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哔——!”
一声尖锐且穿透力极强的黄铜铜哨声,在尘土飞扬的演练场上空突兀地炸响,划破了排枪齐射后余音绕梁的死寂。
几乎是在哨音落下的同一个节拍里,那座由一百二十名士兵组成的、令人窒息的钢铁方阵,仿佛被按下了某种解除物理锁定的机关。原本紧绷如弓弦般的肌肉群齐刷刷地松弛下来,士兵们将手中那滚烫的星月-60式燧发枪立在脚边,动作依旧保持着一种惯性般的整齐,但眼神中那种死神般的冷酷已经迅速消退,还原成了属于活人的疲惫与渴望。
“全体都有!原地休息两刻钟!允许饮水,禁止喧哗,禁止解开武装带!”
连长嘶哑的嗓音在队列前方回荡。
伴随着一阵皮革摩擦与水壶碰撞的细碎声响,士兵们以班为单位,在原地盘腿坐下。演练场上紧绷到近乎凝固的空气,终于重新开始了流动。
伊蕾娜在观礼台上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浓烈硝烟味的空气,转头看向站在一旁、宛如岩石般沉默的克洛伊。
这位金发的半精灵总司令只是微微颔首,用下巴指了指演练场的方向,便转身走向了后方的沙盘室。她用这种无声的姿态,给予了伊蕾娜在这座军事禁区内最高级别的自由。
在身旁那位面部线条犹如花岗岩般刚硬的矮人少尉的默许与陪同下,伊蕾娜提着灰色的魔女长袍下摆,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走下观礼台,踏入了那片还未完全散去火药烟雾的黄土地。
她敏锐的目光在席地而坐的士兵群中穿梭,最终锁定在方阵边缘、一位正坐在一只空木制弹药箱上的人类老兵。
从那略显单薄的肩膀轮廓和胸甲隆起的弧度来看,这是一位女性。但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混杂着汗臭、血腥与陈年枪油的粗粝气息,足以让任何养尊处优的城里男人双膝发软。
这位女老兵摘下了沾满灰尘的软边军帽,露出花白的鬓角和一张布满黑灰色火药残渣的沧桑面庞。她正用一块浸透了油脂的粗糙亚麻布条,小心翼翼、近乎虔诚地擦拭着手中那支燧发枪的枪机火门。
伊蕾娜缓步走近。在旅法师的超常视力下,她能清晰地看到女兵手中那块夹在击锤上的燧石边缘,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崩口与磨损。但女兵擦拭火药残渣的动作依旧轻柔且专注,那眼神,不像是握着一把杀人的凶器,倒像是在抚摸自家熟睡孩子的脸颊。
“女士,你们刚才的装填速度,精准得令人头皮发麻。”伊蕾娜停在两步开外,解下腰间随身携带的一个精致银质皮水壶,微笑着递了过去,以此作为打破坚冰的敲门砖。
女老兵听到声音,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她用那双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背,用力蹭了蹭额头上混合着火药灰的汗水。
看清伊蕾娜那身标志性的魔女打扮后,老兵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没有表现出平民那种夸张的敬畏。她大大方方地接过水壶,仰起脖子,喉结滚动,狠狠地灌了一大口清水。
“呼——”老兵用手背一抹嘴唇,那双略显沧桑的褐色眼睛里,瞬间迸射出一丝带着滚烫温度的骄傲微光。
“这算什么?魔女小姐。”老兵将水壶递还给伊蕾娜,嘴角咧开一个透着狠厉的笑容,“当年林曦连长在泥坑里带咱们新兵连的时候,她手里端着怀表。谁要是听到口令后,超过二十五秒还塞不进那根该死的通条,中午那一整桶熬得冒油花的肥肉汤,就得当着全连的面,一滴不剩地倒进猪圈的烂泥里!”
“林曦连长?”伊蕾娜装作不知情地挑了挑眉梢,拉长了尾音。
“是啊,咱们那位名震大陆的外交总管大人。”老兵拍了拍大腿,放低了声音,语气中却带着一种信徒谈论神明般的狂热,“但在咱们这灰烬大营里,凡是被她在泥坑里踹过屁股、被她罚过站军姿的人,不管现在肩章上挂着两道杠的中士,还是顶着少校的军衔,私底下,咱们只管她叫一声‘老连长’。”
老兵用油布狠狠在枪管上蹭了两下,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对外行官员的不屑。
“您知道吗?城里政务厅那些穿着丝绸衬衫、喷着香水的贵族文官来营区视察,只敢远远地站在上风口,捏着鼻子看咱们走队列。可老连长呢?”
