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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铁牙镇的煤灰与鞭音——潜行于工业血管的暗疮

    同一时刻。

    当维勒尼斯内城的春雨还在温柔地洗刷着古老大理石上的尘埃时,远在王国西北边境、通往“铁牙镇”矿区的盘山土路上,一场属于物理层面的颠簸正在残酷地上演。

    “哐当!”

    一辆破旧的、由两匹瞎了一只眼的挽马拖拽的四轮运货马车,那包着生锈铁皮的车轮狠狠地碾过一个填满黑色冰泥的深坑。整个车厢的榫卯结构瞬间发出一声濒临散架的痛苦哀鸣,随即将车厢里的人像破麻袋一样颠向半空,又在一秒钟后重重地砸在硬木底板上。

    “嘶——瓜娃子的,这路是拿火炮犁出来的吗?”

    车厢角落那一堆散发着霉味的亚麻布袋里,传出一声压抑着痛苦的、带着浓烈东方蜀地口音的低声咒骂。

    一个穿着灰褐色粗布短打、体态显得有几分臃肿的中年男人,正呲牙咧嘴地揉着后腰。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常年风吹日晒的暗黄色,眼角布满细密的鱼尾纹,下巴上贴着一圈粗糙且未经打理的络腮胡。他头上戴着一顶边缘磨损严重的宽沿帆布帽,帽檐压得极低,将大半张脸藏在阴影中,只露出一双在昏暗车厢里依然闪烁着冷冽、如手术刀般锋利光芒的黑眸。

    这个人,正是本该坐在维勒尼斯王宫那间温暖如春、甚至有着奥莉加女王亲自点燃的玫瑰香薰的外交办公室里的林曦。

    此刻,她化名“卡尔弗特”,身份是一个往返于矿区和内陆、靠贩卖粗棉布和廉价烈酒赚取微薄差价的人类布商。那显得臃肿的体态,是她在腰间整整缠了三层厚重亚麻布的结果,为的是掩盖女性的腰线;那暗黄的肤色,则是用核桃皮汁液混合了高岭土涂抹在脸上的化学杰作。

    “老、老板……您骨头没颠散吧?”

    坐在林曦对面的,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脸颊上长着几颗逼真雀斑的瘦弱伙计。他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羊皮袄,怀里死死抱着一把枪托掉漆的单管猎枪。

    这个时不时紧张地吞咽口水的小伙计名叫“安迪”,但实际上,她是王国国安部内务肃清科里最优秀的侦察兵之一——安雅。她那引以为傲的精灵尖耳,此刻被一种特制的炼金胶水死死地粘在脑后,外面再用一顶破破烂烂的毡帽严密遮挡,勒出了一道红印。

    “没事,这副骨架还扛得住造。”林曦咬着牙,深吸了一口气。

    车厢里充斥着劣质烟草、发霉干草,以及那两头老弱挽马身上散发出的酸臭味。但林曦的嗅觉雷达却敏锐地穿透了这些表层气味,捕捉到了空气中逐渐浓郁起来的另一种元素——刺鼻的硫磺味,以及煤灰悬浮在空气中那种特有的、令人呼吸道干涩的颗粒感。

    “老板,咱们真的不用给地方治安所发个加密电报吗?”

    坐在马车前室赶车的、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车把式掀开一点厚重的挡风帘子,压低声音问道。他是国安部内务肃清科三队的小队长,化名“老波顿”。

    “就咱们三个人,往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边境矿区扎,弟兄们心里没有底。万一碰上那些要钱不要命的流寇,我怕护不住您。”老波顿的眼神里透着真实的担忧,他那藏在赶车皮鞭下的右手,始终没有离开过腰间那柄经过消音处理的短管火枪。

    林曦伸出一只手。那只手的手背上被刻意涂抹了些许冻疮膏,制造出皲裂的假象,但指腹和虎口处,却有着做不了假的、长期握持火枪和军刀留下的厚重老茧。

    她屈起食指,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敲击了三下。这是一个让她的大脑剥离情绪、进入精密逻辑计算状态的习惯性动作。

    “发电报?发给谁?”林曦的声音被刻意压低,那因为咽喉里含着半片枯薄荷叶而变得沙哑的嗓音,完美契合了一个中年商人的沧桑,“发给那个上个月在御前述职报告里,信誓旦旦向奥莉加保证‘铁牙镇矿区产能稳步提升,劳工情绪稳定,治安状况优良’的矿区新任执政官?”

