克劳斯没有犹豫,直接将手里那把只用了一周就严重变形、镐尖完全卷曲的劣质十字镐,重重地扔在了马车的底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林曦弯下那臃肿的腰,将那把铁镐捡了起来。

    她没有像普通的铁匠那样去敲打听声音,只是用手指在断裂的截面处轻轻抹了一下。随后,她猛地直起身,看着那把铁镐,极其夸张地、肆无忌惮地冷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

    林曦的笑声里,悄然运用了在军队里练就的丹田之气。那粗犷的笑声穿透力极强,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确保大半个广场的人,包括那些正在冷眼旁观的护卫,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小兄弟,你可是被人当没有脑子的猴给耍了!”

    林曦举起那把破铁镐,用手指狠狠地戳着那个断裂的截面,声音大得如同在发表演讲:“我林某……我卡尔弗特在北方,可是专门给大兵工厂跑运输、运矿料的!这铁器好坏,我用鼻子闻都能闻出来!”

    她将铁镐转了个圈,让所有人都能看到那惨不忍睹的表面:

    “你们自己睁开眼睛看看!这截面里面,全都是蜂窝一样的气泡和没有化开的黑杂质!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王国配发下来的、经过千锤百炼的‘高碳钢’!这就是不知道从哪个废品堆里收来的生铁渣子,随便放进炉子里回炉重造出来的次品中的次品!”

    林曦猛地将铁镐砸在马车踏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这种连淬火都淬不透的脆皮烂铁,白送给北方的铁匠用来给马打马掌,人家都嫌它脆,怕断在马蹄子里!拿这种东西下矿井去凿岩石,这不是让你们去挖矿,这是让你们拿着自己的命去送死啊!”

    此言一出,整个中心广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死寂到甚至能听到雨水滴落在水洼里的“滴答”声。

    那些劳工们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了。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把被林曦定性为“废铁渣”的十字镐,大脑在短暂的空白后,立刻明白了一切。

    他们原本以为,是自己力气不够,或者是这片矿脉的岩石太硬。他们甚至还因为弄坏了“王国配发的新工具”而对公司心怀愧疚,默默忍受着高昂的扣款。

    但现在,这个来自北方的、懂行的商人,用最直白的语言,当众戳破了这个血淋淋的谎言。

    公司发给他们的,根本不是挖矿的工具,而是随时会断裂、会让他们在井下丧命的谋杀利器!而真正的优质好钢,去哪了?!

    压抑的愤怒,如同地底即将喷发的超级火山,在人群中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迅速蔓延、升温。那一双双原本麻木空洞的眼睛里,此刻渐渐亮起了足以烧毁一切的仇恨火光。

    “你他妈的胡说八道什么!!找死吗!!”

    黑水公司的护卫头目终于反应过来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周围劳工情绪的剧变,这要是引起暴动,他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锵——”

    他一把拔出腰间那把精钢锻造的制式短剑,剑锋直指站在马车上的林曦,脸色狰狞地厉声呵斥:“再敢在这里妖言惑众、污蔑黑水公司,老子现在就以煽动叛乱的罪名,把你的舌头割下来喂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面对那闪烁着致命寒光的剑刃,站在马车上的林曦,立刻表现出了一个普通商人该有的惊恐。

    “哎哟哟!长官息怒!长官息怒啊!”

    林曦故意缩了缩脖子,双手在胸前夸张地摆动着,装出一副极度害怕,却又舍不得眼前利益的、极其油滑、市侩的模样。

    “长官,您别吓唬我啊!我就是一个做小本生意的生意人,靠的就是这份眼力见儿混口饭吃。这钢口的好坏,我真的没看错啊!”

    林曦一边往后退,一边用一种极其“委屈”,但音量却偏偏没有丝毫减小的声音,快速地嘟囔道:

    “我可是听王都那些倒爷们说过的,上面拨给咱们西北防区的好钢,那可都是用来造大炮、造枪管的‘无缝钢管’的极品料子!啧啧,那玩意儿要是被有心人截留下来,流到南方的黑市上,转手偷偷走私卖给东方沃尔特那帮吃人的法西斯生番,别说换钱了,一根管子就能换十根金条呢!这破铁镐连它的一根毛都比不上啊!”

