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像一把缺乏耐心的金色扫帚,粗暴地扫过“银月号角”旅店那扇有些漏风的百叶窗,精准地刺在伊蕾娜那张埋在柔软枕头里的脸颊上。
灰发魔女发出一声类似于猫咪被打扰好梦的呢喃,将那条印着碎花图案的薄被猛地拉过头顶,试图在被窝里构筑最后一道抵御现实的防线。
然而,下城区那如同沸腾开水般的市井噪音,根本不给她任何逃避的机会。
楼下大堂里,粗糙的木制酒杯相互碰撞发出沉闷的“砰砰”声;街角那家矮人铁匠铺的学徒,正抡着几十斤重的铁锤,规律地敲打着烧红的马蹄铁;甚至还能听到旅店老板娘那穿透力惊人的大嗓门,正在为了半个铜币的找零,跟一个送土豆的农夫进行着激烈的舌战。
这是一种不容拒绝的、属于“活人世界”的粗粝叫早服务。
“说好的去南部港口呢……”
伊蕾娜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昨晚,在那盏明亮的黄铜煤气灯下,她文思泉涌,一鼓作气将那篇《镀金门廊与褪色纹章》的初稿一口气写到了凌晨四点。
当她放下那支蘸水羽毛笔时,那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魔力与精力的虚脱感,让她连洗漱的力气都省了,直接倒头栽进了这张散发着阳光与皂角气味的床铺里。
此刻,回忆起昨晚自己在羊皮纸上写下的那句“明天,她的下一站,将是维勒尼斯的南部港口”的豪言壮语,伊蕾娜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计划,永远是用来被现实无情打脸的。
作为一个信奉“劳逸结合”并在无数个平行宇宙中将“摸鱼”这门艺术修炼到登峰造极的旅行者,伊蕾娜在清醒后的第三秒钟,就果断地在脑海中划掉了那个充满海风、汽笛和繁重采访任务的行程单。
“海港的起重机又不会长腿跑掉,那些远洋商船也不会因为少了我一个旁观者就沉进海底。”伊蕾娜掀开被子,伸了一个毫无形象的懒腰,纤细的腰肢在晨光中划出一道柔美的弧线,“今天,是属于灰之魔女的合法休假日。”
半个小时后。
换上了一身轻便亚麻长裙、没有戴那顶标志性三角尖帽的伊蕾娜,宛如一个普通的富家千金,悠然自得地坐在了旅店楼下一家露天茶座的遮阳伞下。
她面前的圆木桌上,摆着一份刚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松子糖浆烤饼,以及一杯盛在粗陶杯里、飘着几片劣质薄荷叶的平民红茶。
阳光透过遮阳伞的边缘,在她银灰色的发丝上跳跃。伊蕾娜用银质小叉子切下一小块烤饼送入口中,甜腻的糖浆混合着松子的焦香在舌尖炸开,瞬间抚平了熬夜带来的神经干瘪。
她单手托着腮,那双湖蓝色的眼眸半眯着,像一只吃饱喝足的猫,漫不经心地打量着眼前这条熙熙攘攘的街道。
维勒尼斯城的脉搏,在这里跳动得清晰可见。
一对年轻的混血情侣手挽着手走过,精灵女孩的尖耳朵在阳光下泛着微红,正低声对着身旁那个人类青年抱怨着兵工厂食堂的饭菜;一队穿着普鲁森蓝军服的巡逻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穿过街道,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如同某种冰冷的节拍器,引得路边的商贩们纷纷投去敬畏的目光。
这是一种粗糙却无比真实的烟火气。
就在伊蕾娜端起那杯劣质红茶,准备让那股带着涩味的液体滋润一下喉咙时,她的动作,突兀地悬停在了半空中。
周遭的空气,在零点一秒内,发生了某种类似于物理坍缩般的异变。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在一部正在喧闹播放的留声机上,强行按下了暂停键。街对面铁匠铺打铁的“叮当”声、小贩的叫卖声、甚至是微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全都在一瞬间被某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质量”给强行排挤了出去。
