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维勒尼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笼罩。
这不是那种狂暴的、带着海盐与冰碴子的冬日风暴,而是一场细腻的、缠绵的,甚至带着几分属于旧大陆南方温润气息的细雨。
雨丝绵密地落在刚刚铺设不久的沥青主干道上,发出“沙沙”的细碎声响,将那些工业煤烟与焦油的刺鼻气味暂时压制了下去,反倒激发出了一种混合着泥土与青草芬芳的清新。
伊蕾娜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灰色法袍,没有撑伞,只是将兜帽微微拉低,漫步在从港口区返回内城区的街道上。
昨夜在“金羊毛”酒馆外的码头上吹了半宿的冷风,让她的脑海中塞满了宏大的历史推演与星空下的哲学思辨。按理说,作为一名见多识广的旅行者,她应该对这种凡人国度的挣扎保持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冷酷的“观察者”抽离感。
但不知为何,今天早晨的这场雨,让她的心境产生了一丝微妙的松动。
她停在了一个街角。
这里是新贵族开发区与平民贫民窟的交界地带,属于那种在城市规划图上最容易被忽视的灰色边缘。在街角一处伸出的残破帆布雨篷下,一个极其简陋的露天烤炉正在艰难地运转着。
烤炉的主人,是一对组合极其诡异的搭档。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瘦骨嶙峋的人类男孩,正光着脚丫站在泥水里,用一根几乎比他还要高的破木棍,拼命地捅着烤炉底部那几块因为受潮而冒出浓烈黑烟的劣质木柴。他的脸上沾满了黑灰,被烟熏得眼泪直流,却依然倔强地咬着牙,不肯让火熄灭。
而在他旁边,负责揉面的,是一位纯血黑暗精灵女性。
伊蕾娜的目光微微一凝。这位黑暗精灵的左边袖管空荡荡的,在风中无力地飘动;她的右半边脸上,有一道极其狰狞的、明显是某种高温魔法灼烧留下的恐怖伤疤,彻底毁掉了黑暗精灵引以为傲的美貌。
很显然,这是一位在前线防卫战中退下来的伤残老兵。
在过去那个阶级森严、以美貌和魔力DPS为唯一衡量标准的病态暗精灵社会里,像她这样失去了战斗力且毁容的残废,唯一的下场就是被扔进下水道自生自灭,或者成为底层魔物的口粮。更别提,她此刻竟然在和一个在过去只配做奴隶的人类孤儿,平等地站在一起谋生。
“火……火不够大,阿斯塔阿姨,木柴太湿了,面团发不起来!”人类男孩焦急地用手背抹了一把混着黑灰的眼泪,声音里带着快要哭出来的绝望。如果这炉面包废了,他们今天就只能挨饿。
名叫阿斯塔的黑暗精灵独臂女人叹了口气。她那只仅剩的右手沾满了粗糙的黑麦面粉,她试图调动体内残存的一丝暗影魔力去烘干木柴,但那微弱的魔力刚刚在指尖凝聚,就引发了她脸颊伤疤处一阵剧烈的痉挛。
她痛苦地弯下腰,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一抹极其隐蔽的、纯粹的火系魔法波动,像是一只温柔的无形之手,悄无声息地拂过了烤炉底部。
“轰——”
原本冒着黑烟的湿木柴,瞬间迸发出稳定而温暖的橘红色火苗。不仅驱散了潮湿的浓烟,更是将烤炉内的温度精准地维持在了最完美的烘焙临界点。
男孩愣住了,黑暗精灵女人也愣住了。
他们抬起头,看到了站在雨篷外、灰袍被雨水微微打湿的银发魔女。
伊蕾娜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姿态慵懒地靠在旁边的一根路灯柱上,那双深紫色的眼眸看着逐渐在烤炉里膨胀、散发出诱人焦香的面团,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看起来这炉火自己找到了感觉。作为旁观者,我能有幸买下第一块出炉的面包吗?”
