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伊蕾娜推开那扇带有厚重黄铜把手的橡木门时,门后扑面而来的,是一股足以将初冬最后一丝残存寒意瞬间融化、甚至直接蒸发的滚烫暖意,以及一阵几乎能将屋顶掀翻的震耳欲聋的喧闹。
与旧贵族塞尔温府邸那种刻意调暗光线、试图用阴影掩盖衰败的压抑截然不同,这里是全然的敞开、明亮与热烈。
室内的装潢风格大胆、奔放,甚至带着一种异位面文化强行入侵的霸道。
墙壁上绘满了色彩饱满到几乎要溢出墙面的异国田园壁画。那是一大片一大片在阳光下肆意燃烧的金黄色向日葵花海,是起伏如波浪般、被葡萄藤覆盖的绿色丘陵,是如剑般直指苍穹的深绿色柏树。
伊蕾娜曾在塞尔温府邸见过关于幽暗神只献祭的血腥神话壁画,在莉亚娜的宅邸见过画着工厂红砖烟囱的工业图腾。但在这里,没有神话的沉重,也没有工业的冰冷,只有最纯粹的、属于托斯卡纳的田园牧歌。这块被硬生生嵌入异世界商业区核心位置的文化飞地,与窗外那灰扑扑、多族裔混杂的喧嚣街景形成了极其强烈的视觉对冲,让人产生了一种一秒钟内完成了位面迁徙的奇妙错觉。
餐厅内的空间被利用到了极致。原木打造的厚重长条桌椅排列得相当紧凑,过道窄得只能容纳一名侍者侧身通过。食客们坐在长凳上,肩膀几乎要紧紧挨在一起,胳膊肘稍一挥动就能碰到邻座的杯子。
但令人称奇的是,这种在别处绝对会引发拔剑决斗的拥挤,在这里却没有引发任何争吵。反而在这种弥漫着浓烈番茄酸香、烤面饼焦香与罗勒叶清香的密闭空间里,催生出了一种打破了阶级与种族隔阂、所有人都在共享同一场盛宴的奇妙亲昵感。
伊蕾娜站在门边,压低了宽檐帽,紫色的眼眸如同雷达般迅速扫过座中诸相。
在靠窗的一个光线极好的位置上,坐着一对依然保留着一丝旧贵族傲气的纯血精灵夫妇。男士穿着考究的刺绣长袍,女士则戴着精美的秘银额饰。此刻,他们正略显笨拙、甚至有些滑稽地,用手里那柄雕花的银叉子,努力地试图卷起盘中那沾满了浓稠红色酱汁的金黄通心粉。
精灵那固有的矜持在光滑的面条面前败下阵来,“啪嗒”一声,几滴红色的番茄肉酱不可避免地溅到了男士那昂贵的丝绸袖口上。男士只是懊恼地轻呼了一声,但当他终于将一卷通心粉送入口中时,他那原本紧绷、端着的眼眸里,瞬间爆发出了一种根本无法掩饰的惊艳与极致的满足,咀嚼的速度甚至都加快了几分。旧贵族的用餐礼仪,正在这盘异国食物的攻势下土崩瓦解。
视线转移到房间中央的大圆桌旁,那里是另一番景象。
一个满面油光、衣着华丽的人类商贾,正对着一个放在木托盘上的、铺满了红白绿三色配料(番茄酱、马苏里拉奶酪、罗勒叶)的巨大圆形烤饼大快朵颐。他根本没有使用刀叉的打算,而是直接用那双戴着几枚金戒指、有些油腻的胖手,抓起一块滚烫的烤饼。
随着他的拉扯,纯白的奶酪在半空中拉出长长的一道诱人拉丝。商贾一口咬下,发出了如同猪拱食般响亮而由衷的叹息。他不需要维持任何体面,在这片属于味觉的狂欢里,他只需放肆地享受。
而在最靠里的阴暗角落,几个身材粗壮、胡子上沾着煤灰的矮人工匠,正一边用粗大的拳头拍着桌子,大声抱怨这该死的面饼薄得像张纸、根本不够塞牙缝,一边却又风卷残云般将盘子里的碎屑舔得干干净净。最后,那个带头的矮人红着粗壮的脖子,冲着路过的侍者大声咆哮着要求再追加三份。抱怨与追加并行,这是属于最底层平民最率直、也最真实的消费者反馈。
