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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战术急救与走私客的筹码——通往深渊的引路人

    “黑钻酒馆”角落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被极寒的冰雪彻底凝固了。

    劣质鲸油灯那昏黄、跳跃的火苗,在穿堂风的拉扯下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将林曦刻意佝偻的背影在油腻的木地板上拉得有些扭曲、怪异。她保持着那副底层商人特有的、略带谄媚却又暗藏精明的笑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原地。

    而在她与半精灵青年之间,那卷洁白得甚至有些刺眼的医用纱布,正静静地躺在克劳斯那沾满黑色泥污和暗红血痂的手心中。在这充斥着煤灰、呕吐物和腐败气息的昏暗酒馆里,这卷散发着淡淡来苏水清香的纱布,简直就像是魔鬼抛出的、散发着微弱却致命诱惑力的契约。

    半精灵青年克劳斯死死盯着手里的那卷纱布,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鞭伤,正随着他粗重且急促的喘息,不可遏制地向外渗着黑红色的鲜血。

    混合着煤渣、碎木屑和酸臭汗水的污垢,已经黏在了他胸前那翻卷的皮肉上。作为一个在西南矿区这种吃人的地狱里摸爬滚打长大的混血儿,克劳斯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里的生存法则和物理规律。

    如果没有干净的布料包扎,没有烈酒或者草药消毒,在这种粉尘弥漫、细菌滋生的恶劣环境下,这种深度的撕裂伤,只需短短三天就会开始严重化脓。

    接着就是无法抑制的高烧,伤口会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味,直到最后,他会在某个寒冷的深夜里咽下最后一口气,然后被监工用一卷破草席随便一裹,像扔一条死狗一样,扔进矿坑底部的乱葬岗里,成为那些地穴恶犬和食腐鼠的加餐。

    他不想死。他那双淡绿色的眼眸深处,燃烧着对黑水公司、对那个高高在上的拜伦总管犹如岩浆般炽热的仇恨。

    “你……到底想要什么故事?”

    克劳斯的声音,像是在粗糙的砂纸上狠狠摩擦过,带着浓重的警惕和因为失血而产生的虚弱。他没有立刻用那卷纱布去捂住伤口,而是像一头被逼入死角的受伤孤狼,用一种几近凶狠的目光,上上下下地审视着眼前这个自称“卡尔弗特”的臃肿中年男人。

    在铁牙镇,没人会平白无故地拿出一卷能在黑市换取大把银币的干净棉纱,去救一个得罪了黑水公司的矿工。除非,这个胖商人图谋的东西,比这卷纱布昂贵十倍、百倍。

    林曦毫不在意克劳斯那仿佛要杀人般的警惕目光。

    她极其自然地转过身,用脚勾过一把还算完好、只是少了一根横木的椅子,大马金刀地在克劳斯面前坐了下来。由于腰间缠绕的厚重亚麻布,她坐下时的姿态显得有些笨重。

    “嘶啦——”

    林曦没有回答克劳斯的问题,而是直接从自己那个脏兮兮的宽大亚麻布袋里,摸出了一个沾满黄泥的粗陶酒瓶。

    她用那口刻意涂黄的牙齿,极其粗鲁地咬开了紧塞的软木塞。

    “啵”的一声闷响。

    一股劣质但度数极高的土烧酒味,瞬间如同炸开的毒气弹一般,在角落里弥漫开来。这绝不是什么经过橡木桶陈酿的精灵果酒,而是那种用最劣质的薯类边角料、经过粗糙蒸馏后提纯出来的工业酒精混合物。刺鼻、辛辣,甚至带着一丝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林曦连一句废话都没有,右手握着陶瓶,手腕猛地向下倾斜。

    “哗啦——”

    大半瓶浑浊的土烧酒,在重力的作用下,如同瀑布般直接浇在了克劳斯那道血肉模糊、翻卷着骨膜的鞭伤上。

    “啊——!!!”

    克劳斯浑身的肌肉在这一瞬间,如同遭受了高压电击般剧烈地痉挛起来。他淡绿色的瞳孔瞬间放大到了极限,额头上的冷汗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出,瞬间在满是煤灰的脸上冲刷出几道苍白的沟壑。

    这种高浓度的劣质酒精直接接触裸露神经的剧痛,简直比拜伦的那一鞭子还要残忍十倍!