十分钟后。
伊蕾娜的手里多了一块用干净的旧报纸包裹着的、烫得有些灼人的烤薯黑麦面包。
它很粗糙,甚至边缘还有一点点烤焦的苦味。它没有维勒尼斯内城阳光餐厅里那些法式可颂的酥脆,也没有大吉岭红茶的优雅搭配。
但当伊蕾娜轻轻咬下第一口时,那种混合着廉价糖精、碳水化合物以及某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沉甸甸的生命韧性的味道,瞬间在她的口腔里炸开。
“给您的,魔女大人。您给的银币太多了,这块是额外送您的。”
那个满脸黑灰的人类男孩,不知何时跑到了雨中,踮起脚尖,将一个用劣质木头粗糙雕刻的小小夜刃鹰木雕,塞进了伊蕾娜的手里。
男孩的眼神清澈而炽热。在他身后,那位毁容的黑暗精灵老兵,站在烤炉的火光中,朝着伊蕾娜深深地、极其庄重地鞠了一躬。那个笑容虽然被伤疤扭曲,却透着一种卸下所有防备、不再被种族和阶级枷锁困扰的、最纯粹的平和。
伊蕾娜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带着男孩体温的粗糙木雕,口中咀嚼着那块温热的烤薯面包。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在那一瞬间,她那颗常年漂泊、自诩为绝对中立和理智的“旅行者之心”,突然产生了一丝极其明显的裂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林曦那个来自地球的唯物主义战士,会愿意为了这片异界的废墟呕心沥血;为什么奥莉加愿意亲手砸碎自己头顶那顶虚荣的王冠;为什么克洛伊甘愿化身冰冷的杀戮机器。
因为这个国家,不仅仅是由钢铁、法律、大炮和宏大的航海战略堆砌而成的冰冷机器。
它是有温度的。
它的温度,就藏在人类孤儿和残疾暗精灵互相依偎的烤炉旁,藏在这块粗糙却能填饱肚子的烤薯面包里。它在愈合,在以一种令人落泪的倔强姿态,拼命地生长出血肉。
“真是……被这片土地的氛围给传染了啊。”
伊蕾娜轻笑了一声,将那个木雕珍而重之地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她深吸了一口带着雨水清香的空气,步伐变得前所未有的轻盈且坚定,向着维勒尼斯内城,向着那个位于权力漩涡中心、却又最不像权力中心的“皇家恒温温室”走去。
她现在,不仅仅是一个记录者了。她想去看看她的朋友们。
……
皇家恒温温室,原本是伊丽莎白阿姨为了维持她那套极度挑剔的“维多利亚下午茶”标准,而强行在废墟上改造出的一片玻璃花房。
如今,这里已经成为了尼达威尔-普鲁森王国最高权力铁三角——林曦、奥莉加、克洛伊——在无休止的公文与战争重压下,唯一一块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甚至毫无形象可言的“安全屋”。
当伊蕾娜轻车熟路地绕过外围的皇家禁卫,推开那扇沉重的黄铜雕花玻璃门时,迎面扑来的不仅是各种珍稀热带植物的湿润香气,还有一股几乎要将空气凝固的、高浓度荷尔蒙交锋的极致修罗场气息。
伊蕾娜停下了脚步,非常自觉地将自己隐藏在一株巨大的阔叶芭蕉背后,开启了“顶级吃瓜群众”的隐蔽模式。
温室中央的那张藤编躺椅上,林曦正陷入极度的疲惫沉睡中。
她身上那件深黑色的高级文官常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了一小片带着健康血色的锁骨。为了推演新出台的《航海补贴法案》和应付美第奇银行那些繁琐的账目,这位首席外交总管已经连续熬了两个通宵,此刻她的眼底带着浓重的青色,连呼吸都显得有些细碎而沉重。
而在躺椅的两侧,正上演着一场无声却刀光剑影的“恒温防卫战”。
左边,是刚刚结束了内阁会议、甚至连那件象征着王权的深紫色丝绒长裙都没来得及换下的奥莉加女王。
她手里拿着一条极其奢华的、用某种高阶魔兽皮毛编织而成、且固化了【高级恒温咒】与【安神香气】的暗紫色长毛毯。奥莉加的动作轻柔到了极点,她微微倾下身子,那张极具魅惑力的精致脸庞几乎要贴到林曦的鼻尖上。
她试图将那条毛毯严严实实地裹在林曦身上,眼神中流转着一种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极致的占有欲。
“这种粗糙的春雨天气,曦的身体会受不了的……只有我的魔力,才能给她最绝对的温暖。”奥莉加用只有三个人能听见的气音喃喃自语,暗金可可色的肌肤在温室的光线下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然而,就在她的毛毯即将触碰到林曦肩膀的瞬间,一只戴着纯白战术手套、骨节分明且极其有力的手,从右侧稳稳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是最高军事指挥官,克洛伊。
