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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蛛网中心的狂怒:夜昙与看不见的绞索

    黑之城,这座曾经矗立在塞尔努斯大陆中央、象征着暗精灵古老荣光的宏伟堡垒,如今已经被粗暴地抹去了所有关于魔法与自然的典雅痕迹。

    厚重的暗红色天鹅绒窗帘将阳光死死地阻挡在外界,大殿内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那是劣质香精、发酵过度的葡萄酒、干涸的血腥味,以及某种源自生物本能的、糜烂的荷尔蒙气息。几十根粗大的鲸油蜡烛在墙壁上的青铜烛台里燃烧着,跳跃的橘红色火光将大殿墙壁上那些毫无美感的黄金战利品,映照出一种扭曲、贪婪的色泽。

    夜昙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

    她的膝盖早已在长年累月的跪姿中失去了知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附骨之疽般、顺着骨髓向上攀爬的阴冷刺痛。一条由粗糙黑铁打造的颈圈死死扣在她的咽喉处,内侧没有打磨平整的毛刺,正随着她每一次微小的呼吸,精准地刮擦着她脆弱的颈部皮肤。

    她穿着一件布料少得可怜、完全为了满足某种畸形掌控欲而设计的半透明纱裙。这种装扮在阴冷的大殿里,无法提供任何物理层面上的保温,只能让她的躯体在本能的寒战中,呈现出一种取悦上位者的脆弱感。

    此时,她正低着头,用一块浸泡了抛光油的羊皮布,机械地擦拭着身旁那个男人随意丢弃在地上的漆黑腿甲。

    那个男人——沃尔特,正以一种极其嚣张的姿态,四仰八叉地瘫陷在原本属于奥莉加女王的黑曜石王座里。他手里端着一个镶嵌着红宝石的巨大金杯,浑浊的液体顺着他的嘴角流淌下来,滴在他那件敞开着胸膛的华丽长袍上。

    “一群只知道躲在铁丝网后面的胆小鬼……”

    沃尔特嘴里嘟囔着某种夹杂着异界通用语和地球日语的污言秽语。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由于长期依赖狂化药剂与纵欲,他的眼眶深陷,原本还算端正的面容此刻看起来就像是一头随时会暴走的野兽。

    “枪?大炮?简直是不知所谓!这种破坏世界观平衡的垃圾武器,早就该被系统封号了!”沃尔特将金杯重重地砸在王座的扶手上,飞溅的酒液有几滴落在了夜昙的侧脸上,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

    夜昙的身体如同受惊的小鹿般,本能地向后瑟缩了一下。她将头埋得更低,肩膀恰到好处地颤抖着,完美地演绎着一个被彻底洗脑、灵魂已经破碎的“宠物”该有的反应。

    但在那双被凌乱发丝遮蔽的眼眸深处,没有恐惧,没有屈辱,只有一片犹如万年冰川般死寂、冷酷的绝对理智。

    她在心里默默地将沃尔特刚才的抱怨,转化为一条条冰冷的情报代码。

    目标精神状态处于持续性焦躁中。碎石峡谷一战的惨败,以及对普鲁森王国‘星月-60式’线膛枪的物理恐惧,已经彻底摧毁了他那建立在‘龙傲天’幻想上的战术自信。他开始抗拒正面交锋。

    夜昙知道,在那个遥远的、充满消毒水与机油味的维勒尼斯城,她的战友们,那位总是穿着笔挺军装、眼神犹如利刃般的林曦长官,正在用一张看不见的钢铁巨网,一点一点地收紧套在沃尔特脖子上的绞索。

    她所需要做的,就是在这头野兽彻底疯狂、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之前,将这绞索的每一个受力点,精准地传递回去。

    就在这时,大殿那两扇沉重的包铁橡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伴随着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一名穿着半身板甲、满身泥污与汗水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甚至顾不上行礼,直接单膝重重地砸在石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

    “大……大人!边境急报!”

    沃尔特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猛地从王座上坐直身体,像是一头被打扰了进食的豺狼,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凶光:“慌什么?!是那群玩火枪的普鲁森人打过来了吗?!”

    “不……不是普鲁森……”传令兵咽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是南方!枢机主教国!”