茶杯里的红茶水面,原本因为街道震动而泛起的细微涟漪,此刻如同被冻结成了琥珀,平滑得像是一面死寂的镜子。
伊蕾娜感觉自己脊椎骨里的骨髓,仿佛被瞬间抽干,然后灌入了零下几十度的冰水。每一根汗毛都在疯狂战栗,那是旅法师的危险雷达在遭遇了超出自身维度认知上限的绝对力量时,发出的濒死警报。
“既然已经写下了去港口的预告,却又心安理得地坐在这里享受廉价的糖浆烤饼。魔女小姐,您的契约精神,似乎和您的魔法天赋一样,充满了令人遗憾的随意性。”
一个空灵、优雅、却带着一股仿佛能将历史长河直接碾碎的傲慢女声,在伊蕾娜的正前方响起。
伊蕾娜僵硬地抬起头。
不知何时,就在她这张简陋的圆木桌对面,那个原本空着的藤编座椅上,已经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维多利亚时代宫廷制服,衣襟和袖口点缀着繁复却一丝不苟的白色蕾丝。那头犹如融化黄金般的波浪长发,完美地披散在肩头。她的双手戴着洁白无瑕的真丝手套,交叠在交叠的膝盖上。旁边,还斜倚着一把手柄处镶嵌着巨大蓝宝石的蕾丝洋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释放任何魔力波动,没有携带任何武器。
但伊蕾娜却感觉,坐在自己面前的,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支在浓雾中缓缓驶出、炮门全开、黑洞洞的炮口已经抵住自己眉心的大航海时代无敌舰队。那种伴随着重金属、火药、以及日不落帝国数百年尸山血海沉淀下来的历史威压,让伊蕾娜连呼吸的节奏都不可遏制地紊乱了。
“伊、伊丽莎白……大人。”
伊蕾娜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像是在沙漠里跋涉了三天。她认出了这位曾在王宫走廊里有过一面之缘、并用一封信将自己卷入这场宏大叙事的幕后棋手——“E.A”。
不列颠文明意志的究极具现化。
“在这个连空气都弥漫着廉价机油味的世界里,听到有人能用如此标准的音标念出我的名字,多少算是一点微小的慰藉。”
伊丽莎白那双碧蓝色的眼眸微微流转,目光轻描淡写地扫过伊蕾娜面前那杯飘着薄荷叶的粗陶茶杯。
那一瞬间,伊蕾娜清晰地从这位高维存在的眼底,看到了一种近乎于生理性厌恶的嫌弃。那种嫌弃,就像是看着一只把泥水当成琼浆玉液在痛饮的流浪狗。
“啪。”
伊丽莎白没有做任何冗长的施法手势,只是隔着那双白色的真丝手套,极其随意地打了一个响指。
空间,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产生了一道细微的、犹如水波般的蓝色涟漪。
当涟漪散去,伊蕾娜面前那个粗陶茶杯,以及那块吃了一半的松子烤饼,全都如同幻影般凭空蒸发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骨瓷茶具。
那瓷器白得近乎透明,表面描绘着精致的矢车菊图案。茶壶的壶嘴正向外袅袅升腾着一缕热气,空气中瞬间被一股令人迷醉的、带着麝香葡萄风味与淡淡花香的顶级大吉岭红茶香气所填满。
在茶杯旁边,还摆放着一个银质的三层点心架,上面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刚出炉的司康饼、凝脂奶油、以及红宝石般透亮的草莓果酱。
“用那种连刷洗马桶都嫌粗糙的树叶,去荼毒自己的味蕾,是对生命本身的一种亵渎。”伊丽莎白端起自己面前那杯红茶,白金色的勺子在杯沿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既然要摸鱼,至少要摸得具备一些基础的美学素养,你说呢,魔女小姐?”