她刚刚从兵工厂的新式火炮试验场赶回来,身上那套笔挺的国防军将官制服上,甚至还残留着淡淡的硝烟味。金黄色的单马尾在脑后扎得一丝不苟,那双血红色的眼眸里,跳动着冷酷的、不容置疑的机械般理智。
“奥莉加陛下,请恕我直言。”克洛伊压低了嗓音,声音里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冷硬质感,“你这条毛毯的魔力波动太强,而且材质过于封闭。根据皇家医官的最新生理学报告,在人体极度疲劳进入深度睡眠时,这种不透气的强行加温,会导致曦出汗、毛孔扩张。一旦醒来接触到冷空气,感染风寒的概率将高达百分之八十七点五。”
克洛伊一边用冰冷的数据进行着降维打击,一边毫不客气地用左手将奥莉加的毛毯推开。
随后,她用右手展开了一条看似普通、实则是由军需处用最顶级的细羊毛和特种棉混纺而成的、带着国防军暗纹的军用标准毛毯。
“对于沉睡目标的‘战术恒温维护’,必须讲究透气性与物理保暖的动态平衡。这才是真正的保护。”
克洛伊一边说,一边动作极其娴熟、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将那条带着她自身体温和淡淡火药味的军用毛毯,盖在了林曦的身上。并且,她极其自然地弯下腰,替林曦掖了掖脖颈处的毯角,手指状似无意地轻轻擦过了林曦温热的侧脸。
奥莉加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如果不是怕吵醒林曦,这位前任纯血黑暗精灵女王绝对会当场搓出一个高阶暗影球,砸在这个打着科学和军事幌子、行“吃醋和占便宜”之实的半身骑士脸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克洛伊·迪斯克伦蒂亚。”奥莉加咬着牙,维持着高贵的微笑,声音却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身上的硝烟味太重了。你难道想让曦在梦里都闻着兵工厂的焦油味吗?立刻,放开,你的手。”
“硝烟味是王国安全的底色,陛下。这种味道能给予指挥官最深层次的潜意识安全感。”克洛伊面无表情地反击,不仅没有收回手,反而顺势半跪在躺椅旁,用一种极其犯规的“骑士守护”姿态,将林曦因为睡姿不佳而滑落的一只手,轻轻握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物理接触达成。
奥莉加的理智防线濒临崩溃。她不甘示弱地半跪在躺椅的另一侧,用那双充满异域风情的眸子死死盯着克洛伊,同时伸出双手,捧住了林曦的另一只手,将其贴在自己柔软且温热的脸颊上。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个熟睡的林曦,在温室的空气中碰撞出了几乎能引发火花的视线交锋。
极度的安静。
只有林曦均匀的呼吸声,以及两人因为克制而略显急促的心跳。
躲在芭蕉叶后面的伊蕾娜,看得几乎要拍大腿叫绝。这种“谁能提供更绝对保护”的良性竞争,这种“发乎情,止乎礼”却又处处充满着致命诱惑与肢体缠绕的极限拉扯,简直比任何低俗的爱情小说都要让人血脉贲张。
就在这时,或许是感受到了周围空气中那快要沸腾的荷尔蒙,又或者是单纯因为两只手都被人死死抓着导致了轻微的不适。
林曦发出了一声含糊的鼻音。
“嗯……”
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瞬间,左右两侧那两座即将爆发的火山,强行完成了秒级的情绪冷却。奥莉加瞬间恢复了那副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心疼模样,克洛伊则将背脊挺得笔直,展现出绝对的可靠与沉稳。
林曦的大脑还处于开机重启的混沌状态。
她本能地感觉到了一阵困倦的寒意。在尚未完全恢复唯物主义战士理智的零点几秒内,她的身体凭借着潜意识,做出了一个极其要命的举动。
她先是下意识地向左侧倾斜,一头扎进了奥莉加那散发着迷人玫瑰精油香气的柔软怀抱里,像只寻找温暖的猫一样蹭了蹭;但在失去重心的那一刻,她的右手又本能地死死抓住了右侧克洛伊那强有力的手臂,借着克洛伊的支撑力,稳住了身形。
一靠,一抓。
完成了对两人的绝对物理平衡与情感肯定。
“腾——”
伊蕾娜发誓,她清清楚楚地看到,奥莉加那张暗金可可色的脸颊瞬间红透了,连尖尖的精灵耳朵都染上了一层惊人的绯红。而克洛伊虽然面无表情,但她那雪白的脖颈处,红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那只被林曦抓住的手臂肌肉僵硬得像是一块生铁。
两人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乱了节奏,心跳声大得连躲在远处的伊蕾娜都能听见。
“咳咳!”