    但克劳斯死死地咬住牙关,口腔里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尝到了血液的铁锈味,硬是没有把那声凄厉的惨叫完全泄露出来,只是从喉咙最深处,发出一阵如同受伤野兽般压抑、绝望的低吼。

    他那沾满泥污的双手死死地抠住地板,指甲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崩裂,渗出丝丝鲜血。

    “忍着点,小兄弟。这酒虽然糙得能刮下一层皮,但能杀掉你伤口里那些看不见的脏东西。”

    林曦的声音冷酷而沉稳,完全没有了刚才那种市侩的谄媚。

    她以一种快到令人眼花缭乱的手法,一把扯过克劳斯手里的那卷医用纱布。

    展开、折叠、覆盖伤口。

    紧接着,林曦的双手如同穿花蝴蝶般,在克劳斯的胸膛上快速缠绕。她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每一次拉扯纱布,都用上了极其精准且冷酷的力道,将那翻卷的皮肉强行挤压、拼合在一起。

    “呃……”克劳斯痛得浑身发抖,但他能感觉到,随着那个胖商人近乎残暴的包扎,原本疯狂涌出的鲜血,竟然奇迹般地被遏制住了。

    在旁边站着的安雅(化名安迪的小伙计),此刻抱着单管猎枪的双手已经渗出了冷汗,她那隐藏在破毡帽下的眼皮正在疯狂地跳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作为国安部内务肃清科的精英,她太熟悉这套包扎动作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走私商人的草台班子手艺,这是在尼达威尔-普鲁森王国的国防军里,在克洛伊总司令亲自监督下,那些从尸山血海的碎石峡谷战役里滚出来的医疗兵,在战壕里处理贯穿伤和爆裂伤时才会使用的——标准“战术急救包扎法”!

    这种包扎法讲究的是在极短的时间内,用最粗暴但也最稳固的物理手段压迫止血,保证伤员在剧烈运动下纱布不会脱落。每一次交叉、每一次拉紧,都充满了现代军事医学的精密与冷酷。

    安雅紧张得甚至连呼吸都放缓了。她生怕老连长这熟练过头、充满军队烙印的动作,会引起周围那些老兵油子的怀疑,从而暴露他们这支“钦差”队伍的真实身份。

    但林曦的心理素质和伪装技巧,远比安雅想象的还要可怕。

    就在包扎即将完成,打下最后一个结扣的时候。

    “啪!”

    林曦故意在这个战术死结上,用那生满老茧的巴掌用力拍了一下。

    “嘶——!”克劳斯原本已经稍微麻木的神经再次被狠狠牵扯,痛得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差点从地上弹起来。

    “好了!这下就算你去和地穴恶犬摔跤,肠子也掉不出来了。”

    林曦顺势站起身,在自己那条灰褐色的粗布裤腿上随意地蹭了蹭手上并不存在的血迹,那套精密冷酷的军用包扎法,硬生生被这个略带滑稽和粗鲁的收尾动作,掩盖成了一个走南闯北、见惯了刀伤的野路子商人的经验之举。

    林曦重新坐回椅子上,将那个空了的粗陶酒瓶随手扔在桌上,发出“骨碌碌”的声响。

    她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那张贴着假胡子的脸上,换上了一副极其市侩、贪婪,同时又夹杂着强烈愤懑的语调。

    “我要的故事很简单,小兄弟。”

    林曦用一种抱怨的口吻,恶狠狠地说道:“我大老远、冒着被荒野魔物吃掉的风险,从北方的王都倒腾来这批粗棉布和高度土烧酒,就是想趁着开春矿上缺物资,赚点辛苦钱。结果呢?”

    林曦故意偏过头,往布满油污的地板上重重地啐了一口唾沫。

    “瓜娃子的!老子的马车刚到这破镇子的门口,就被那帮穿旧皮甲的狗腿子扒了一层皮!刚才那个什么狗屁‘拜伦先生’,鼻孔都快扬到天上去了,真当这铁牙镇是他家开的?”

    林曦眯起眼睛,凑近了克劳斯那张苍白且布满冷汗的脸。在那顶宽大毡帽的阴影遮挡下,她那双原本冷冽如刀的黑眸里,此刻却完美地模拟出了一种唯利是图的商人光芒。

    “我卡尔弗特做生意,向来不喜欢中间商赚差价。那帮吸血鬼把路卡死了,老子要是把货卖给镇上的商铺,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林曦用粗糙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是在敲击着克劳斯的心理防线。

    “既然黑水公司用什么狗屁‘损耗费’把你们的油水都榨干了,那你们这帮苦哈哈,肯定也买不起镇上那些商铺里卖的高价破烂玩意儿。但我知道,你们这些在井下拿命换钱的人,手里或者床铺底下,总会偷偷藏着几块成色好的私采矿石,或者零碎的铜板。”

    林曦的语速变快,语气中充满了蛊惑性:“我想直接去你们住的那个第十三号矿坑的棚户区,跟你们私下交易。我的布,比镇上的便宜两成;我的酒,便宜三成。我只要现钱,或者你们私藏的铁矿石、伴生水晶。童叟无欺。”

    林曦指了指克劳斯胸口那卷被鲜血染红了一小块的纱布。

    “你,带我进去,避开黑水公司的那些眼线。刚才那卷纱布,外加那半瓶酒,就算是我付给你的带路费。这笔买卖,怎么样?”