精灵、人类、矮人。在这家餐厅里,他们在胃酸的统一指挥下,心甘情愿地俯首称臣。
而主导着这一切活力、让这间微型熔炉持续沸腾的绝对中心,位于餐厅最深处那个毫无遮挡的开放式厨房入口。
敢于将厨房完全敞开,这本身就暗示了餐厅主人对食物制作过程和卫生的绝对自信——她不需要藏着掖着。
在那片升腾的热气、跳跃的炉火与平底锅撞击的交响乐中,一个娇小而忙碌得犹如高速旋转的陀螺般的身影,正掌控着全场的节奏。
那是罗慕拉。
此刻的她,与伊蕾娜在记忆中看到的任何一个形象都大相径庭。
她没有像初次降临废墟时那样抱着靠垫、穿着慵懒的披萨睡衣;也没有像在莉亚娜的阳台上那样,穿着昂贵的丝绸长裙,端着手磨咖啡,散发着高不可攀的艺术指导气息。
现在的罗慕拉,留着一头俏皮利落的黑色短发,那双眼眸在炉火的映照下,明亮得如同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顶那对并没有刻意用魔法隐藏、而是随着情绪起伏正在机敏地抖动转折的灰色狼耳;以及身后那条在围裙系带下方探出、正以一种快活到令人眼晕的频率疯狂摇晃着的毛茸茸灰色大狼尾。她系着一条印有巨大红番茄图案的雪白围裙,原本白皙的脸颊上,此刻左边沾着一抹面粉的白印,右边沾着一点肉酱的红痕,看起来活脱脱一个市井厨娘。
但她身上的气场,却比前线督战的克洛伊还要狂暴。
罗慕拉正挥舞着一把被油烟熏得发黑的木质长勺,像是一位正在指挥着千军万马的暴躁将军,用一口流利、清脆,却带着奇特弹舌音韵脚的通用语,对着厨房里几名急得满头大汗、晕头转向的精灵与人类帮厨大声咆哮。
她的语调急切、高昂,却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尖酸刻薄,反而透着一种对食物近乎宗教狂热般的生命力。
“卡洛!你那个该死的勺子是在搅拌泥浆吗?!”
罗慕拉用木勺重重地敲击了一下灶台的边缘,震得那个名叫卡洛的人类小伙子浑身一哆嗦。“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那锅正在熬制的肉酱是写给味蕾的情书,不是你用来向敌人宣战的战书!火候!要温柔!要像抚摸你初恋情人的脸颊一样,让那块油脂在番茄的酸汁里慢慢融化,而不是把它煮成一锅令人作呕的焦炭!”
没等卡洛点头如捣蒜地认错,罗慕拉的狼耳猛地一转,目光如同利剑般射向另一边。
“艾拉!你手里的那个硬奶酪怎么了?!”
她冲到一个年轻的半精灵女孩面前,一把夺过她手里正准备施展魔法的奶酪块,气得尾巴毛都炸开了。“帕尔玛干酪的灵魂,就在于它擦成碎屑后落在热腾腾的面条上,那种带着粗粝质感、慢慢融化的颗粒感!你居然想用魔法风刃把它打成毫无生气的细粉末?你是在亵渎这块凝结了整整六个月时光的奶酪!给我把魔法收起来,立刻换手摇磨碎器!用你的手腕去感受它的硬度!”
训完艾拉,罗慕拉的鼻子突然用力抽动了两下,随即将火力全开,对准了负责最后出锅装盘的精灵大厨。
“诸神在上!住手!你在干什么?!”
罗慕拉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那是最后一瓶从海那边运来的利古里亚特级初榨橄榄油!每一滴都比你的血液还要珍贵!你那个倒油的手势是把它当成洗脚水了吗?!出锅前淋上几滴,那是为了点醒香味的灵魂,把所有的食材串联起来,不是让你用来淹死那盘无辜的通心粉的!”