伊蕾娜知道自己不能再躲下去了,否则这两个人可能会因为心率过速而当场昏厥。她从芭蕉叶后迈出一步,故意发出了一声极其响亮且做作的干咳。
“我说,各位尊敬的王国领袖们。”伊蕾娜摘下三角帽,用一种极其欠扁的、充满了调侃意味的咏叹调说道,“我只是来送个报纸草稿,并不是来参观你们这充满了酸臭味的‘三明治修罗场’的。麻烦收敛一下你们那快要溢出来的荷尔蒙好吗?这温室里的兰花都要被你们催熟了。”
林曦在这个声音的刺激下,终于彻底清醒。
当她意识到自己此刻正以一种极其暧昧的姿态,被奥莉加和克洛伊一左一右死死夹在中间时,这位在议会上敢于指着那些资本家鼻子骂的铁血政委,罕见地感受到了一阵足以烧穿地心的大型社死。
“我……我只是起猛了,刚才出现了低血糖眩晕反应。”
林曦欲盖弥彰地推开两人,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凌乱的领口,脸红得像是一只煮熟的虾子。
奥莉加和克洛伊则不约而同地用一种“想杀人灭口”的冰冷视线,死死地盯住了这个破坏气氛的灰之魔女。
“哎呀,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嘛。”伊蕾娜毫不畏惧地走了过去,将那份《咸风鼓帆,黄金入梦》的草稿扔在桌子上,嘴角带着一丝了然的微笑,“作为你们唯一指定的官方损友兼闺蜜,我这是在挽救你们的形象。毕竟,如果让伊丽莎白阿姨看到刚才那一幕,她绝对会用轨道炮轰平这座温室,来洗刷她眼睛里受到的‘不雅污染’。”
提到伊丽莎白,奥莉加和克洛伊的气焰顿时熄灭了一半。
林曦感激地看了伊蕾娜一眼,赶紧转移话题:“正好你来了,伊蕾娜。关于港口区的报道,我需要你提供最客观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
整个恒温温室的空气,突然毫无征兆地陷入了停滞。
不是伊丽莎白降临前那种伴随着机械齿轮声、将一切物理法则冻结的冰冷深蓝,也不是罗慕拉大人那种伴随着慵懒气息和食物香气的随性扭曲。这是一种极其温润的、深沉的,却又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属于至高法则层面的碾压感。
温室上方的玻璃穹顶外,那淅淅沥沥的春雨在半空中悬停了。
所有的声音被强行抽离。
紧接着,在躺椅前方不到三米的地方,空间没有被撕裂,而是像宣纸上晕染开的墨迹一般,缓缓浮现出一团温暖的、犹如极品羊脂玉般温润的金色与红色交织的光晕。
伊蕾娜脸上的戏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那属于顶级旅行者的精神雷达,在这一刻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极其尖锐的最高级别防空警报!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正在池塘里仰望星空的凡人,突然发现,那片星空,其实是一只远古巨兽缓缓睁开的眼睛。这种威压没有一丝一毫的恶意,没有大航海时代的炮火硝烟,也没有资本算计的冰冷。
它有的,只是厚重。
那种五千年未曾中断、无数次在废墟中浴火重生、承载了亿万黎民百姓悲欢离合的、最纯粹的文明厚重感。
光晕散去。
一位女性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有着一头如瀑布般流淌及腰的银白色长卷发,在那深邃而温和的红瞳深处,仿佛流转着日月星辰的更替与朝代兴亡的沧桑。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没有多余装饰的白色西装,内搭一件有着精致盘扣的中式立领衬衫。
她没有佩戴任何王冠,也没有手持任何权杖。