    安雅(安迪)愣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战栗:“难道……兵工厂化验室那边出的报告,是真的?”

    林曦的眼神瞬间降温,宛如淬火池里那层泛着蓝光的冷水。

    “伊丽莎白阿姨上周把兵工厂的质检报告,像砸砖头一样砸在我的办公桌上。”林曦回想起那个弥漫着红茶香气与高维威压的早晨,额头的青筋不由自主地微微跳动,“新送来的五吨原煤,热值比上个季度下降了整整两成;十吨用于制造发射药的硝石矿里,被人工掺杂了大量无法用常规手段提纯的黄沙。”

    林曦的手指猛地攥紧成拳,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如果不是化工厂的技术员在抽检时多留了个心眼,这批材料一旦送进前线的装配线,做成定装火药。等到下次克洛伊指挥炮兵阵地开火时,我们的十二磅野战榴弹炮的炸膛率,会呈断崖式飙升。”

    提到克洛伊的名字,林曦的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护短与杀意。她太清楚前线那些士兵是用怎样的血肉之躯在抵挡敌人的刀剑,如果他们信任的火器在自己人手里爆炸,那将是对这支新军军魂最具毁灭性的打击。那足以让克洛伊拔出那把断剑,直接杀回王城砍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曦摸了摸下巴上那圈让人痒得心烦的假胡子。

    伊丽莎白的幻术固然完美无瑕,但在这种需要随时与三教九流发生物理接触、甚至可能在泥水里摸爬滚打的暗访中,任何高阶魔法波动的残留,都可能引起暗处高阶施法者或者敏锐探子的警觉。所以,林曦选择了最原始、最物理的易容方式。只有抛弃魔法,才能在这个魔力枯竭的矿区里遁入无形。

    “王城里的阳光太亮,照不到边缘的阴影。”林曦透过车厢板的缝隙,看着外面渐渐从土黄色变成灰黑色的土地,语气冷酷,“资本这头野兽,在我们的反垄断法案和国防军的刺刀威慑下,在维勒尼斯学会了穿西装、打领带,学会了在酒会上优雅地举起高脚杯。但一旦到了这天高皇帝远的边境,它就会立刻撕下文明的伪装,露出吃人的獠牙。”

    “我们这次来,不带公文,不带宪兵队的抓捕令,更不带克洛伊的军刀。”林曦指了指自己的双眼,“我们只带这双眼睛。”

    “我要亲眼看看,到底是谁,在动我这支军队的命脉;又是谁,在把我们刚刚用鲜血填埋好的阶级裂缝,重新残忍地撕开。”

    马车在此时转过一个陡峭的盘山弯道,视野豁然开朗。

    “嘶——”

    安雅透过车窗的缝隙,倒吸了一口夹杂着煤灰的凉气。

    前方,不再有属于塞尔努斯大陆的翠绿森林和蔚蓝天空。整个世界仿佛被一个狂躁的画师泼上了一层浓重的铅灰色墨汁。

    低垂的云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数不清的高耸红砖烟囱如同直插云霄的黑色长枪,正肆无忌惮地向天空喷吐着滚滚浓烟。巨大的、由粗糙齿轮和蒸汽锅炉驱动的木制绞车,像是一头头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将一筐筐沾满泥水的黑色矿石从地底深处拉拽上来。

    空气中的煤灰浓度达到了肉眼可见的地步。那些黑色的粉尘如同微小的寄生虫,落在人的睫毛上、皮肤上,只需用手背轻轻一抹,就会留下一道难以洗净的油腻黑印。

    这就是铁牙镇。

    王国最大的煤铁复合矿区,也是为那支战无不胜的国防军提供工业血液的庞大心脏。

    马车在距离镇口还有半里的地方被迫停下。

    一条由几根粗大原木削尖制成的简易拒马横在泥泞的路中间。几个穿着沾满油污的旧皮甲、手里端着随时可能炸膛的旧式火绳枪的治安队卫兵,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岗亭的背风处抽着劣质旱烟。

    “停下!下车,接受检查!”