    林曦的声音,不大不小,没有声嘶力竭的呐喊,但却极其精准地、刚刚好让周围一圈竖起耳朵的劳工,以及那几个持剑逼近的护卫,听得清清楚楚。

    “无缝钢管”。

    “东方沃尔特”。

    “走私”。

    这几个极其敏感、带着浓烈死亡气息的词汇,在林曦那看似漫不经心的抱怨中被抛出,如同几道最刺目的高压闪电,瞬间劈进了那个护卫头目的脑海里!

    护卫头目的脸色,在零点一秒内经历了从涨红到毫无血色的“唰”的剧变。

    他的瞳孔瞬间放大,那只握着短剑的手臂,僵硬在了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皮甲内衣。

    他只是黑水公司的一个中层护卫头目,他并没有资格知道公司核心的最高机密。但是,作为负责镇上治安和物资押运的负责人,他隐约知道,公司高层在最近几个月的深夜里,确实频繁地往外运输过一些被厚重油布裹得严严实实、极其沉重、且严禁任何人靠近的长条状货物。

    而且,那个车队的去向,永远是避开王城审查的隐秘小道。

    这个该死的、看起来粗鄙不堪的胖商人,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难道他是王城那边派来调查的暗探?还是某个黑吃黑的对头?

    不管是谁,这绝对不是他一个小小的护卫头目能够处理的局面!一旦处理不当,不仅会引发劳工暴动,更会暴露公司最高层的致命机密!

    就在护卫头目因为极度的心理恐慌而陷入僵直、大脑宕机的这几秒钟里。

    林曦出手了。

    她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反应和封口的机会。

    “不管怎么说,这把破铁镐,里面虽然全是他妈的渣子,但好歹还能丢进炉子里,回炉提炼点最低级的生铁。”

    林曦一挥手,重新恢复了那副豪爽商人的嘴脸,大声宣布道:“这破玩意儿,我卡尔弗特收了!换半壶烈酒!”

    老波顿心领神会,铁塔般的身躯向前一靠,直接将那几个发呆的护卫挤开,然后手脚极其麻利地用大漏斗,将半壶香气扑鼻的土烧酒,稳稳地塞进了克劳斯的手里。

    “咕咚——”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重重地咽了一口口水。

    这一下,整个中心广场,彻底、完全地沸腾了!

    黑水公司判定为一文不值、甚至还要倒扣工钱的废品工具,在这个北方的商人这里,竟然真的能换到救命的、能驱散寒气的高烈度烧酒和能做衣服的棉布?!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个商人的话,扯下了黑水公司那层“王国标准”的遮羞布,让他们明白了自己正在被当成消耗品一样谋杀!

    “我这里也有!我这把十字镐也卷刃了!给我换布!”

    “我的铁锹!只挖了三天就断了,这绝对也是废铁!能换多少酒?!”

    “我还有这个!这是我昨天在废矿坑里捡到的铁链,能换什么?!”

    那些平时被压榨到骨头里、被各种规矩死死束缚的劳工们,眼睛瞬间变得通红。生存的渴望、对物资的极度贪婪,以及被欺骗后产生的强烈报复心理,在这一刻彻底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他们根本不再顾及那几个目瞪口呆、被林曦的话吓破了胆的护卫的推搡和威慑。

    人群犹如决堤的洪水一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喧闹声,疯狂地涌向林曦的马车。无数双粗糙、沾满煤灰的手,高高地举着各种残破的工具、私藏的劣质矿石,甚至还有人从怀里掏出了几张画着奇怪符号的羊皮纸残片,拼命地往前挤。

    “排队!都他妈给老子排队!卡尔弗特大爷这里物资管够!来者不拒!”

    林曦站在马车上,一边用粗鲁的声音维持着表面的秩序,一边手忙脚乱地“做生意”、鉴定着那些破铜烂铁。

    而在这一片看似失控的混乱和狂热之中。

    林曦那双被毡帽阴影隐藏的眼眸,却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一般。她通过安雅和老波顿默契的掩护,在每一句愤怒的抱怨、每一次物品的交换中,精准地收集、过滤、拼凑着关于那些被掉包的高级钢材去向、黑水公司物流节点,以及那批致命“无缝钢管”背后隐藏的每一丝物资流向线索。

    铁牙镇这潭沉寂、发臭了几个月的死水。

    在林曦抛下的这颗名为“利益与真相”的烈性炸药的轰击下。

    彻底,被搅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