但当她站在这里的那一刻,奥莉加这位尼达威尔-普鲁森的实权女王,以及克洛伊这位掌控着数万大军的最高指挥官,几乎是出于一种面对食物链最顶端、乃至维度最顶端存在的本能敬畏,身体不受控制地紧绷,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这是一种生命层次上的绝对碾压。
但这位存在,却完全无视了那些在大陆上足以掀起狂风骤雨的政治身份。
她那双能够看透多重宇宙的红瞳,只锁定了那个坐在躺椅上、因为震惊而微微张开嘴巴的黑发女孩。
那一瞬间,那股足以压塌星河的威严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甚至让人有些鼻酸的温柔与护短。
“华……华夏妈妈?”林曦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眼眶瞬间红了。
“你这孩子。”
华夏的声音如同春风拂过最古老的编钟,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奇妙魔力。她缓步走到林曦面前,伸出那只纤白的手,极其自然、又极其心疼地替林曦理了理鬓角凌乱的碎发。
“脸色怎么差成这样?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伊丽莎白那个死脑筋的家伙,把脏活累活都扔给你干,自己却躲在精神空间里喝红茶,回头我非得去掀了她的茶桌不可。”
华夏一边用带着几分嗔怪的语气抱怨着那个掌控着大英帝国意志的死对头,一边像变魔术一样,从那身干净利落的白西装背后,提出了一个极其精美的、用紫檀木雕刻而成的三层食盒。
“来,先别管那些破公文了。妈妈熬了一点粥,趁热喝。”
华夏打开食盒,一股浓郁的、带着药膳清香和软糯米香的温热气息,瞬间溢满了整个温室。那是一碗熬得极其粘稠的皮蛋瘦肉粥,旁边还配着几碟精致清爽的小菜。
在异界连续吃了一年多黑面包、烤肉和维多利亚式甜点的林曦,在闻到这股刻入DNA的家乡味道时,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
她像个受尽委屈、终于回到家的小女孩一样,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甚至连勺子都忘了用。
“慢点,没人跟你抢。”华夏轻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动作轻柔到了极点地替林曦擦去嘴角的米粒。
这一幕,让站在旁边的奥莉加和克洛伊看直了眼。
她们两人平时为了谁能给林曦擦个嘴角,都能在私底下爆发八百回合的暗斗。但此刻,面对这位“最高维度的正牌家长”,她们只能像两只被掐住了后脖颈的猫咪一样,乖乖地、甚至带着几分讨好和敬畏地站在一旁。嫉妒?吃醋?在华夏那无意中散发出的“丈母娘审查”般的余光扫射下,她们连大声喘气都不敢,只能在心里疯狂祈祷自己刚才抢被子的粗鲁行为没有给这位至高存在留下坏印象。
安抚好林曦的胃之后,华夏终于转过身,将那双深不可测的红瞳,投向了站在芭蕉叶旁、正试图降低存在感的伊蕾娜。
“你就是那个叫伊蕾娜的小姑娘吧。”华夏微笑着开口了。
伊蕾娜浑身一僵。
她能够感觉到,在这位存在的注视下,自己所有穿越位面的秘密、所有的伪装、甚至连她刚才在心里盘算版税的那点小贪婪,都无所遁形。
“是的,尊敬的……女士。”伊蕾娜罕见地收起了所有的玩世不恭,用极其标准的旅行者最高礼仪,深深地弯下了腰。
“不必那么紧张。”华夏的声音温和而平缓,“我听乐乐提起过你。她说你是个很厉害的记录者,在她的那个世界,有很多人喜欢你的故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伊蕾娜猛地抬起头,瞳孔地震。
乐乐?那个身处地球、林曦的亲妹妹?这位存在,竟然能够轻描淡写地跨越那道最坚固的现实与虚构的维度壁垒,将那个遥远世界的信息传递过来!