    一个鼻子通红、满嘴黄牙的卫兵头目看到有生面孔的马车靠近,立刻吐掉嘴里的烟草沫,倒转枪托重重地砸了一下车厢板,大声呵斥。

    林曦的眼神在一秒钟内完成了从冷酷政客到卑微商人的无缝切换。

    她立刻换上了一副诚惶诚恐的笑脸,佝偻着背,搓着手,动作甚至刻意带着几分因长途颠簸而产生的笨拙,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落地时,她还故意踉跄了一下,溅起了一脚的黑泥。

    “长官,辛苦辛苦!这大冷天的,您几位还在外头替大伙儿受冻把关。”林曦操着那口略带外乡口音的腔调,快步走上前。

    在两人身体交错、视线被林曦宽大的粗布袖袍遮挡的那个零点一秒的瞬间,林曦的右手如同精密咬合的机械齿轮般,毫无凝滞地滑入对方摊开的掌心。两枚沉甸甸的银币,没有发出一丝金属碰撞的脆响,便无声无息地完成了交割。

    卫兵头目的手指在掌心里迅速掂量了一下重量,那双浑浊且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的贪婪。他以极快的手法将银币塞进贴身口袋,脸上的横肉稍微松弛了一些,枪口也顺势放低。

    “布商?”他上下打量着林曦那身刻意做旧的粗布衣服,以及那臃肿的腰身。

    “是是是,小本生意,运点粗棉布和廉价烈酒,来给矿上的大爷们换换口味,解解乏。”林曦赔着笑,从怀里掏出那份由军情局伪造得天衣无缝的商路通行证,双手递了过去。

    头目只扫了一眼那张盖着市政厅“萝卜章”的纸,便毫不在意地揉成一团,像扔垃圾一样塞回给林曦。

    “什么女王的新政,什么劳务自由许可,在这铁牙镇,这些破纸连擦屁股都嫌硬。”头目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种地头蛇特有的傲慢与警告,“记住了,外乡人,这里是‘黑水公司’的地盘。管好你的嘴,看好你的货,不该打听的别瞎打听。矿井下面每天塌方砸死的人,比你车里装的破布还多。”

    林曦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改变,依然连连点头称是,仿佛一个胆小怕事的普通商人。但在那破毡帽的阴影下,她的瞳孔却猛地收缩了一下。

    “黑水公司?”

    林曦的大脑宛如一台超级计算机,瞬间在海量的政务档案中锁定了这个名字。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个所谓的“黑水公司”,是三个月前由一位在维勒尼斯失势的旧贵族男爵,与几名依靠远洋贸易发家的新兴商人联合注资成立的矿业财团。当时在市政厅商业部报备的卷宗上,他们打出的旗号可是“响应王国号召,引入资本规范化开采”的标兵企业。甚至罗慕拉还曾评价过这个财团的融资结构颇具“现代雏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现在看来,这个“现代雏形”在脱离了王城的监管后,已经迅速异化成了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缝合怪。

    “那……长官,咱们这镇上,哪家馆子能让咱们兄弟歇个脚,顺便打听打听收货的主顾?”林曦顺势露出一副讨好的神情,继续打听。

    “顺着这条黑泥路走到头,看到那块挂着半个生锈铁锤招牌的‘黑钻酒馆’就进去。”卫兵头目挥了挥手,示意手下搬开拒马放行,“那里什么都有,劣质的黑麦酒、带着暗病的女人,还有一言不合就能把你的脑袋塞进锅炉里的疯子。只要你有硬币,那里就是铁牙镇的销金窟。”

    “滚吧。”