老兵竖起一根粗糙的手指,在半空中用力点了点。
“她只要在城里,每个月必定要抽空来一次野外靶场。上个月初,她来视察第三营的新兵蛋子。有个兵抱怨新发的枪后坐力太大、准星偏。老连长二话没说,脱了那身漂亮的外交官制服,穿着衬衣直接跳进堑壕。她一把夺过那支枪,根本不需要什么瞄准的停顿,行云流水地装弹、举枪。”
老兵的呼吸因为激动而变得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着:“当着几百号人的面,一百码外的半身木靶!连开五枪,枪枪咬肉,木屑炸得满天飞,百发百中!她那单兵战术素养,那据枪时稳得像浇了铁水一样的下盘,哪怕不用一丝一毫的魔法,真到了白刃战,她也能徒手拧断咱们当中大部分人的脖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伊蕾娜在脑海中勾勒着那个总是穿着笔挺制服、在会议桌上用数据和法条将对手逼入绝境的林曦,在战壕里端着火枪百步穿杨的狂野画面,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个女人的身体里,到底缝合了多少个截然不同、却又致命无比的灵魂?
“老连长不仅手上功夫硬,这脑子,更是活络得像抹了最高级的润滑油。”
老兵一边说着,一边从腰间那条被汗水浸透的武装带上,解下一个仅仅巴掌大小的黑色皮质工具包,小心翼翼地打开,展示给伊蕾娜看。
皮包的缝线处有些粗糙,显然不是什么正规军工厂的批量产物。里面插着两片边缘锋利、尚未使用的备用燧石,以及一根只有手指长短、尾部雕刻着密集倒刺的黄铜小棍。
“您别看咱们刚才打得热闹,这火枪脾气倔得很。连续开上几枪,火药残渣就容易把火门死死堵住;要是运气不好,撞击几下,这燧石就崩了边,死活打不出火星。到了战场上,敌人端着刺刀冲到脸前,枪打不响,那就是一块废铁。”
老兵将那根黄铜小棍拿出来,在指尖灵巧地转了个圈,那黄铜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有一次检阅,咱们几个老兵就壮着胆子跟老连长抱怨了几句。您猜怎么着?老连长回去一晚上没合眼,第二天就让兵工厂送来了图纸。喏,就是这个——给每支枪额外配一个小包,两块备用燧石,还有这根带倒刺的黄铜通条。火门一堵,用这倒刺插进去一绞、一拔,残渣全带出来,三秒钟就能重新开火!”
老兵将工具包重新系回腰间,用满是老茧的手重重拍了拍它,仿佛在拍击一张保命的护身符。
“就这么个不起眼的小玩意儿,现在每个有经验的老兵都会找铜匠自己用废铜打磨一套贴身带着。您没上过战场,您不懂。上了战场,就这根小铜棍,能把火枪哑火的几率硬生生降下一半!那一半,是几百条、几千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伊蕾娜告别了这位眼中燃烧着狂热崇拜的女老兵,在矮人少尉的引领下,顺着地上那两道被沉重炮车轮子碾压出的深深沟壑,走向了演练场侧翼的一处高地。
这里是一处野战炮兵阵地。
六门青铜铸造的十二磅野战榴弹炮,犹如六头卧在黄土上的金属巨兽,在初夏的阳光下散发着一种沉重、威严且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一位体型犹如小山丘般的兽人炮兵中士,正赤裸着肌肉虬结、布满陈年刀疤的上身。他手里拿着一把特制的长柄野猪鬃毛刷,正仔细地清理着其中一门火炮那散发着余温的青铜炮管内壁。
随着伊蕾娜的靠近,一股浓烈到近乎刺鼻的硫磺与燃烧后的酸涩气味扑面而来。
“总管大人?”