伊蕾娜看着眼前这犹如魔法变戏法般出现的顶级下午茶,眼角的肌肉忍不住抽动了两下。
她知道,这绝非普通的空间传送。对方是直接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扭曲了底层的物理规则,强行将属于另一个维度的物质“覆盖”了过来。
这是一种极其霸道、完全不讲道理的实力展示。
“赞美您的慷慨,伊丽莎白大人。”
伊蕾娜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战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恢复魔女应有的从容。她知道,在这样的存在面前,任何的恐惧与退缩,只会让自己更快地沦为一颗被随手抛弃的弃子。
既然无法反抗这股威压,那就只能学着在炮火的轰鸣声中,优雅地端起茶杯。
伊蕾娜伸手端起那杯大吉岭红茶,滚烫的杯壁传递着真实的温度。她轻轻抿了一口,那醇厚、繁复、犹如一场味觉交响乐般的口感在舌尖炸开,瞬间秒杀了她前半生喝过的所有饮品。
“好茶。”伊蕾娜由衷地赞叹了一声,湖蓝色的眼眸里重新凝聚起一丝精明的光芒,“不过,我相信,一位能够随意扭曲规则的大人,屈尊降贵来到这个充满‘机油味’的下城区街角,绝不仅仅是为了纠正我这个乡下魔女的饮茶品味。”
伊丽莎白放下茶杯,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透过升腾的水汽,静静地注视着伊蕾娜。
明明是坐在嘈杂的街头,但她们这桌周围的三米之内,却仿佛被切割成了一个绝对静音的独立结界。路过的行人对这位凭空出现的维多利亚贵妇视而不见,仿佛她们两人身处另一个平行的幽灵维度。
“我看了你昨晚写的那篇草稿。《镀金门廊与褪色纹章》。”
伊丽莎白的声音轻柔,却抛出了一个让伊蕾娜头皮发麻的重磅炸弹。
伊蕾娜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那份手稿,昨晚被她锁在旅店房间那口施加了三层连环魔法锁的橡木箱子里!从头到尾,除了她自己,没有任何生物看过哪怕一眼!
“别用那种仿佛见鬼一样的眼神看着我。”伊丽莎白似乎看穿了伊蕾娜的惊骇,嘴角勾起一抹带着些许恶趣味的弧度,“我不需要去翻你的箱子。当那些文字在你的脑海中成型、当你赋予它们逻辑与情绪的瞬间,它们在信息维度的投影,就已经自动呈现在了我的沙盘上。这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阅读权限罢了。”
微不足道的阅读权限?这简直就是直接入侵了灵魂的防火墙!
伊蕾娜在心底疯狂地咆哮,但表面上却只能维持着一个略显僵硬的微笑:“那么,对于这份我连夜赶制出来的‘作业’,考官大人还满意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作为一篇纪实文学,它勉强够到了及格线。”
伊丽莎白用戴着手套的手指,在桌面上漫不经心地画着圈:“你没有被奥莉加那个小丫头的眼泪彻底洗脑,也没有被莉亚娜那几句暴发户的豪言壮语冲昏头脑。你捕捉到了‘合成智慧’这个关键眼,这说明,我把你这只狡猾的小猫放进维勒尼斯的棋局里,并没有浪费我那宝贵的邀请函。”
听到“及格线”三个字,伊蕾娜心底那种属于顶级旅法师的傲气,不可避免地被激起了一丝涟漪。但她聪明地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不过……”伊丽莎白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压迫感瞬间成倍激增,“你的视线,依然只停留在‘人类、精灵与矮人’这些土着如何互相撕咬、如何争夺那点可怜的资源分配权上。你看到的是阶级的裂变,但你没有看到,在这场棋局之外,还有一双更为恐怖的手,正在试图掀翻整个棋盘。”
伊蕾娜呼吸一窒:“您是指……北方的沃尔特?还是南方的枢机主教国?”
“沃尔特?”伊丽莎白发出一声轻蔑至极的冷哼,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劣质的笑话,“一个连火药的化学方程式都搞不清楚、试图用魔法去强行附魔枪管的跳梁小丑。他以为靠着一些劣质的狂化药剂,就能阻挡工业齿轮的碾压?至于主教国那群穿着铁罐头、只会念诵经文的圣殿骑士……等克洛伊的十二磅炮换上开花弹,他们的信仰会在第一轮齐射中,连同他们的骨头一起变成碎渣。”
伊丽莎白重新靠回椅背上,眼神变得极其深邃,仿佛穿透了虚空,看向了宇宙的尽头:“真正的敌人,从来都不是那些看得见的蠢货。而是那个隐藏在幕后、企图用某种恶心的‘系统’,去强行扭曲因果律、去染指我们最珍视的宝物的……源头。”
伊蕾娜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系统”、“因果律”以及“最珍视的宝物”这几个词汇。这已经触及到了这个世界最核心、最底层的机密!
