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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魔女的凝视与秩序之城:跨越维度的休止符

    时间这头不知疲倦的巨兽,在艾奥斯大陆的平原上又啃噬掉了一整圈的年轮。

    维勒尼斯城,王国中央行政区的一间宽敞办公室内,午后的阳光透过纤尘不染的落地玻璃窗,慷慨地倾泻在由整块紫檀木雕琢而成的宽大办公桌上。空气中弥漫着高级墨水特有的淡淡松香味,以及某种被阳光烘烤后的羊皮纸气息。

    林曦穿着一身剪裁极其贴合、没有任何多余繁饰的深黑色高管常服,将手中那支吸满了墨水的纯金钢笔轻轻搁在墨水瓶旁。从硝烟弥漫的战壕里摸爬滚打的连长,到运筹帷幄的外交斡旋者,再到如今需要处理繁杂日常政务的高级文官,这一年的光阴,在她的眉眼间沉淀下了一层宛如深海般沉稳的气质。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抬起手准备揉一揉因为长时间批阅《跨国贸易关税调整草案》而略显酸涩的后颈。

    然而,还没等她的指尖触碰到自己的皮肤,一双微凉、细腻且带着馥郁暗影玫瑰精油香气的手,已经极其自然地从身后绕了过来,准确地按在了她颈椎两侧的穴位上。

    “批阅关税文件这种枯燥的事情,就该丢给内阁那些拿薪水的秃头文官去做。曦,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奥莉加那甜腻得仿佛能拉出丝来的嗓音在林曦的耳畔响起。女王陛下今天并没有穿那身充满威仪的君王礼服,而是一袭随性而慵懒的暗红色真丝长裙。她几乎是半个身子都倚靠在了林曦宽大的高背椅上,暗金可可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惊心动魄的微光。那双揉捏着林曦后颈的手,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指腹在不经意间若有若无地擦过林曦耳后的敏感肌肤,带起一阵令人心尖发颤的酥麻。

    “不要用你那腐朽的封建君主思维来衡量现代官僚体系的运转,奥莉加。”

    办公桌的另一侧,传来了一声冷硬如铁的指责。克洛伊正姿态笔挺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军费预算表。半精灵最高指挥官依然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普鲁森蓝军服,风纪扣严严实实地扣到了喉结下方。

    虽然嘴里说着公事公办的台词,但克洛伊那双血色的眼眸却死死地盯着奥莉加那双在林曦脖子上“作威作福”的手。她不动声色地绕过办公桌,走到林曦的身边,用一只布满薄茧、带着冷冽枪油味的手,强行覆盖在了林曦右侧的肩膀上。

    “左侧颈部肌肉群的松弛,必须配合右侧肩胛骨的受力平衡,否则会导致脊椎在潜意识里的侧弯。”克洛伊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战术口吻宣告着,手指看似在进行理疗纠正,实则充满占有欲地将林曦向自己这边带了带。

    林曦被夹在这冰与火的两重天中,绝望地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这一年来,这种名义上是“战术按摩”实则是“修罗场领地争夺”的戏码,几乎每天都会在这间办公室里上演。

    就在林曦准备开口,用一份关于军工厂产能报告强行转移这两人的注意力时,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桌角。

    那里放着一个用精美魔法防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形小包裹。包裹的封口处,并没有盖着王国官方的刻板火漆,而是用一种极具艺术感的孔雀蓝墨水,龙飞凤舞地签着一个花体字名字。在那个签名的旁边,还画着一个十分俏皮的魔女扫帚简笔画。

    看着那个签名和扫帚,林曦刚才还因为批阅文件而昏昏沉沉的大脑,瞬间被唤起了一段混合着怀念、无奈与些许荒诞感的奇妙记忆。

    哪怕事情已经过去了一整年,每当回想起一年前,自己第一次在刚刚重建的王城大街上,迎面撞见那个戴着标志性三角魔女帽、披着一头如月光般皎洁的灰白长发、胸前别着星辰形状魔女胸针的少女时,林曦依然能清晰地回味起当时自己大脑瞬间宕机的感觉。

    那是一种坚定的唯物主义世界观,被二次元纸片人按在地上摩擦的剧烈眩晕感。

    对于一个来自地球2025年的现代人来说,那张脸、那身装扮、甚至那种走路时透着三分优雅、三分自恋和四分财迷气质的步伐,实在是太眼熟了。

    那可是她远在地球的亲生妹妹林乐乐,曾经在一个夏天里疯狂追捧、甚至把海报贴满卧室的动漫角色——《魔女之旅》里的灰之魔女,伊蕾娜。

    所以,当活生生的、属于妹妹XP雷达绝对中心的“伊蕾娜”站在自己面前,并且用那极其优美且带着几分高傲的语调向她问路时,林曦当时差点因为失去语言管理能力,而脱口而出一句:“卧槽,痛车成精了。”