听到伊蕾娜的询问,兽人中士停下手里的动作,用一条脏兮兮的毛巾擦了擦毛茸茸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他咧开长着锋利獠牙的大嘴,声音如同在一口巨大的密封空瓮中回响,震得伊蕾娜耳膜嗡嗡作响。
“嘿,魔女阁下。不瞒您说,以前那些所谓的高阶骑士来视察,围着大炮转圈,问的都是些什么‘这铁管子能打多远?’、‘开火的声音响不响,能不能吓破敌人的胆?’这种蠢到能让地精笑掉大牙的问题。”
兽人中士将毛刷扔进一旁的水桶里,粗壮的手指带着留恋的意味,重重地拍了拍滚烫的青铜炮管,发出一声闷响。
“可老连长呢?她来咱们炮兵营的那天,外面下着暴雨,她踩着没过脚踝的烂泥走到大炮跟前。她一开口,根本不问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问的全是要命的底层数据!”
中士竖起粗大的手指,掰着指头如数家珍:“最佳发射装药量精确到几克?持续最高射速打完三发后,炮管的金属膨胀温度是多少?最绝的是,她甚至让人把炮车拉到营地外那片沼泽地里,亲自拿着秒表,测试这几吨重的铁疙瘩在厄俄斯平原那种烂泥地里的极限机动性和陷入深度!”
中士的眼神中透着一种老炮手对真正懂行者的、五体投地的钦佩。那种钦佩,超越了种族,超越了阶级,是纯粹基于专业与生死相托的信任。
“不过,要说最让咱们整个炮兵营把她当活祖宗一样供着的,还得是她给咱们改的那个‘射表’。”
兽人中士转过身,指着火炮尾部一个用来调节火炮仰角的巨大黄铜摇把。
“魔女阁下,您知道那个戴着假发、整天板着脸的威灵顿爵士吧?他教咱们打炮的时候,给的是厚厚一本印满密密麻麻数字的书。他要咱们根据距离,用什么三角函数去算抛物线,还要考虑什么狗屁风偏、温度湿度!”
中士用宽大的手掌烦躁地揉了揉光秃秃的脑袋,一副不堪回首的痛苦模样。
“诸神在上!老子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手底下的弟兄多半是些大字不识一个的糙汉子。打起仗来,敌人的骑兵在前面冲锋,弓箭和魔法在头顶上像冰雹一样乱飞,脑门上的汗能把眼睛糊住。那种要命的关头,谁有那个闲工夫去翻那本破书算题?算错了一个数字,炮弹就得砸在自己步兵兄弟的脑袋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到这里,中士那张粗犷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一个如同孩童般纯粹的笑容。
“老连长来一看,二话不说,直接把那本厚厚的射表扔进了火炉里。她让人拉着大炮去了靶场,用实弹一发一发地打,把不同距离对应的精准仰角死死测试出来。”
中士兴奋地搓着手,指着那个黄铜摇把上绑着的几根已经褪色的粗布条。
“看到没?她不让咱们背数字,她直接让人在调节摇把的不同齿轮刻度上,绑上不同颜色的粗布条!红色布条对准基准线,那开花弹准准地落进三百码外的阵地;摇把摇到蓝色布条,就是五百码的极限延伸射击!”
兽人中士仰头爆爆发出一阵豪迈的狂笑:“前线那些炮兵兄弟简直爱死这招了!别说是咱们兽人,就是让营里最笨的、连十根手指头都数不明白的地精填装手,只要听到军官喊‘红色三百码’,他闭着眼睛都能把炮管摇到正确的位置开炮!这哪是改射表,这是给咱们炮兵开了天眼啊!”