“宝物?”伊蕾娜试探性地问道,“您是指……这个国家?”
“国家?这种随时可以重建的政治实体,也配称为宝物?”伊丽莎白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言论,“我说的宝物,是那个现在正躺在王宫的被窝里,被两个毫无节制的蠢货左右夹击、连呼吸都困难的黑发小丫头!”
画风,在这一瞬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疯狂急转弯。
原本那种探讨着宇宙因果律和高维战争的沉重宏大叙事,在伊丽莎白吐出这句话的瞬间,仿佛一辆高速行驶的列车瞬间脱轨,一头扎进了一片充满粉色泡泡和荷尔蒙气息的修罗场里。
伊蕾娜差点被一口大吉岭红茶呛死在当场。她剧烈地咳嗽了两声,瞪大了那双湖蓝色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画风突变的高维存在。
“您、您是说……局长姐姐?”
“除了她,还能有谁?”伊丽莎白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种类似于“恨铁不成钢”和“老母亲的无奈”交织的复杂表情。
“魔女,你刚才坐在那里,脑子里一定在想象着那三个人在王宫里指点江山、运筹帷幄的英姿吧?”伊丽莎白用银勺搅拌着红茶,语气里透着一股浓浓的嫌弃,“我来告诉你真相。就在一个小时前,我刚刚切断了那边的精神通讯。如果我再晚一秒钟,我那纯洁的耳朵,就要被那三个家伙之间散发出来的、堪比生化武器级别的酸臭荷尔蒙给彻底污染了!”
伊蕾娜的大脑宕机了三秒,随后,那种属于八卦记者的雷达瞬间启动,连对高维存在的恐惧都被这惊天的瓜给冲淡了不少。
“发生……什么事了?”伊蕾娜压低了声音,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像个在村口听闲话的八卦村民。
“还能有什么事?”伊丽莎白冷笑一声,“奥莉加那个穿着真丝睡衣、浑身散发着暗影发情期味道的家伙,死死地缠在林曦的右边;而克洛伊那个脑子里只有肌肉和弹道学的狂犬,则打着‘战术恒温’的破烂借口,死死地搂着林曦的左边。那个可怜的地球女孩,就像一块被夹在两片发热火腿里的三明治,连翻个身都做不到,只能在通讯频道里发出绝望的哀嚎。”
伊蕾娜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副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画面。女王的柔媚与总司令的硬朗,将那个总是穿着深黑色常服的外交官死死包裹。那种体温的交缠、呼吸的纠缠,以及那种在极端疲惫下依然不肯退让半步的独占欲……
“这……这还真是……”伊蕾娜咽了口唾沫,“令人意想不到的‘紧密团结’啊。”
“团结?那叫毫无廉耻的争宠!”
伊丽莎白用力将茶杯放在托盘上,发出一声脆响,仿佛是在敲打那两个不成器的家伙的脑袋:“我把她们安排在一起,是为了让她们在生死存亡的压力下,产生那种背靠背的战友羁绊!是为了让林曦那颗总是试图牺牲自己的心脏,能找到两个可以让她安心落地的锚点!结果呢?这两个家伙,竟然把战术沙盘当成了争夺交配权的角斗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伊丽莎白虽然嘴上抱怨着,语气里满是那种维多利亚老派贵族的严厉与嫌弃。但伊蕾娜却极其敏锐地从那双碧蓝色的眼底,捕捉到了一抹隐藏得极深、却又真实存在的……看戏的恶趣味与纵容。
这哪里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神明?这分明就是一个一边抱怨着孩子们早恋、一边又躲在门后偷偷磕糖的腹黑家长!