听着那连珠炮般的、几乎不带重样的训斥,站在门边的伊蕾娜,嘴角忍不住勾起了一抹了然的微笑。
在伊蕾娜那固有的认知中,与“王国文化与艺术最高顾问”这种高尚头衔相连的画面,应该是穿着拖地长裙、端着红茶,在铺满地毯的沙龙里与学者们进行枯燥的高谈阔论;或者是站在新开的画廊前,用挑剔的目光凝神审视着一幅油画的透视关系。
无论如何,都不该是眼前这番光景——亲自系着围裙,脸颊沾满面粉与油污,在烟火气熏天的厨房里,为了几滴橄榄油和肉酱的火候,对着帮厨大声咆哮的、活色生香的“市井厨娘”。
但不知为何,伊蕾娜却觉得,这个满身烟火气的罗慕拉,比王宫里那个只会纸上谈兵的顾问,要真实、鲜活、也具有破坏力得多。这是对“文化顾问”职能的彻底颠覆性定义——罗慕拉选择用最接地气的方式,执行着最高尚的文化使命。
在侍者的引导下,伊蕾娜选择了一个靠窗、视野极佳的角落坐下。她没有去翻看那本写满了异国菜名的菜单,而是非常干脆地点了招牌的“罗慕拉特制肉酱通心粉”与“经典玛格丽塔薄饼”。
在等待食物的间隙,伊蕾娜将目光死死地锁定在罗慕拉身上,静静地观察着。
她发现,这位高维存在在餐厅里的行为,简直可以用“疯狂”来形容。
当厨房稍微闲下来一点时,她会亲自端着托盘,像只花蝴蝶一样穿梭在拥挤的餐桌间,给客人端上刚出炉的烤饼;
当她看到一个初次来到这里的半兽人佣兵,正面对着一盘通心粉抓耳挠腮不知如何下口时,她会毫不顾忌地走过去,用极其热情洋溢、甚至有些夸张的肢体语言,亲自握着对方粗糙的大手,解说用银叉子卷起面条的正确姿势;
而当她听到食客发自肺腑的赞誉,大喊一声“太美味了”时,她头顶的那对狼耳会立刻欢快地竖起直指天花板,身后的尾巴会瞬间摇成一个模糊的灰色旋涡,毫不掩饰她的得意;
但最让伊蕾娜感到惊讶的,是当一位口味清淡、对奶酪分量提出微词的挑剔旧精灵老者抱怨时。罗慕拉不仅没有动怒,反而立刻从那个画着红番茄的围裙口袋里,掏出了一本封皮满是油渍的小本子。她眉头紧蹙得如同遇到了宇宙级的学术难题,连连点头,无比认真地记录下客人的每一句反馈。
伊蕾娜在心底默默地下了判断:她对“吃”这一行为、对“厨房”这个空间,怀有一种近乎宗教般神圣的、炽烈无匹的虔诚。
而这份毫不做作的热忱,就像是一种无形的、高纯度的魔法酵母,让整个餐厅的空间发酵出了一层厚厚的、让人卸下一切防备的轻松泡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大约十五分钟后,一股比先前更加浓郁的香气直逼伊蕾娜的鼻端。
“让一让,让一让!烫烫烫!”
罗慕拉亲自端着一个滚烫的陶碗和一个木托盘,风风火火地杀到了伊蕾娜的桌前。“砰”的一声,将食物重重地放在了木桌上。
“你的罗慕拉特制肉酱通心粉,还有刚刚从石窑里抢救出来的玛格丽塔薄饼!”罗慕拉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珠,大声宣布道,“趁热吃!在我这里,食物凉了就是在犯罪!”
伊蕾娜摘下宽檐帽,露出了那头如月光般的银发和深紫色的眼眸。她拿起桌上的餐巾,优雅地铺在腿上,冲着罗慕拉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罗慕拉小姐?亦或者该称呼您顾问大人?在此处相遇,实在是一件令人感到意外的奇妙事情。”
罗慕拉先是愣了一下,那对狼耳“唰”地竖了起来,随即眼睛猛地一亮。
“啊哈!是你!那位总戴着尖帽子的灰之魔女,伊蕾娜对吧!”罗慕拉毫不客气,极其自然地拉过对面的一把空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她身后的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在椅背后面扫来扫去,不时拂过木质地板,发出沙沙的声响。“小曦那丫头跟我提过你,说你有一支能把黑的说成白的羽毛笔,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大记者!怎么,今天微服私访,跑到我的地盘来找新闻了?”
“比起新闻,我更在意的是这股从未闻到过的香气。”伊蕾娜指了指面前那碗色泽红亮、散发着浓郁脂香的通心粉,“我只是很好奇,王国的文化总顾问,为什么会屈尊降贵,跑到这种烟火气熏天的地方当一个厨娘?”