    空气如同凝固的铅块,瞬间重重地砸在了大殿的地面上。

    夜昙擦拭腿甲的动作微微一顿,但她立刻强迫自己恢复了那种机械的频率,只是将耳朵竖到了极限。

    “主教国?”沃尔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那群只知道念经的伪君子怎么了?”

    “暗哨传回情报……两天前,主教国在南方的七个教区,同时响起了战争动员的钟声!”传令兵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整整一万五千名圣殿骑士,已经离开了他们的驻地!而且……而且他们的行军方向,根本不是冲着普鲁森去的,他们正全速向北,剑指七盾同盟的边境线!”

    “当啷——”

    沃尔特手中的金杯脱手而出,顺着大理石台阶一路翻滚,最终撞在夜昙的膝盖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残存的红葡萄酒在灰白色的石板上蔓延开来,犹如一滩触目惊心的鲜血。“你说什么?!”

    沃尔特的咆哮声如同炸雷般在大殿内回荡,震得墙壁上的烛火疯狂摇曳。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跨下台阶,一把揪住那名传令兵的衣领,将他整个人犹如提线木偶般硬生生地提到了半空中。

    “主教国要动七盾同盟?!他们是不是疯了!那群老头子不是一直把七盾同盟当做缓冲区的吗?!”沃尔特的双眼瞪得犹如铜铃,唾沫星子喷在传令兵惨白的脸上。

    “情报……情报确凿……”传令兵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主教国的审判庭对外宣称,他们截获了绝密情报,说……说您正准备向七盾同盟秘密增派三个兵团,企图……企图亵渎女神转生——赛蕾丝汀大人!枢机主教震怒,宣布这是一场神圣的自卫反击战,要提前接管七盾同盟的防务,保护女神化身!”

    沃尔特愣住了。

    他那并不发达的大脑,在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冲击下,显然出现了短暂的宕机。他像扔一块破布一样将传令兵甩在地上,自己则犹如困兽般在台阶下疯狂地来回踱步。

    “八嘎呀路!这群卑鄙的神棍!”

    沃尔特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青铜烛台,任由滚烫的蜡油洒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升腾起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老子什么时候向七盾同盟增派三个兵团了?!老子的大军现在全都被那些该死的普鲁森火炮钉在北线!老子只是……只是在心里计划了一下,准备等普鲁森露出破绽,再去把赛蕾丝汀那个高级货弄到手!这帮神棍是从哪里搞来的假情报?!”

    躲在阴暗角落里的夜昙,依然保持着那种瑟瑟发抖的姿态,双手死死地绞着那块羊皮布。

    但在这一刻,在听到“截获绝密情报”这几个字的瞬间,夜昙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开了重重迷雾。

    一幅庞大、精密、犹如蛛网般令人窒息的地缘战略图,在她的脑海中瞬间铺展开来。

    普鲁森王国在北线陈兵,构筑了无数道之字形堑壕,那不是为了进攻,而是为了竖起一面长满倒刺的盾牌,让沃尔特不敢轻举妄动;

    与此同时,普鲁森的最高决策层——她几乎可以肯定,这绝对是那位被罗慕拉女士称为“拿着法典和刺刀逼人低头”的外交总管的手笔——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动将一份半真半假、极具诱导性的情报,精准地“喂”给了主教国的暗探。

    林曦长官看穿了沃尔特那肮脏、下作,企图将大陆所有高阶女性收入后宫的畸形执念;也看穿了主教国那群老狐狸对女神转生赛蕾丝汀的病态保护欲与控制欲。

    这是一记何等阴狠、何等毒辣,却又不费一兵一卒的绝杀阳谋!

    夜昙在心底发出一声无声的惊叹,那种感觉,就像是溺水之人突然呼吸到了一口新鲜的氧气。

    林曦长官根本没有打算在两线作战中去硬扛那些魔法狂徒与重甲骑士。她只是在天平的两端,轻轻地、不着痕迹地放了一块名为“赛蕾丝汀”的筹码。

    就这一块筹码,瞬间引爆了沃尔特与主教国之间那原本就脆弱不堪的信任。

    不需要火炮轰鸣,不需要刺刀见红。林曦只用了一份在废纸篓里伪造的情报,就逼迫着主教国不得不放弃观望,提前下场。而主教国的异动,又如同火烧屁股般,精准地踩中了沃尔特在这个异世界最大的逆鳞——他那可悲的、不容他人染指的征服欲。

    “这是老子的猎物!”