“其实……”伊蕾娜壮着胆子,用一种试探性的语气说道,“这种紧密的羁绊,在某种程度上,也极大地稳定了王国权力核心的架构,不是吗?只要林曦大人还在,女王和总司令之间,就永远不会出现背叛。”
伊丽莎白看了伊蕾娜一眼,眼神中的嫌弃收敛了几分。
“你倒是看得通透。”伊丽莎白冷哼了一声,拿起一把银质的刀叉,轻轻切开了一块司康饼,“所以,我们这几个做长辈的,才勉强忍受着她们这种每天都在拉扯的烂摊子。毕竟,在这个冰冷的宇宙里,能够找到愿意为你挡下致命一击、甚至愿意为你撕裂灵魂的半身,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奇迹。”
说到这里,伊丽莎白的目光再次落在了伊蕾娜的身上。那目光中,多了一丝属于“自己人”的审视。
“魔女,你的那篇报道,明天就会通过军情局的渠道,以最快的速度刊发在全大陆所有有影响力的报纸上。它将成为射向旧世界的第一发重型炮弹。”
伊丽莎白拿起一块涂满凝脂奶油的司康饼,优雅地送入口中,随后,她抛出了今天这场会面真正的核心目的:
“当这篇报道发出去之后,你在这场棋局里的身份,就再也不是一个可以随时抽身离去的‘中立观察者’了。你将被打上尼达威尔-普鲁森的烙印,你将成为旧贵族眼中除之而后快的喉舌,也将成为新阶层极力想要拉拢的目标。”
伊蕾娜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她知道,伊丽莎白说的是事实。一旦那篇名为《镀金门廊与褪色纹章》的报道面世,她这个灰之魔女的名字,就将彻底与这个国家的命运捆绑在一起。
“我不强迫你。”伊丽莎白用丝帕轻轻擦拭着嘴角,语气中透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魔力,“你可以选择现在就收拾行李,骑上你的扫帚,逃回你那个充满和平与童话的旅行日常里去。你的那篇草稿,就当做是你在这家茶座买单的茶水钱。”
“但如果你选择留下……”伊丽莎白的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属于高维意志的恐怖压迫感,在此刻转化为了另一种形式的、致命的诱惑,“你不仅能亲眼见证一个濒死文明是如何在烈火中完成涅盘;你还能获得一项极其特殊的特权。”
伊蕾娜的喉咙动了动:“什么特权?”
“成为那三个白痴的……朋友。”
伊丽莎白吐出这个词的时候,眼神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温情:“成为她们那个密不透风的铁三角之外,唯一一个被允许进入她们私密圈子的闺蜜,或者说……损友。”
“在她们被那些繁重的公文压得喘不过气时,在她们因为那种该死的占有欲而产生愚蠢的摩擦时,在那个叫林曦的女孩因为承担了太多而濒临崩溃时……”
伊丽莎白的目光犹如实质般钉在伊蕾娜的灵魂上:“我需要一个能站在平等的立场上、不带有任何敬畏与政治算计、能够毫不留情地用尖酸刻薄的语言骂醒她们,甚至在她们因为吃醋而打架时,在一旁递扫把看乐子的人。”
伊蕾娜愣住了。
她原以为,伊丽莎白这种级别的存在,开出的筹码会是无尽的财富、高阶的魔法秘籍,或者是某个领域的绝对权力。
但她万万没想到,伊丽莎白开出的最终筹码,竟然是……一个“朋友”的席位。
一个在这个冰冷残酷的异世界里,最昂贵、也最奢侈的位置。
伊蕾娜看着眼前这位高高在上、却在谈及那三个女孩时流露出家长般护短情绪的维多利亚贵妇。她突然意识到,这场所谓的“高维降维打击”,其核心,并不是什么冰冷的科技碾压或者规则抹杀。
其核心,是这群长辈,为了保护那个名叫林曦的女孩,而在这个异世界里,强行圈出的一块绝对安全的、充满人情味的后花园。
而现在,这张通往后花园的门票,就摆在她的面前。
伊蕾娜低头看着杯中那澄澈的大吉岭红茶,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由衷的、不再带有任何防备与戏谑的微笑。
“这真是一场赔本的买卖啊,伊丽莎白大人。”伊蕾娜端起茶杯,轻轻叹了口气,“不仅要冒着被旧势力暗杀的风险,还要在私底下充当那三个笨蛋的情感调解员兼沙袋。我这灰之魔女的招牌,算是彻底砸在这片土地上了。”
“怎么?”伊丽莎白微微挑眉。
“不过,”伊蕾娜将杯中的红茶一饮而尽,那双湖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名为“兴奋”的野性光芒,她直视着伊丽莎白的眼睛,“对于一个旅行者来说,如果错过了这样一场惊心动魄、还能顺便近距离吃瓜的伟大演出,那她一定会后悔得在扫帚上哭出声来的。”“我接下这份工作了。无论是喉舌,还是……损友。”