    说句题外话,林曦和林乐乐这对血浓于水的亲姐妹,在某些审美和XP取向上,简直是两极分化到了令人发指的极端。

    林曦,作为一个根正苗红、性格沉稳的退役女兵,骨子里是个隐藏极深的“年上御姐控”。她对那种身材丰满、气质成熟、能够在精神上包容并带来压迫感的大姐姐类型毫无抵抗力——就像此刻正黏在自己左边、散发着致命魅惑的奥莉加,或者偶尔褪去冷酷、展现出笨拙温柔的克洛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妹妹林乐乐,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年下萝莉控”,对那种身材娇小、一马平川、甚至带着点傲娇或病娇属性的可爱生物有着狂热的执念。这种截然相反的审美,甚至一路延伸到了她们当年在地球上共同入坑的手游《碧蓝航线》中。林曦的港区秘书舰永远是光辉、大凤或者天城这种成熟大姐姐;而林乐乐的屏幕上,则永远飘荡着独角兽、拉菲和各种驱逐舰小萝莉的身影。

    当初为了争论“究竟是宏伟的胸怀更治愈,还是平坦的正义更可爱”,姐妹俩甚至能在老家的餐桌上,一边吃着麻辣火锅,一边引经据典地激烈辩论上整整一个小时。

    而现在,一年时间过去了。

    那个曾经在原着中宣称要永远在路上、绝不停留的灰之魔女,那场漫长到跨越了宇宙的旅行,竟然奇迹般地在尼达威尔-普鲁森王国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她和她那位同样惊才绝艳的母亲维多利加女士,在见识到了这个国家正在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后,接受了奥莉加女王开出的、那份厚度足以砸晕巨龙的重金聘书。她们带着那堆浩如烟海的魔法书籍,正式定居在了维勒尼斯。

    如今,这对魔女母女成为了王国科学院的“首席魔法顾问”。她们专门带领着一批被罗慕拉的思想解放运动洗礼过的、脑子里不再只有神权与禁忌的年轻法师,日以继夜地在实验室里研究“现代工业科技与传统魔法阵列的耦合与结合”——这是一种绝对能把几百年前的传统魔法师气得从坟墓里掀开棺材板跳出来的先锋课题。

    当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伊蕾娜偶尔还是会按捺不住骨子里那种对于流浪的渴望,骑着扫帚出去环游大陆。只不过现在的旅行,多了一项顺便在不同城邦之间做点倒买倒卖的利润差价生意。

    林曦微笑着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奥莉加和克洛伊依然黏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背,示意她们稍稍退开一点。

    随后,她按下了桌上那个由伊蕾娜亲自刻画了空间折叠符文的跨位面精神通讯按钮。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带着四川口音的严厉和亲昵,对着虚空大喊了一声:

    “林乐乐!给我竖起耳朵听着!明天记得签收跨位面加密包裹!里面有你亲爱的伊蕾娜姐姐给你写的特签明信片,还附带了一小瓶她亲手配置的、能拯救你那惨不忍睹发际线的安神魔药!听好了,下次再敢在更新的章节末尾,把我写得像个无情压榨劳动力的万恶资本家,我就让伊蕾娜把送你的签名照,全部换成我穿着军装训人的怼脸大头照!”

    通讯器那头静默了两秒,随后隐约传来妹妹极其凄厉、激动的尖叫声,以及水杯被猛然打翻的兵荒马乱的碎裂声。

    林曦心满意足地切断了通讯,靠在椅背上。

    她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思绪仿佛跟随着那只跨越了维度的魔女扫帚,飘回了一年前。飘回了那个普鲁森王国刚刚完成初步军事改革、刚刚引入美第奇资本、正处于天翻地覆的剧变前夕的初夏。

    林曦一直很好奇,那时候的维勒尼斯,在一位见多识广、精明狡黠、对任何事物都保持开放但绝不轻易信任的外来魔女眼中,究竟是一副怎样光怪陆离的画卷?