“厨娘?这叫美食艺术家!”
罗慕拉纠正道,随即,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双臂撑在桌面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看透世俗的睿智。
“而且,魔女小姐,你不觉得吗?如果你想要真正摸透一个地方的脾性,想要知道这个国家的底色到底是什么样的,最好的探针,从来都不是那些堆在议事厅里落灰的统计报表,也不是那些政客嘴里冠冕堂皇的宣言。”
罗慕拉抬起一条白皙的手臂,猛地在空中一挥,指尖在半空中划过大半个喧闹的餐厅。
“最好的探针,是这个国家平民的舌头和胃囊!”
“瞧瞧他们。”罗慕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骄傲,“在走出这扇大门之前,他们或许各有各的阶级傲慢,各有各的种族偏见。那个靠窗的精灵,在街上绝对不会拿正眼看那个吃饼的人类商人;那个角落里的矮人,私底下不知道骂了多少次精灵是吸血鬼。”
“但是!”罗慕拉的手指重重地敲击在桌面上,“只要他们坐在这里,坐在我这张木桌旁,在我的这盘番茄肉酱通心粉面前,他们所有的防备、所有的偏见和那些可笑的算计,都被那浓郁的酱汁瞬间融化了!”
“你看看他们的表情,没有阶级,没有种族,全都简化成了同一种模样——那就是纯粹的、被极致的美味所征服后的餍足!”
罗慕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她盯着伊蕾娜,用反问的句式完成了最后的升华:“这难道不是整个普鲁森王国里,最生动、最没有痛苦、也最深入人心的‘文化交流’与‘民族团结’实践课吗?”
伊蕾娜被这番震耳欲聋的言论震得微微有些失神。她不得不承认,罗慕拉的这套“社会工程学”,比任何枯燥的政令都要管用一万倍。
没等伊蕾娜回话,罗慕拉的狼耳突然撇了撇,换上了一副极其嫌弃的表情,开始无情地吐槽起自己的同僚。
“再说了,伊丽莎白那个冷冰冰的红茶控精算师,整天在内阁会议上念叨什么‘国家宏观收支平衡’、‘重工业贸易逆差’、‘金本位储备’。那些干巴巴的词汇,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脑袋直发晕。”
罗慕拉一边抱怨,一边掰着手指头给伊蕾娜算账:“我开这家店,可不只是为了好玩。你以为我卖出去的只是一盘面吗?我用本地农夫种出的小麦磨面,用本地土壤栽种的番茄熬酱,收购本地牧场的牛奶发酵奶酪。我这间餐厅赚来的星月币,转身又投进了市场,买更多的木柴、更多的面粉,雇佣更多本地的帮厨和小工。”
“这,在我们老家,叫作‘激发微观经济活力’!”罗慕拉得意地扬起下巴,“这可是实打实的财富循环!比伊丽莎白坐在那个连窗户都没有的作战室里,空谈几个冰冷的数据,能让平民百姓的腰包更早地鼓起来,实在多了!”
这番用美食包装起来的“微观经济学歪理”,令伊蕾娜忍俊不禁。但她那敏锐的逻辑在疯狂运转后,却极其悲哀地发现,自己竟然完全无法反驳这内核无比坚硬的经济学常识。
“这还不止呢。”
罗慕拉似乎谈兴大发,她将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上,眼神变得有些深远。“小曦总是在强调要给平民带来尊严,可尊严是什么?尊严不只是不被别人打骂,更是能够享受到美好的事物。”“史诗,那些不识字的人听不懂;油画,没有美学基础的人觉得那是涂鸦;高雅的交响乐,在饿肚子的人听来就是噪音。”
“但美食不同。美食是这个世界上,门槛最低、却能引发最广泛共鸣的顶级艺术!”
罗慕拉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刀叉一阵脆响。
“我要让维勒尼斯的居民知道,生活除了硬邦邦、硌牙的黑面包,除了那些水煮得毫无滋味的魔兽肉,还可以有这般丰富、有层次、充满色彩与惊喜的滋味!我要用这盘通心粉,把他们对幸福的基准线,硬生生地往上拉升!”
“这,才是切切实实、看得见摸得着的‘提升人民生活品质’!这,才是艺术的终极意义!”