    马车重新启动。车轮碾压着混合着煤渣、冰雪和某种可疑暗红色液体的黑色泥泞,缓缓驶入这座充斥着压抑与疯狂的边境小镇。

    街道两旁,全是低矮的、由废弃矿木、碎石块和生锈铁皮随意搭盖的棚户。这里没有任何市政规划的痕迹,没有排水沟,散发着恶臭的工业废水和生活污水在路中间肆意流淌,汇聚成一个个黑色的水坑。

    一群脸上全是黑灰、瘦得皮包骨头、根本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半兽人幼童,正像野狗一样在泥水里疯狂争抢着半块发霉、长着绿毛的面包。

    当马车驶过时,那些躲在屋檐阴影里、刚刚换班下来的劳工,用一种麻木、空洞,却又在灵魂极深处隐藏着岩浆般恨意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这辆外来的马车。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对新生活的期盼,只有如同行尸走肉般的绝望。

    林曦坐在车辕上,手紧紧抓着大衣的下摆。

    她曾亲眼见证过碎石峡谷那六万人尸山血海的修罗场,她曾在战壕里直面过工业化屠杀的残酷。但眼前这种钝刀子割肉般的慢性剥削、这种将人异化为消耗品的绝望,却让她感到一种更加深重的、令人窒息的愤怒。

    这绝不是奥莉加在建国大典上宣布《大宪章》时想要的新秩序!这也绝不是克洛伊那些在前线流血牺牲的士兵,誓死想要保护的家园!

    如果在前线流血的士兵,他们身后的家人却在这种地狱里如同牲畜般被压榨,那这场变革的意义究竟何在?

    “黑钻酒馆”到了。

    这是一栋用粗大原木搭建的两层建筑,外墙被煤烟熏得乌黑发亮,仿佛涂了一层厚厚的沥青。

    老波顿跳下车,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林曦压了压帽檐,示意安雅跟上,随后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且布满无数刀剑划痕的橡木门。

    “轰——”

    一股混合着劣质酒精的酸气、发酵了几个月的汗液味、浓重呛人的劣质烟草味,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呕吐物酸味的浑浊热浪,如同一堵实体的物理墙壁般,迎面撞击在林曦的脸上。

    酒馆里昏暗无比,只有几盏挂在房梁上、随时会熄灭的鲸油灯在摇曳,勉强照亮了这个乌烟瘴气的空间。

    大厅里挤满了人。那些刚从矿井下换班回来的劳工,无论曾经是高傲的人类雇佣兵、固执的矮人工匠,还是受尽歧视的半精灵。此刻,他们都脱去了新法典赋予他们的种族标签,被统一打上了“矿工”的黑色烙印。

    他们大口灌着那种呈现出诡异黄褐色的劣质麦酒,用粗野的脏话咒骂着该死的天气、卷刃的工具和吃人的矿头。在酒馆的阴暗角落里,几个失去了一截手臂或一条腿的伤残老兵,正抱着空酒杯,目光呆滞地盯着满是油污的木地板,仿佛灵魂已经被这片黑土地彻底抽干。

    林曦带着安雅和老波顿,在远离吧台的一张满是油腻和刀痕的角落桌子旁坐下。她没有点酒,只是向那个瞎了一只眼的酒保要了三杯最便宜的热水。

    “老板,这里的气氛不对劲,像是个火药桶。”老波顿压低声音,他那属于老兵的直觉雷达正在疯狂报警。他用下巴隐蔽地指了指吧台方向,“那些穿着皮甲的家伙,绝对不是普通的监工。”

    林曦顺着视线的余光看去。

    在吧台最明亮、视野最好的位置,坐着四五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男人。他们的腰间,赫然别着制式的精钢短剑——这在平民区是绝对的违禁武器。更让林曦眼神变冷的是,他们身上的皮甲虽然刻意抹了煤灰掩盖,但林曦那如同扫描仪般的目光依然一眼认出,那是旧贵族私兵才有的制式防具,肩部甚至还残留着被磨去的旧家族徽章的痕迹。