    ……

    ……

    【以下摘自《灰之魔女·艾奥斯大陆旅行手札:被漂白水洗过的黑精灵之城》】

    哎呀呀,各位亲爱的听众,如果您碰巧在某个路边充满廉价麦酒味和汗臭味的酒馆里,遇到了一位头戴宽大三角帽,胸前佩戴着这枚彰显尊贵身份的星辰胸针,披着一头如流云般顺滑的灰色秀发,其绝世的美貌与横溢的才能所散发出的耀眼光芒,甚至连天上的太阳见了都不由得羞愧地眯起眼睛的美女旅行者……

    那么,这位迷人且充满智慧的少女究竟是谁呢?

    没错,就是我,伊蕾娜。

    此刻,我正坐在一家旅店那柔软得令人想在上面毫无形象地打滚的天鹅绒大床上。我用一支吸满了孔雀蓝墨水的羽毛笔,在羊皮纸手札上沙沙地写下了这段极其符合我身份的开场白。

    我得摸着自己那干瘪的钱袋子承认,这趟偏离了我原本航线的旅程,其收获之丰厚、信息量之庞大,可比在巨龙巢穴边缘捡到几枚沾着龙涎的古金币要复杂得多,当然,也“昂贵”得多。

    回想起半个月前,当我跨上心爱的扫帚小姐,决定前往这片传说中的黑暗精灵领地时,我内心的期待值,大概只比去腐臭的沼泽地拜访一个充满恶意且不洗澡的鼻涕精部落高出那么一点点。

    毕竟,作为一个博览群书的魔女,关于这片平原的传闻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在所有的古代文献和吟游诗人夸张的吹嘘中,这片土地永远和几个令人作呕的词汇死死绑定在一起:连年不休的血腥战争、吞噬人命的生化瘟疫,以及最核心的标签——“黑暗精灵”。

    传统的黑暗精灵美学嘛,我伊蕾娜懂的。

    那是一种倾向于将宏伟的城市建立在暗无天日的地底深处、用散发着幽绿色微光和致幻孢子的真菌照明、满大街都是穿着暴露皮甲试图用眼神把过路男人的骨髓都榨干的魅魔、以及走在路上如果不小心就会踩到某个上古诅咒陷阱或血腥献祭法阵的“幽暗、诡谲与反人类”风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为了以防万一,在出发前,我甚至忍痛花掉了整整十个足赤金币,购买了上好的魔导材料,给扫帚小姐做了一套极其繁琐的“全方位抗污、抗酸蚀与抗诅咒附魔防护罩”。

    然而,现实却用一种最为粗暴、也最为闪瞎眼的方式,狠狠地给了我的刻板印象一记响亮的耳光。

    当扫帚小姐载着我在云端穿梭,飞越那片据说在不久前还发生过绞肉机般惨烈战役、传闻中用六万具尸体填满了整条峡谷的平原时,我低头望去。

    我原本以为会看到累累的白骨、食腐的乌鸦和被魔力污染的暗紫色瘴气。但我看到的,却是整齐划一、仿佛被某个患有强迫症的巨神用直尺在地上画出来的大片奇怪田垄,以及那些正在如火如荼铺设着碎石的宽阔地基。

    那些在泥泞里劳作的身影,看起来充满了粗鲁的生机,哪有一点死亡平原的阴霾?

    而当维勒尼斯城的轮廓,在远方地平线随着朝阳一同向我展开的那一刻,我这双堪比世间最上等紫水晶的美丽眼眸,差点被反射过来的强光闪出两滴生理性的泪花。

    “哎呀?”

    我不得不用戴着黑丝绒手套的手背,极其用力地揉了揉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群黑暗精灵,难道是集体发了疯,把整个幽暗地域里所有的发光苔藓都刮下来,涂在城墙上了吗?不……这光芒,这令人发指的反光率,比任何变异苔藓都要刺眼!”

    随着扫帚拉近距离,我终于看清了这座城市的真面目。

    记忆里,那些文献上记载的、应该隐藏在阴影和迷雾中的哥特式尖顶、以及属于精灵特有的优雅弧形线条确实还在。但是,整座庞大的城市,看起来就像是被一个患有晚期严重洁癖和秩序强迫症的泰坦巨人,用成千上万吨的强力漂白水狠狠地里外刷洗了三百遍,最后还丧心病狂地在上面撒上了一层昂贵的金粉!