正当罗慕拉慷慨激昂地发表演讲,将美食上升到哲学和国家战略高度,听得伊蕾娜一愣一愣的时候。
“那个……打扰一下,尊敬的老板娘。”
邻桌那位满面油光的人类商人,不知什么时候擦着嘴上的油渍凑了过来。他先是极其谄媚地称赞了罗慕拉的手艺,随后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商人的狡黠,试探性地问道:
“您这特制的番茄红肉酱,味道简直是绝了。我刚才在想,如果能把它大批量地贩运到海外诸城,甚至卖给那些在海上漂泊了几个月、嘴里淡出鸟来的船长们……这其中的利润,绝对是海量的。不知道老板娘,有没有兴趣合作一把?”
伊蕾娜发誓,在那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一种诡异的、瞬间完成的高阶魔法变形术。
前一秒,罗慕拉的眼中还在为了艺术和美食而燃烧着狂热的理想主义光芒;后一秒,那光芒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两道犹如最狡猾、最冷血的吸血鬼商人般,精于计算的锐利精光!
她头顶那对原本因为谈论美食而欢快抖动的狼耳,瞬间停止了摇摆,像两座高精度的雷达一样,死死地锁定了眼前的商人猎物。
“贩运海外?可以。但我有三个条件。”
罗慕拉连思考都没有思考,直接以极其专业、且不容置疑的术语抛出了条件:
“第一,包装。绝对不许用那种容易受潮腐烂的廉价木桶!必须使用王国玻璃厂新出的密封广口玻璃罐,并且罐口必须加装双层软木塞和高温蜂蜡封口,保证肉酱在海上颠簸三个月风味不减。”
“第二,防腐。为了适应远洋航行,我需要在原有的配方里增加高纯度海盐。这部分的成本,将会直接反映在给你的批发价中。我的初始出货价,是每罐两枚银币,概不赊账。”
“第三,代理权。我可以给你南部群岛的独家代理权,但是作为交换,你的商船在返航时,每趟必须用空船的底舱,给我运回至少五百斤南洋出产的新鲜罗勒叶和迷迭香香料。这笔香料的费用,用来抵扣部分货款的尾款。”
罗慕拉微微眯起眼睛,那条毛茸茸的尾巴在椅子后面极其缓慢地、充满压迫感地摆动了一下。
“同意的话,明天下午带上你盖着美第奇银行印章的资产保函,来后厨找我签契约。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讨价还价。现在,你可以回去继续吃你的饼了。”
那个人类商人被这番狂轰滥炸般、滴水不漏的专业商业术语彻底震慑住了。他原本还想利用对方是个“不懂做生意的厨娘”来压低价格,此刻却只能连连擦着额头的冷汗,在随身携带的羊皮纸上签下了意向书后,千恩万谢地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罗慕拉目送着商人离开,转过头,看着坐在对面、嘴巴微张、目瞪口呆的伊蕾娜。
瞬间,那位冷酷精明的商人不见了。罗慕拉立刻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带着几分慵懒和俏皮的模样,头顶的狼耳再次软塌塌地趴了下来,尾巴也重新欢快地摇了起来。
“看什么看?”罗慕拉冲着伊蕾娜眨了眨眼睛,理所当然地摊开双手,“艺术归艺术,生意归生意嘛。不把那些想要在海外发大财的商人的钱赚回来,我拿什么去搞下个月新菜谱的研发?”
伊蕾娜看着眼前这个在短短十分钟内,完成了“暴躁美食艺术家”、“宏伟社会工程师”以及“冷血精明商人”三重身份完美切换的奇女子,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由衷的轻笑。
这片大陆上,到底还藏着多少个这样不可理喻、却又魅力四射的怪物啊。
“你赢了,顾问大人。”
伊蕾娜摇了摇头,她不再去思考那些沉重的国家大事,而是拿起了桌上那柄银质的叉子。
她低下头,极其熟练地将叉子探入那盘散发着致命诱惑的番茄肉酱通心粉中。随着手腕的转动,筋道弹牙的面条在红色的酱汁和融化的奶酪碎屑中翻滚,最终被完美地卷在了叉子上。
在罗慕拉期待的目光中,灰之魔女将食物送入了口中。
那是一种,让人愿意为了它去原谅整个世界所有不完美的,极致的幸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