    旧贵族的武装,竟然冠冕堂皇地成为了矿区的监管力量。

    就在这时,酒馆沉重的大门再次被粗暴地推开。

    一股夹杂着冰雪碎屑的寒风卷着煤灰涌入,让酒馆里那浑浊的温度骤降。

    一个穿着裁剪合体的干净呢子大衣、脚踩一尘不染的牛皮短靴、手里把玩着一根镶银手杖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两个牵着体型庞大、嘴角流淌着腥臭口水的地穴恶犬的重甲护卫。

    酒馆里原本喧闹的咒骂声,瞬间如同被一刀切断的琴弦,戛然而止。所有的目光,带着畏惧、仇恨与麻木,集中在这个男人身上。空气中弥漫起一股令人窒息的阶级压迫感。

    “那是‘黑水公司’的矿区总管,拜伦先生。”邻桌一个喝醉的矮人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随即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惊恐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把头深深地埋进桌子下面,瑟瑟发抖。

    拜伦走到大厅中央,用一块洁白的丝绸手帕捂住鼻子,极其厌恶地皱了皱眉,仿佛这里的空气脏了他的肺。

    他用那根镶银的手杖重重地敲了敲油腻的地板。

    “笃,笃,笃。”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酒馆里格外刺耳,如同敲击在每个矿工的心脏上。

    “第十三号矿坑的泥腿子们,都给我把你们那塞满煤渣的耳朵竖起来听好了。”拜伦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几分上流社会的抑扬顿挫,但这声音里却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逻辑,“鉴于最近两个月,你们上缴的铁矿石杂质严重超标,给公司的熔炉造成了巨大的损耗。”

    拜伦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瑟缩的脸庞,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公司董事会决定,对你们进行惩罚性扣款。从今天起,你们每个人每天的薪水,扣除三枚铜币,作为‘矿石提纯损耗费’。”

    此言一出,酒馆里仿佛被扔进了一颗装满烈性炸药的开花弹。但爆炸的不是火光,而是压抑到极点的、如同野兽濒死前的粗重喘息。

    三枚铜币!

    对于王城里的那些贵族老爷,或者在商业区喝下午茶的新兴商人来说,三枚铜币连给拉车的马匹买一份高级燕麦草料都不够。

    但对于这些每天在黑暗、缺氧、随时可能塌方的地狱里拿命换取微薄薪水的矿工来说,这三枚铜币,就是一个重病孩子一天的药钱,就是一家人赖以生存的一天的口粮!扣除这三枚铜币,等于直接将他们推向饿死的边缘。

    “这不公平!”

    死寂之中,角落里,一个身材瘦削、但肌肉如同钢绞线般紧实、透着爆发力的半精灵青年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布满煤灰,但那一双因为混血而呈现出淡绿色的眼眸,此刻却如同燃烧的火炬,死死盯着拜伦。

    “上周发下来的那些新十字镐,铁水根本就没淬透,挖两下岩层就直接卷刃!还有那些该死的照明水晶,里面的魔力早就被抽干了,光线比萤火虫还暗,我们完全是在摸黑挖矿!”

    半精灵青年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委屈而变调,他的话语引起了周围矿工一阵低声的、压抑的附和。

    “矿石杂质多,是因为工具不行,是因为你们把配发的新设备掉包了,不是因为我们偷懒!”

    拜伦看着这个敢于反抗的青年,嘴角的冷笑愈发明显,仿佛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虫子。

    他没有反驳那些指控,甚至懒得找个借口掩饰。在这个脱离了《大宪章》光辉的边境,暴力就是唯一的真理。

    拜伦用手杖轻轻点了点身后的护卫。

    “啪!”