伊蕾娜看着那几根随风飘动的廉价彩色布条,内心受到的冲击丝毫不亚于刚才那震耳欲聋的排枪齐射。
威灵顿公爵带来的是纯粹的、冷酷的近代军事理论,他试图用要求军校高材生的标准,去格式化这群刚刚放下锄头和砍刀的土着。但林曦,却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务实主义,将那高不可攀的军事算术题,降维成连文盲都能一眼看懂的色彩直觉。
她剥去了战争科学那层高贵的外衣,将其化作了沾满泥土、却能在血肉横飞的绞肉机里稳定运转的基层执行力。
离开炮兵阵地,在矮人少尉的带领下,伊蕾娜向着位于营区中央的指挥部走去。
途中,她们经过了一排整齐排列的、刷着刺眼白色石灰的巨大野战木板房。这里没有火药的硝烟味,却弥漫着一股比硝烟更具穿透力的、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来苏水与酒精混合的气味。
这里是野战医疗营。
在帐篷外的一口水井旁,一位有着尖尖耳朵、面容清秀却布满疲态的半精灵医疗女兵,正将双手浸泡在刺骨的冰凉井水中,用力搓洗着一堆沾满暗褐色血迹的手术器械和纱布。
当伊蕾娜停下脚步,向她问起营地里这大半年来的变化时,这位年轻女兵搓洗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没有像那些前线老兵那样激昂,她的叙述异常平缓、直白,甚至带着一丝在尸山血海中爬出来后的、令人心碎的庆幸。
“魔女小姐,您是没见过以前打仗的样子,那不是战争,那是单方面的消耗烂肉。”半精灵女兵的手在井水中微微发抖,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仿佛被拉回了某个可怕的梦魇中。
“以前的封建军队里,军医是个奢侈的名词。只有那些挂着贵族头衔的军官、有着稀有血统的骑士老爷,重伤时才有资格让神殿的祭司撕开昂贵的魔法卷轴进行治疗。咱们这些大头兵?”
女兵自嘲地苦笑了一声,用力将一块洗净的纱布拧干水。
“只要是躯干中了一箭,或者肚子被敌人的阔剑开了一条口子,就等于被判了死刑。没有人在乎你,你的战友会从你身上跨过去继续冲锋。你只能躺在混杂着粪便和鲜血的泥水里,双手死死捂着流出肠子的肚子,在绝望中哀嚎上两天两夜,活活痛死、流血流死,或者感染发高烧病死。最后被扔进万人坑,连一块用来裹住残肢的干净白布都没有。”
女兵抬起头,那双原本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突然重新焕发出一种类似于信仰般的奇异光彩。
“但林曦小姐来了以后,一切都变了,天翻地覆的变了。”
她在围裙上擦干双手,从腰间那个带有红十字标志的急救包里,郑重其事地拿出了几样东西,摆在水井边的石台上。
一卷用油纸严密包裹的纯白纱布,一团洁白的医用脱脂棉,以及一根带有金属卡扣的粗布止血带。
“她拿着那把用来签发外交文件的钢笔,在参谋部里拍了桌子,强行颁布了一整套在土着军医看来简直是疯子行为的简易战场急救规程。”
女兵拿起那卷纱布,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所有的包扎绷带,在使用前必须在沸水里煮上一个沙漏的时间,然后在烈日下暴晒;遇到切断动脉的大出血,不要去抹什么没用的香灰,必须用干净的棉花死死按压住伤口填塞;四肢被火炮炸断的,不管多慌乱,必须在三分钟内,用这种带卡扣的止血带,死死扎紧大动脉的近心端!”
女兵小心翼翼地拿过一把有些粗糙的精钢手术刀,用一块干净的绒布一点一点地擦拭着刀刃,眼眶开始泛起不可抑止的微红。
“她甚至向克洛伊司令官发了脾气,硬是在那份死板的《步兵操典》里塞进去了一条规矩——逼着每个步兵连队,必须从战斗序列里抽调两个体力最强壮、跑得最快的小伙子,不发火枪,专门配备担架,每天进行从火线上抢运伤员的演练!”
女兵抬起手背,抹掉眼角滑落的一滴泪水,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向伊蕾娜复述了一段话。“老连长给咱们第一批医疗兵授衔的时候,她站在土台子上,看着下面那些残疾的老兵,说过一句话,我这辈子带进棺材里都不会忘。”
女兵站直了身体,模仿着林曦那种坚定、沉稳且透着无尽力量的语气:
“‘每一个能被医疗兵从死神手里抢回来、四肢健全的士兵,都是普鲁森王国最宝贵、最不可替代的财富。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是父母的孩子,绝不是战报上可以被随意消耗、填埋坑底的冰冷灰烬!’”
这句话,如同一把重锤,狠狠敲击在伊蕾娜的心脏上。
“您不知道,魔女小姐。”女兵破涕为笑,将手术刀插回皮套,“这句话顺着风传遍大营以后,那些原本被强制征召、每天晚上躲在被窝里哭爹喊娘的新兵蛋子,抵触情绪瞬间少了一大半。连逃兵的抓捕率都降到了零。”
“为什么?”女兵看着伊蕾娜,给出了答案,“因为咱们这些底层的贱命,心里都亮堂了。上面坐在王座上和指挥室里的人,是真的把咱们当‘人’看,而不是当成用来消耗敌人高级魔力的肉盾炮灰。既然国家不放弃咱们,咱们就算拼碎了骨头,也得把敌人的防线给咬开!”
