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用四轮马车在布满车辙的荒野土路上平稳地向前滑行,锻铁包裹的车轮碾压过坚硬的泥土,发出有节奏的“嘎吱”闷响。
夜幕早已如同厚重的黑色天鹅绒般笼罩了整个塞尔努斯大陆,但在没有受到任何工业煤烟污染的旷野上空,那条璀璨绚烂的银河正毫无保留地倾泻着漫天星光。初夏的夜风顺着半卷的车窗帆布帘灌进车厢,吹散了伊蕾娜长袍上沾染的硝烟味,带来了原野上青草拔节与泥土翻新的微凉气息。
伊蕾娜将身体深陷在硬邦邦的橡木长椅里,闭上了那双浅紫色的眼眸。
离开那座充满钢铁与火药味的军事禁区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那种犹如实质般的战栗感,依然顺着她的脊椎骨,一阵阵地向着头皮攀爬。
在旧时代,史诗是由吟游诗人用竖琴在篝火旁传唱的。那些故事里,英雄骑士们穿着一尘不染的华丽秘银铠甲,站在高高耸立的城墙上或者铺满鲜花的广场中央,拔出闪耀着魔法光辉的宝剑,对着天空大声念诵着冗长、华丽、震撼人心的改革宣言或是出征誓词。
那是属于封建古典主义的傲慢与浪漫。
但在这片被重塑的土地上,那个名叫林曦的外交顾问,那位真正掌握着这个国家跳动脉搏的首席执行官,却用一种截然不同、甚至粗鄙到令旧贵族掩鼻而走的“异界法则”,彻底撕碎了那种虚伪的古典画卷。
伊蕾娜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帧帧虽然从未亲眼目睹、却在此刻清晰得如同刀刻斧凿般的画面。
没有慷慨激昂的广场演说,也没有惊天动地、魔法乱飞的英雄史诗。
有的,只是在寒风刺骨的泥泞冬日里,林曦蹲在散发着汗臭与脚臭的泥坑边缘,用那双签发着国家最高预算的白皙手指,毫无顾忌地捏起一名普通列兵脚上那双开胶的劣质军靴。她紧锁着眉头,仔细丈量着鞋底防滑纹路的磨损程度,盘算着后勤被服厂的布料配比。
有的,只是在万籁俱寂的深夜,当整个王城都陷入沉睡时,林曦独自一人坐在总管府那盏如豆的煤气灯下。那张因为长期缺乏睡眠而略显苍白的侧脸,正死死盯着桌上堆积如山的火炮射表和食堂热量消耗卡路里账本。她右手握着红蓝铅笔,在纸上疯狂地演算着如何用最廉价的粗粮,填饱那些在寒风中站岗士兵的胃袋。
还有的,是在那犹如人间炼狱、血水横流的伤兵营里。在刺鼻的来苏水与令人作呕的腐肉气味交织中,林曦没有使用任何能瞬间愈合伤口的高阶魔法。她只是戴着粗糙的口罩,为一个在旧时代连名字都不配拥有、被视为炮灰的半兽人步兵,一点一点地揭开粘连在烂肉上的旧绷带。因为连轴转的极度疲惫,她的双手在半空中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但落在士兵化脓伤口上的动作,却轻柔得如同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润物细无声。
那位来自异界的年轻女子,正以这种最笨拙、最肮脏、却也最坚不可摧的方式,将自己的血肉化作泥浆,一点一滴地,重新为这个在废墟上站立起来的国家浇筑着深不见底的宏大地基。
“工、农、兵……三大实践的洗礼……”
伊蕾娜在带着草木清香的夜风中,张开干涩的嘴唇,轻声重复着这个从克洛伊口中转述而来的、原本对她而言如同天书般的异界短语。
三个简简单单的音节。
在过去,这三个字代表着被黑心工坊主压榨到吐血的耗材、代表着在田地里被高利贷逼得卖儿鬻女的泥腿子、代表着在军阀争斗中被推在最前面挡刀的贱命炮灰。
但此时此刻,站在这三片土地的交汇点上,这位见证了无数位面兴衰的灰之魔女,终于在灵魂的最深处,掂量出了这三个字被林曦重组后,所承载的那种足以压塌整个塞尔努斯大陆旧有秩序的、堪称恐怖的绝对重量。
那是国家的血肉、脊梁与獠牙!