    一声清脆而爆裂的巨响,撕裂了酒馆浑浊的空气。

    护卫手中的镶铅牛皮鞭,如同吐信的毒蛇般破空而出,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速度和力量,精准地抽在半精灵青年的胸口上。

    粗布衣服瞬间碎裂。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横跨青年的整个胸膛,皮肉向两边翻卷,露出森白的骨膜。

    青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被这股巨大的物理冲击力抽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身后的木桌上。木桌承受不住撞击,轰然粉碎。尖锐的木刺扎进他的后背,鲜血混合着煤灰,瞬间流淌在地板上,触目惊心。

    “在黑水公司的地盘上,没有公不公平,只有公司的规矩。”

    拜伦将丝绸手帕重新塞进口袋,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讨论今天中午该吃什么牛排。

    “顺便说一句,损坏酒馆财产,再扣两枚银币。从你下个月的薪水里扣。”

    酒馆里的矿工们死死捏住拳头,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惨白色,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在那闪烁着寒光的制式短剑和低声咆哮、准备随时撕咬人喉咙的恶犬面前,没有人敢上前一步去扶起那个倒在血泊中的青年。

    这种经济上的绝对绞杀和物理上的残暴威慑,交织成了一张完美的奴役之网,将所有人死死地困在底层的淤泥中。

    角落那张满是油污的桌子旁。

    安雅的呼吸变得粗重,她的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向了怀里的单管猎枪。作为国安部的精英,她的眼神里杀机四溢,只需要一秒钟,她就能让那个该死的拜伦脑袋开花。

    老波顿的肌肉也瞬间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随时准备暴起。

    “别动。”

    林曦的声音极其轻微,却带着一种宛如深海冰川般不容置疑的绝对意志。

    她伸出一只手,死死地按住了安雅准备拔枪的手背。那只生满老茧的手,此刻冰凉如铁,犹如一道无法逾越的钢铁闸门。

    林曦的脸色完全隐藏在宽大毡帽的阴影中,没有人能看清她此刻的表情。但她那只握着粗陶水杯的左手,手指骨节已经泛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惨白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指甲在粗糙的陶土杯壁上缓缓划过,发出一道微不可察、却令人牙酸的闷响。

    林曦的目光穿透阴影,如同冰封千里的极寒之湖,冷冷地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那眼神中没有冲动的怒火,只有一种将一切情绪剥离后的纯粹杀意。

    她没有拔枪。

    她也没有亮出那枚代表着王国最高外交文官、足以让这群人瞬间跪地求饶的徽章。

    因为林曦在这一刻,大脑保持着绝对的清醒。她知道,如果此刻她以“钦差”的身份站出来,以雷霆手段将这几个恶棍当场击毙,救下那个半精灵。除了能获得矿工们几句廉价的欢呼,以及满足一下自己的英雄主义快感之外,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作用。

    斩断一根带毒的藤蔓,毒根依然会深埋在土壤里,汲取着养分,等待下一次长出更粗壮的毒刺。

    林曦的脑海中,那个属于现代革命者的唯物分析引擎正在全速运转,无数个致命的问号被抛出,并迅速拼凑成一张恐怖的拼图:

    为什么旧贵族的私兵,会穿着制式的皮甲,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里充当资本的打手?

    克洛伊从军费里抠出来的、那些本该由总参谋部后勤处直接发给矿工的新十字镐和优质照明水晶,到底在哪个运输环节被掉包了?

    那些因为“矿石杂质”而被克扣下来的、带着血汗的铜币,最终又流向了王城里哪个大人物的私人金库?

    这是一张巨大的、由边境腐败官僚、妄图复辟的旧贵族余孽以及贪婪无度的新兴资本,三方共同编织的利益网络。他们正趴在这个新生国家最脆弱的工业根基上,贪婪地吮吸着国防军的血液。

    “老板……”安雅看着地上痛苦挣扎、咳出鲜血的半精灵,眼眶发红,声音微微发颤。她不理解,为什么一向护短、看不得平民受苦的林曦,此刻会如此冷血。

    “收起你的同情心,安迪。”

    林曦松开按住安雅的手,端起那杯散发着怪味的热水,面无表情地抿了一口。滚烫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却无法融化她内心的坚冰。

    “我们不是来行侠仗义的游侠,我们是来给这片土地动外科手术的医生。”

    林曦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粗糙的砂纸上打磨过,透着一股不带任何温度的残忍。

    “想要彻底切除这颗毒瘤,就得忍住此刻的恶心,先顺着这条流脓的血管,摸到那颗真正在跳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