听到这个回答,伊丽莎白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满意的微笑。那笑容如同驱散伦敦大雾的初阳,带着一种令人心折的魅力。
“明智的选择,魔女。”
伊丽莎白站起身来,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她拿起那把镶嵌着蓝宝石的蕾丝洋伞,居高临下地看着伊蕾娜。
“既然你已经入局,那就在接下来的风暴中,努力保住你的小命吧。港口那边的浑水,远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带上你的水晶板,去记录下那些躲在阴暗处的老鼠是如何被大炮轰成渣的。”
伊丽莎白转过身,仿佛又想起了什么,脚步微微一顿,背对着伊蕾娜说道:
“对了。既然成了自己人,以后私底下,就不要叫我‘大人’了。”
高维存在的背影在阳光中开始逐渐变得虚幻,化作点点蓝色的光粒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句带着老派矜持、却又护短到极致的余音,在结界破碎前飘入伊蕾娜的耳中:
“和林曦那丫头一样,叫我……阿姨。”
“哗——”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的落下,那层隔绝了所有声音的无形结界瞬间崩塌。
铁匠铺的打铁声、小贩的叫卖声、街区孩童的嬉闹声,如同决堤的洪水般重新涌入了伊蕾娜的耳膜。阳光依旧刺眼,街道依旧喧嚣,仿佛刚才那场跨越维度的对话,只是一场白日梦。
但伊蕾娜知道,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她看着面前这张圆木桌。
那套精致的骨瓷茶具、银质的点心架、甚至那把纯银的刀叉,竟然都没有随着伊丽莎白的离去而消失!它们实实在在地摆在那里,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天哪……”伊蕾娜的眼睛瞬间亮成了两个大灯泡。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描绘着矢车菊的骨瓷茶壶,看着底部那个用古老铭文刻着的、代表着不列颠皇室专用的印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要是拿到黑市上去当了,能换多少金币啊!!”
灰之魔女那属于“财迷”的本性瞬间暴露无遗。她手忙脚乱地将那些司康饼塞进嘴里,然后像个护食的仓鼠一样,将那套价值连城的茶具一件不落地塞进了自己那个施加了空间拓展魔法的行囊里。
就在她心满意足地拍了拍鼓囊囊的行囊,准备起身离开,去面对她那已经无法逃避的港口采访任务时。
旅店老板娘那粗壮的身躯,犹如一座肉山般挡在了她的面前。
“哟,魔女小姐,吃得挺开心啊?”老板娘手里拿着一块油腻的抹布,用一种极度怀疑的目光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桌面,伸出那只粗糙的手掌。
“诚惠,松子糖浆烤饼一份,劣质红茶一杯。一共十个铜币。”
伊蕾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那位掌控着高维规则、一出场就自带逼格拉满的维多利亚贵妇,那位刚刚还口口声声让她叫“阿姨”的腹黑家长……
竟然,没有付那份被她用响指强行变没的、廉价早餐的钱!!
“那个……”伊蕾娜艰难地咽下一口混着凝脂奶油的口水,指了指已经空荡荡的桌面,“如果我说,刚才有一位极其伟大、极其傲慢的存在,强行没收了我的烤饼,您……信吗?”
老板娘冷笑了一声,将抹布狠狠地砸在桌子上。
“我信你个鬼!赶紧给钱!不然我这就去叫巡逻队!”
清晨的维勒尼斯下城区,回荡着灰之魔女那因为心痛十个铜币而发出的、惨绝人寰的悲鸣。
而在这声悲鸣中,属于她的那份被强行结束的摸鱼时光,以及这场波澜壮阔的时代巨幕,正在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向着充满海风与硝烟的南方港口,轰然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