“我今天来,除了来看看曦,也是特意来见见你的。”
华夏看着伊蕾娜,那眼神中,包含着一种跨越了亿万年岁月的智者,对新时代年轻探路者的赞许。
“伊丽莎白喜欢把你当成她政治棋盘上的一枚能够搅动风云的‘变数’,罗慕拉把你当成传播她那些艺术与笑话的‘渠道’。但我不一样。”
华夏伸出手,白皙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汤清澈见底、散发着沁人心脾幽香的龙井茶,凭空出现在了伊蕾娜的手中。
“我把你当成一个真正的、有血有肉的见证者。”
华夏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令人动容的庄重:
“谢谢你,伊蕾娜。谢谢你没有用那些华丽辞藻去掩盖这片土地上的苦难;谢谢你看到了那些新旧阶层撕裂时的阵痛,看到了平民在废墟中重建生活的韧性。你记录下的,不是冷冰冰的政治大纲,而是曦和她的战友们,在这片异界土地上,用鲜血和信仰浇灌出的一部真实的人民史诗。”
伊蕾娜端着那杯龙井茶,手在微微颤抖。
作为一名旅行魔女,她听过无数人的赞美,但从来没有哪一句,能像现在这样,直接击中她灵魂的最深处。
“这……这是我作为一个记录者的本分。”伊蕾娜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哑。
华夏轻轻笑了笑,她转头看了一眼正在和奥莉加、克洛伊小声分享那碗皮蛋瘦肉粥的林曦,眼神中满是慈爱。
“小姑娘,你知道吗?”华夏重新看向伊蕾娜,用一种极其轻柔、却直击灵魂的语气说道,“一个真正伟大的旅行者,就像是一只飞在九天之上的风筝。”
“去见识不同的宇宙,去记录文明的碰撞,去追逐那些危险的风暴,这很好。风筝理应飞得高远。”
“但是……”
华夏顿了顿,那双红瞳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飞得再高,如果在下雨的时候,没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那不叫旅行,那叫流浪。”
“在漫长的生命里,能够在这浩瀚的多重宇宙中,找到一个愿意让你把风筝的线,轻轻系上去的‘锚点’……其实,并不是一件坏事。”
伊蕾娜端着那杯茶,彻底呆立在了原地。
华夏的话,就像是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她内心最隐秘的角落。
她低下头,轻轻抿了一口那杯龙井。
茶水入口微苦,但紧接着,一股极其绵长、深邃且醇厚的甘甜与温暖,顺着喉咙流遍了全身。那种感觉,就像是刚才在街角雨篷下,吃到的那块烤薯面包一样,不仅驱散了她昨夜在码头上沾染的寒气,更是在她的灵魂深处,注入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伊蕾娜抬起头。
温室外的春雨依然在下着。
而在她的面前,林曦正因为奥莉加和克洛伊强行给她喂同一块腌萝卜而发出无奈的抗议;华夏妈妈则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这三个因为一小碟咸菜而爆发“微型修罗场”的年轻人,眼神中满是纵容与护短。
一种名为“羁绊”的东西,在伊蕾娜的心里生根发芽,破土而出。
她突然不想只做一个站在历史急转弯处、随时准备离开的冷漠记录者了。
她握紧了手里那个粗糙的夜刃鹰木雕。
“您说得对,尊敬的女士。”
伊蕾娜看着华夏,嘴角勾起了一抹真正属于她自己的、没有半点伪装的灿烂笑容,那双紫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比漫天星辰还要明亮的光彩。
“也许,我已经找到了那个……值得我系上线的地方。”
这座名为尼达威尔-普鲁森的城池,这些为了一个崭新明天而拼尽全力的凡人和她身边的这些“怪物”朋友们,已经成为了她旅行生涯中,最不可替代的羁绊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