一直默默跟在伊蕾娜身边充当向导、面部线条刚硬的矮人少尉,在带路前往指挥部最后一段路程时,也忍不住压低了那粗粝的嗓音,补充了一句。
“伊蕾娜阁下,老连长对咱们的细致,是刻进骨子缝里的。”
矮人少尉停下脚步,指了指远处那几排明显在屋顶位置进行了改造、加装了百叶通风口的木质营房。
“咱们军队以前,一到夏天就是个大毒窝。因为几千号人挤在一起,汗臭、屎尿味混着湿气,热病和痢疾一爆发,那造成的非战斗减员,比真刀真枪打一场败仗死的人还要多!有时候一个连队拉肚子拉得连枪都端不稳。”
少尉的眼中闪过一丝后怕,随即转为深深的折服:“是老连长。她一个那么爱干净的城里女人,亲自爬上那满是灰尘的房顶,去观察整个营区晚上的通风流向。她甚至钻进地下排水沟里去检查淤泥的厚度。”
“她强令后勤部,把所有士兵的大通铺,用砖块硬生生垫高离地半尺,隔绝地气;在墙壁高处开凿对流窗户;还定下死规矩,要求各营每逢傍晚,必须在营房周围焚烧晒干的艾草熏赶蚊虫。”
矮人少尉冷哼了一声,似乎想起了某个令人讨厌的家伙:“起初那个管军需的人类胖子,还嫌费事、嫌花钱太多,在背地里骂娘,说这娘们在军营里搞绣花功夫。结果您猜怎么着?”
少尉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用力在伊蕾娜面前晃了晃。
“试行了两个月,刚好是天气最热的时候。整个灰烬大营拉肚子发高烧的病假人数,直接断崖式下降了整整三成!那胖子军需官现在看到老连长,腰弯得能贴到地皮上。”
少尉转过头,那张粗糙、布满胡须的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甚至带着一丝濡慕的敬意。
“在这座充斥着汗臭和火药味的钢铁军营里,除了正式场合,我们私底下,没有任何人会叫她那冰冷的外交总管大人。”
少尉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我们叫她‘林曦姐姐’。”
“不是因为她官大,能在女王面前说得上话;也不是因为她长得漂亮,能把城里那些贵族迷得神魂颠倒。”
少尉挺起胸膛,用拳头重重地锤击了一下自己的左胸口,发出沉闷的回响:“是因为她管得比咱们乡下的亲娘还要细!她把咱们的命当命!她用这种管法,把咱们这帮整天想着好勇斗狠的刺头,管得彻彻底底、心服口服。只要她一句话,这军营里的人,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闭着眼睛也敢往下跳!”
听着这一路走来,不同兵种、不同种族、不同军衔的士兵口中拼凑出的那些絮语,伊蕾娜静静地站在原地。
黄昏的风吹过演练场,卷起一丝细小的沙尘,打在她的魔女长袍上。
她内心的震动,不再是刚才面对排枪方阵时那种纯粹生理上的恐惧。那是一种如同万吨巨石投入平静湖面后,引发的绵延不绝、直达灵魂深处的层层波澜。
在来之前,她以为这座灰烬守卫军营,只是一台由克洛伊用冷血纪律锻造出来的、没有感情的战争杀戮机器。
但现在她明白了。
克洛伊确实赋予了这台机器坚不可摧的钢铁外壳与锋利的獠牙,但真正让这台庞大机器拥有了脉搏、让每一个冰冷的齿轮都心甘情愿涂上热血去疯狂咬合的灵魂。
是那个穿梭在泥水、病房和炮车之间,用黄铜通条、彩色布条和沸水煮纱布,将人性的温度与尊严,一点一滴强行注入进这台杀戮机器里的“老连长”。
“林曦姐姐啊……”伊蕾娜抬起头,看向天边那犹如鲜血般绚烂的火烧云,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却又无比敬畏的笑意。
“你到底,在这个世界里,布下了一张多么恐怖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