“呼——”
伊蕾娜猛地睁开双眼,浅紫色的眸子里燃烧着一种身为历史记录者的狂热与清醒。
她伸出戴着黑色半指手套的手,在车厢角落那盏小巧的魔法提灯上打了个响指。一团幽蓝色的无根之火在玻璃罩内跳跃而起,驱散了车厢内的昏暗。
她迫不及待地解开皮包的金属搭扣,抽出那本已经快要被写满、封皮边缘泛起毛边的厚重硬皮笔记本。她拔出那支由某种罕见魔禽尾羽制成的羽毛笔,在防倾洒的黄铜墨水瓶里深深地蘸了一口浓墨。
马车在布满车辙的土路上颠簸,但这丝毫影响不了她腕部的稳定。
就着摇晃的魔法灯光,笔尖在略显粗糙的羊皮纸面上,发出了犹如春蚕啃食桑叶般急促的“沙沙”摩擦声。
“我在尼达威尔-普鲁森王国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所看到的,从来都不只是一支疯狂追求超越时代火器武力、用冰冷纪律武装到牙齿的冷血杀戮机器。”
伊蕾娜落笔如刀,墨迹在纸上洇开,力透纸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所目睹的,是一支正试图将自己庞大的根系,如同参天古树的触须一般,死死地、不顾一切地扎进最底层人民泥土中的武装力量。它在用那套看似冷酷无情的《战地急救手册》,用那些带有倒刺的备用黄铜通条,用战死后一分不少送到孤儿寡母手中的互助金,在战场上拼命地、珍视着麾下每一个哪怕是最普通的粗鄙生命。”
车轮碾过一块碎石,车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伊蕾娜的笔锋顺势拉出一道锋利的撇。
“这个新生国家的灵魂执笔人,它的外交顾问林曦小姐。她根本不是什么魔法天才,更不是骑士小说里拯救苍生的神明转世。”
“她正如同一个高明到了极点、手稳如磐石的冷血外科裁缝。她不仅抛出了《土地改革法令》与《大宪章》这种系统性的、自上而下的、犹如重锤般的政策推动;更可怕的是,她亲身跳进臭水沟里,用一种自下而上的、能够与底层泥腿子产生最真实共情的苦行僧式实践,将两者严丝合缝地缝合在了一起。”
“她将一种在塞尔努斯大陆前所未闻、名为‘军民鱼水情’的全新治理理念,强行、霸道地注入了这个新生国家那原本孱弱、混乱的粗壮血脉之中,让其爆发出震碎旧世界的勃勃生机。”
伊蕾娜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燃烧,那是见证了伟大历史诞生时的生理性战栗。她换了一行,写下了一段足以让所有传统历史学者瞠目结舌的终极定论。
“这根本不是高阶魔法在这个世界残酷丛林法则中的又一次狗咬狗的胜利。”
“这是用唯物史观武装头脑的先进文明理念,对那些还在沉迷于血统、神权与个人武勇的封建落后毒瘤,所进行的一场不留任何死角的、全方位的降维打击!”
“这不是几万把线膛枪和几百门野战火炮所带来的、纯粹的钢铁与火药的技术压制;这是把人当人看,把士兵当成血肉同胞,把农夫当成国家基石的——人性的彻底胜利!”