    沃尔特的咆哮声打断了夜昙的思绪。他双眼通红地盯着地毯上那滩逐渐凝固的蜡油,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要把周围的空气都抽干。

    “赛蕾丝汀是老子的!谁也别想从老子手里把她抢走!那个游戏设定里,她本来就该是属于男主角的最终奖励!”沃尔特的思维再次滑落回了他那套荒谬的轻小说逻辑中,完全丧失了一个上位者该有的战略定力。

    “来人!”

    沃尔特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大殿外,两名被魔法强行扭曲了心智、双眼呈现出诡异紫色的暗精灵将领迅速走了进来。她们原本是奥莉加的近卫,如今却沦为了失去灵魂的杀戮机器。

    “传我的命令!”沃尔特指着南方的方向,手指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痉挛,“让驻扎在黑之城外围的‘绝死军团’第一、第二兵团,立刻拔营!给我在三天内,强行军推进到七盾同盟的边境线!无论如何,赶在主教国的那群铁罐头前面,把那七个要塞给我围起来!”

    其中一名暗精灵将领那空洞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机械的迟疑。她的声带发出犹如两块砂纸摩擦般的沙哑声音:“主人……第一、第二兵团尚未完成本月的狂化药剂补给。且南部沿途的水源……大部分已被瘟疫残余污染。如果要强行军三天……后勤补给线将完全断裂。士兵们会成片饿死在路上。”

    “后勤?!”

    沃尔特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大步走到那名将领面前,反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沉重的力道直接将那名暗精灵扇倒在地,嘴角撕裂,鲜血混合着几颗牙齿飞溅而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子有十万大军,要什么后勤?!没有吃的,就去抢!沿途的村庄、城镇,只要是活着的生物,全都给我填进肚子!饿死一部分算什么?只要能赶在主教国前面抢到赛蕾丝汀,就算死五万人也是值得的!”

    沃尔特抬起脚,用那双镶嵌着魔法宝石的马靴,毫不留情地踩在那名暗精灵将领的脸上,用力地碾压着。

    “在这个世界,老子才是主角!老子的意志就是规矩!你们这群NPC,只管执行命令!听懂了吗?!”

    那名暗精灵将领没有发出任何痛苦的呻吟,只是机械地回答:“遵命……主人。”

    沃尔特冷哼一声,收回脚,转身大步向着大殿深处的私人甬道走去。他现在急需一剂高浓度的致幻剂,以及一具能够让他发泄这无边怒火的鲜活肉体,来平息他那几近沸腾的狂躁神经。

    “你!”

    在踏入甬道前,沃尔特突然停住脚步,转过头,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跪在角落里的夜昙。

    夜昙的心脏猛地一缩。她立刻将身体伏得更低,额头几乎贴在冰冷的大理石上,浑身抖得像一片秋风中的落叶。

    “把这里收拾干净。”沃尔特的目光在她那单薄、布满青紫伤痕的肩膀上扫视了一圈,最终带着一种嫌弃的冷酷移开,“别让我看到一滴酒渍。否则,今晚就把你扔进绝死军团的兵营里去慰军。”

    “是……伟大的主人……”夜昙用一种极其微弱、带着哭腔的颤音回答。

    沃尔特的身影消失在厚重的甬道帷幕后。

    大殿内重新陷入了死寂。只有那些燃烧的鲸油蜡烛,发出偶尔的爆裂声。

    夜昙慢慢地抬起头。

    那张布满泪痕、看似柔弱无比的脸庞上,原本伪装出来的恐惧与颤抖,在沃尔特离开的瞬间,如同退潮的海水般褪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她用那双布满冻疮与老茧的手,捡起地上的羊皮布,开始一点一点地擦拭着大理石地板上的酒液。她的动作麻木而机械,但她的大脑,却在进行着超高强度的信息编码。

    沃尔特彻底中计。

    情绪失控,丧失战略理智。

    第一、第二兵团,约两万人,即将放弃北线防御阵地,在无后勤补给状态下向南强行军。预计目标:抢夺七盾同盟控制权,阻截主教国圣殿骑士团。

    夜昙将羊皮布浸入冰冷的清水桶中,看着那一抹红色在水中晕开。

    她知道,沃尔特下达的这个命令,无异于一场自杀式的军事灾难。在没有任何后勤保障、沿途水源被污染的情况下进行高强度急行军,这支被称为“绝死军团”的怪物部队,在抵达七盾同盟边境时,将不可避免地化作一支疲惫不堪、濒临崩溃的流寇。