    克劳斯彻底愣住了。

    在刚才林曦为他包扎的时候,他的大脑还在疯狂运转,猜测这个神秘的胖商人是不是黑水公司派来试探他的新型探子,或者是某个敌对矿业财团来套取矿区情报的黑帮。

    但他万万没想到,对方提出的要求,竟然如此的……庸俗,且合理!

    一个被黑水公司蛮横的过路费剥削、心有不甘,想要越过垄断财团,直接在底层劳工中倾销走私商品的贪婪商人。

    这个逻辑,在这肮脏、混乱、充满利益倾轧的铁牙镇,简直无懈可击!

    没有哪个商人不贪婪,也没有哪个商人愿意被别人白白扒掉一层皮。这种纯粹的利益驱动,远比什么莫名其妙的善意和同情,更让克劳斯感到真实和可信。

    “你要……去我们的棚户区?”

    克劳斯靠在破碎的桌角上,大口喘息着。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夹杂着荒谬与自嘲的光芒,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咳咳……卡尔弗特老板,我承认你包扎的手法很利落。但你根本不知道你要去的是什么地方。”

    克劳斯用那双淡绿色的眸子死死盯着林曦,声音沙哑地警告道:“那不是你们这些北方商人能涉足的地方。十三号棚户区……那里连王城的阳光都照不进去。到处都是横流的排泄物、比猫还大的食腐老鼠,还有那些因为吸了太多煤灰,每天夜里咳血的死鬼。”克劳斯上下打量了一下林曦那刻意伪装出来的臃肿体态,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那里没有规矩,只有饥饿。你这身养尊处优的肉,还有你那一车便宜的布和酒,只要敢踏进那个泥潭半步,怕是熬不过今晚,就会被那些饿疯了的家伙连皮带骨头,吞得连渣都不剩。你以为,底层人就有道德吗?”

    面对这赤裸裸的警告,林曦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小兄弟。”

    林曦满不在乎地冷哼了一声。她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重重地拍了拍站在一旁的安雅的肩膀。

    “我这伙计,虽然看起来瘦,但他怀里抱着的这杆火枪,可不是用来烧火的棍子。”林曦故意提高了半个音调,语气中透出一股亡命徒般的狠厉,“至于我这个赶车的兄弟……”

    她指了指一直沉默不语、犹如一座铁塔般挡在面前的老波顿。老波顿极其配合地冷哼了一声,右手故意在腰间的短管火枪上重重地按了一下,骨节发出咔咔的爆响,一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凶悍杀气瞬间释放出来。

    “一句话。带,还是不带?”

    林曦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冰冷而具有压迫感:“不带,我现在就去隔壁桌,找那个断了腿的矮人老兵。我相信,看在那卷纱布的份上,他会很乐意拖着残腿赚这笔引路费的。而你,就可以继续躺在这里,等着伤口发炎,或者等着黑水公司的狗腿子回来收尸。”

    说着,林曦双手按着膝盖,作势欲要起身。

    “等等!”

    在林曦的屁股即将离开椅面的那一瞬间,克劳斯猛地出声。

    他一把死死地按住胸口那卷被勒得紧紧的纱布,因为用力过猛,脸部的肌肉再次因为疼痛而扭曲。他咬着牙,用手撑着破裂的木桌残骸,双腿颤抖着,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

    随着他的起立,一滴滴混合着汗水的暗红色血液,顺着裤腿滴落在满是煤渣的地板上。

    克劳斯的眼神在昏暗的鲸油灯下变幻莫测。那里有对外乡人的警惕,有对生存的强烈渴望,但更多的,是被拜伦那一鞭子彻底点燃的、对黑水公司无尽的仇恨。

    如果这个贪婪的走私商真的能把便宜的物资带进棚户区,至少……那些因为发烧而濒死的孩子,能多熬过几个寒冷的夜晚。

    “我带你去。”

    克劳斯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用一种近乎恶毒的语气说道:“但如果你们死在棚户区,被那些饿鬼分食,别怪我没有事先警告过你,卡尔弗特老板。”

    “合作愉快,小兄弟。我这个人命硬得很,阎王爷都不收。”

    林曦咧嘴一笑,露出了刻意涂黄的牙齿。在那伪装的市侩笑容之下,一头冷酷的猎犬,终于锁定了猎物的气味。

    四人转身。

    老波顿走在最前面,右手始终没有离开枪柄,强悍的气场硬生生地在拥挤的酒馆里撞开了一条路。克劳斯捂着胸口,步履蹒跚地跟在后面。林曦则带着安雅,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

    当他们推开“黑钻酒馆”那扇沉重的橡木门时,铁牙镇那裹挟着冰雪碎屑和浓重煤灰的寒风,再次如利刃般扑面而来。

    深渊的大门,已经在他们面前缓缓敞开。而这一次,走进深渊的,是准备将整个地狱彻底解剖的执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