羽毛笔在纸上摩擦的速度越来越快,仿佛跟不上伊蕾娜脑海中犹如海啸般涌出的思绪。
“在排枪阵列那刺鼻、呛人的黑火药硝烟,与战地野战医院那经过沸水高温熬煮的洁白绷带之间。在轰鸣喷吐黑烟的蒸汽锻锤,与田埂上那几块歪歪扭扭刷着石灰的扫盲木牌之间。我看到了一个国家真正能够傲立于这片残酷大陆的钢铁脊梁。”
“那条脊梁,绝不是财政报表上那冷冰冰的钢铁粗钢产量,更不是国库里堆积如山的金币;而是那位最高文官,对最普通劳动者与底层士兵、甚至是被歧视的半兽人,所倾注的悉心关怀。”
“那不是为了威慑四方、让敌国小儿不敢夜啼的屠杀威力;而是为了在强权面前,对底层生命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点微薄尊严的、不容退让的绝对扞卫。”
伊蕾娜的眼眶竟然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微微发热。
她知道,自己在见证一个奇迹,一个由凡人的双手、用泥巴和汗水搓揉出来的奇迹。
“林曦。她带来的,绝不仅仅是一套能够打赢战争的新式战术,而是一条将‘人民福祉与生存权’,彻底、毫无保留地置于核心运作逻辑的国家发展道路。”
“而这条道路的引路人,那位总是在深夜伏案、眼底挂着青色黑眼圈,谦逊而又固执得令人感到可怕的年轻女子。她或许正在无意之中,以这偏僻的尼达威尔-普鲁森为实验田,为整个塞尔努斯大陆那看似已经注定、充满着无尽战火与奴役悲惨轮回的未来,硬生生地、用笔尖蘸着心血,书写下了另一种光芒万丈的答案。”
“啪。”
伊蕾娜重重地在羊皮纸的最后画上了一个句号,力道之大,甚至划破了那层坚韧的纸面。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胸腔里的浊气,将羽毛笔插回墨水瓶的凹槽,缓缓地合上了这本沉甸甸的硬皮笔记本。
“吁——”
车厢外传来了缺耳老兵拉拽缰绳的呼喝声。马车的速度开始明显放缓。
伊蕾娜撩开正前方的帆布车帘。
在璀璨的星空之下,维勒尼斯城那犹如一头匍匐在地平线上的远古巨兽般的雄伟轮廓,已经近在咫尺。
那由黑曜石与冷轧钢加固的高耸城门,像是一张吞吐着时代洪流的巨口。而城墙之上、街道两旁,那些由科学院新研发的、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魔法路灯,与平民区那些散发着温暖橘黄色光晕的煤气灯交织在一起。
新旧交替的光晕,穿透了车窗,在伊蕾娜那双浅紫色的眼眸中,倒映出一片光怪陆离、却又充满着人间烟火气的绚烂色彩。
林曦。
这位被华夏母亲抛入这个修罗场的代理人。
她带来的,不仅仅是那些让北方绝死军团和南方圣殿骑士们闻风丧胆、甚至在午夜梦回时都会被吓醒的排队枪毙战术;不仅仅是那些能在高炉中喷吐出纯净钢水的轰鸣蒸汽机;也不仅仅是那些能在贫瘠土地上长出饱满麦穗、喂饱千万人的高产农作物。更是一种对于这个浸泡在血统论、神权统治与魔法至上主义泥潭里的封建位面来说,截然不同、犹如晴天霹雳、甚至足以从底层代码上彻底颠覆整个世界观的——全新思维方式与行动哲学。
那是唯物主义的铁锤,正在无情地敲碎封建神学的水晶玻璃。
这次长达数日、用双脚踩在牛粪和烂泥里的王国底层观察之行,就像是一把沾满了泥土与火药的生锈柴刀,真真切切、毫不留情地劈开了伊蕾娜那颗作为旅法师、原本高高在上、自诩看透一切、只做旁观者的傲慢之心。
她低头,用戴着半指手套的手,轻轻地、带着某种朝圣般庄重的意味,摸了摸抱在怀里的那本写满了密密麻麻文字的笔记本。
感受着皮革封面的纹理,伊蕾娜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由衷的、释然的微笑。
有了。
她的那本游记,那本注定要引起诸国震怒、教廷恐慌,却也会让无数在泥泞中挣扎的农奴看到希望曙光的《魔女之旅——普鲁森变革纪实》篇章。
终于在火炉的炙烤、麦浪的洗礼与刺刀的寒芒中,找到了那根最扎实、最不可弯折的灵魂脊骨。
可以正式动笔了。
而且,这位精明、狡黠、视金币如命的灰之魔女,此刻比任何人都深信不疑:
这部书,绝对不仅仅是对一个在灰烬中崛起的新兴国家的简单、刻板记录。
它更是对一种跨越位面壁垒的独特发展模式、一种非凡到令人战栗的个人实践的伟大见证。
尼达威尔-普鲁森王国浴火重生的故事,以及那位总是不修边幅地端着一口掉漆的搪瓷大茶缸子、在修罗场里被女王和统帅夹击到面红耳赤、名为林曦的女子在其中所扮演的定海神针般的角色……
这一切,注定将如同烧红的烙铁,在这片塞尔努斯大陆那漫长、黑暗、原本毫无波澜的历史长河中,烫下最为浓墨重彩、也最不容任何后来者抹杀的一笔!
马车驶过了高耸的城门穹顶。
守城士兵们在看清通行证后,没有要求伊蕾娜下车,只是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目送着这辆挂着风尘的马车,汇入了维勒尼斯城那不眠的、沸腾的灯海之中。
齿轮,已经开始全速转动。而远方的风暴,也正在黑之城的上空,酝酿着最致命的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