    而当他们以这种姿态,一头撞上主教国那些养精蓄锐、装备精良的重甲圣殿骑士团时……

    那将是一场怎样壮观的狗咬狗的修罗场。

    夜昙的嘴角,在黑暗中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充满嘲弄的微笑。

    林曦长官,您在维勒尼斯的阳光下,只是动了动那根握着钢笔的手指;而在这里,在这片被绝望笼罩的黑之城,十万大军的生死,两大势力的命运,已经被您轻而易举地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就是降维打击的恐怖之处吗?

    不依靠魔法的轰鸣,不依赖个人的武勇。仅仅依靠对敌人人性的精准把控,依靠对情报流向的操纵,就能让那些自以为是神明的蠢货,自己把自己送上断头台。

    夜昙将地板擦拭干净。她站起身,将那个沉重的水桶提在手里,向着大殿侧门外、属于她的那个阴冷潮湿的地下储物间走去。

    夜色深沉如墨,黑之城的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夜昙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走进那个连一张床都没有、只能在一堆发霉干草上蜷缩着度日的角落。

    她缓缓地在一块石头上坐下,伸手探入那件单薄纱裙的下摆边缘。

    在粗糙的缝线深处,藏着一颗被防潮蜡皮包裹着的毒药胶囊。那是她在这个地狱里,最后也是最坚实的底线。一旦身份暴露,或者遭遇无法承受的折磨,只要咬破它,剧毒就能在三秒钟内停止她的心跳,让她带着所有的秘密,干干净净地离开这个肮脏的世界。

    夜昙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颗胶囊。

    过去的一年里,有无数个因为疼痛和屈辱而无法入眠的深夜,她都无数次地想要咬碎它,结束这场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凌迟。

    但是今晚。

    在感受着指尖那颗冰冷胶囊的同时,夜昙的心底,却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滚烫的热流。

    她抬起头,透过墙壁上方那个只有巴掌大小、镶嵌着生锈铁栅栏的通风口,望向南方。

    那是维勒尼斯的方位。那是祖国的方向。

    她知道,在那片土地上,有一群人,正在夜以继日地锤炼着足以撕碎黑暗的钢铁;她知道,有一位长官,正在灯火通明的战术室里,将她用生命换来的每一个坐标,转化为砸向敌人头顶的炮火。她不是一个人在这座地狱里孤军奋战。

    那些庞大国家机器的齿轮,正在她的身后轰鸣转动。那一根根从维勒尼斯延伸出来的、名为“战略”的绞索,正由她亲手,一圈一圈地、死死地套在沃尔特的脖子上。

    夜昙松开了那颗毒药胶囊。

    她将手伸进那堆发霉的干草下方,摸出了一块极其隐蔽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通讯魔晶。

    她闭上眼睛,调整着呼吸,将刚才那股即将沸腾的情绪死死压下。她重新将自己的大脑清空,变回了那个没有感情、只有绝对理智的情报差分机。

    魔晶在黑暗中闪烁起极其微弱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蓝光。

    一段经过多重加密、只有维勒尼斯军情局最高层才能破译的意识代码,顺着异界的魔力网络,悄无声息地向着南方发射而出。

    夜昙呼叫大本营。

    沃尔特已吞饵。狂化。

    第一、第二兵团即将南下。无后勤。

    猎犬已出笼。静候猎物自相残杀。

    夜昙,继续潜伏。愿祖国安康。

    做完这一切,夜昙将魔晶重新埋入干草深处。她蜷缩起身体,将自己紧紧地抱作一团,在这冰冷的地下室里,闭上了眼睛。

    明天,沃尔特的疯狂必将引发黑之城新一轮的屠杀。她还需要继续戴上那副瑟瑟发抖的面具,继续在这个充满血腥味的大殿里,为那头走向毁灭的野兽斟酒。

    但她的心,已经比这世界上任何一块钢铁都要坚硬。

    因为她听到了,那从远方传来的、正在逐渐逼近的、名为“审判”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