    没有阴暗潮湿的地底洞穴,没有爬满毒藤蔓的黑色城墙,更没有四处弥漫的血腥味。

    取而代之的,是崭新的、如同用刀切豆腐般方正的宽阔街道。大量采用浅色系甚至纯白色大理石砌成的宏伟建筑拔地而起。那些建筑抛弃了传统的射箭孔,换上了带着巨大的、足以让阳光毫无保留倾泻进去的透明玻璃拱窗。

    那些宽阔的平屋顶上,以及广场的制高点上,傲然矗立着的,是充满肌肉力量感、展现着凡人劳作与战斗姿态的巨大青铜雕像——而不是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祭祀深渊邪神的扭曲图腾。

    夏日的阳光毫无顾忌、甚至可以说是肆无忌惮地泼洒下来,在那些被打磨得光滑如镜的大理石立面上,反射出一种耀眼到近乎傲慢的光芒。

    作为一个习惯在星光和月色掩护下优雅飞行的魔女,我的第一个职业反应不是赞叹这座城市的宏伟,而是深深的苦恼。

    “啧。”我在半空中勒住扫帚,“搞得这么亮堂堂的、连个阴影死角都没有,到了晚上还怎么进行一些……嗯,有格调且利润可观的隐秘活动?”

    比如,趁着夜色悄悄潜入皇家植物园,采集几株只在午夜盛开、在黑市上能卖出天价的影月花?或者避开打盹的卫兵,用开锁咒去探索一下传说中可能藏有古代遗物的地宫秘库?

    整座城市光明正大得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放在探照灯下的模特,让人根本无从下手。

    而城门口的遭遇,则进一步、深层次地加剧了我这种三观崩塌的“错位感”。

    在我那极其丰富的旅行经验中,进入这种刚刚经历过战乱的异族城邦,守门的通常是两种人:要么是满身横肉、散发着刺鼻狐臭、拿着生锈长矛随时准备敲诈勒索的狰狞兽人;要么是穿着颇具“观赏性”的紧身皮甲、用危险且充满肉欲的眼神上下打量过往行人、试图寻找猎物的暗精灵战士。

    说实话,我原本还在心里打好了腹稿,准备了几句用来应付盘问的机智谎言,甚至在袖口极其隐秘的地方,藏了三枚用来行贿的假金币。

    但是,没有。少了我预想中那一点奇幻冒险该有的、危险而刺激的“风味”。

    取而代之的,是两队站在城门两侧、脊背挺得像刚性直尺一样笔直的守城卫兵。

    他们穿着剪裁极其统一、没有任何个性化装饰的深普鲁士蓝色制服,领口和袖口扣着锃亮的黄铜纽扣。最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队伍里有耳朵尖削、紫色皮肤的精灵,也有圆耳朵、皮肤粗糙的人类。

    这两个在过去几百年里互相仇视、恨不得生啖其肉的种族,此刻竟然肩并肩地站成一排。他们手中那种前端带着刺刀、散发着烤蓝幽光的线膛步枪,以同样的角度斜倚在肩头,动作整齐划一得就像是同一条机械流水线上冲压出来的无机质产品。

    “停下,旅行者。出示身份证明,接受行李检查。”

    一名带队的人类军官拦住了我。没有淫邪的目光,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公事公办的冰冷语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乖巧地降下扫帚,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美丽微笑。但那名军官对我的美貌视若无睹,只是挥了挥手。两名精灵卫兵走上前来,迅速但动作规范地打开了我的皮箱。

    他们没有顺手牵羊拿走哪怕一瓶廉价的魔药,也没有对我那些带有强烈魔法波动的卷轴表现出大惊小怪的恐慌。他们就像是两台正在执行扫描任务的机器。

    “检查完毕。没有发现违禁的黑火药、高危毒素以及违背教廷协议的邪恶祭祀物品。”精灵卫兵向军官汇报道。

    “很好。根据《尼达威尔-普鲁森王国治安管理条例》第三章第七条,”军官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语气像是在背诵圣经一样死板,“非本国注册的魔法使用者进入王城,需缴纳‘城市清洁、魔法逸散补偿与市政管理综合税费’。一共是……五个铜星月币。”

    我愣住了。手悄悄地从袖口那几枚假金币上移开。

    五个铜币?这价格公道得简直不像是一个在战火废墟上重建的边境首都,更像是大陆中央某个高度发达的贸易枢纽定下的标准化通行税。

    我痛快地掏出五个铜板。军官接过钱,反手递给我一张用粗糙纸张印刷、上面盖着鲜红色官方防伪戳记的纸质凭证。

    整个流程快得就像是我随手施放了一个最低级的闪光术,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凭证请随身收好,出城时需要查验。请注意,王城上空属于绝对禁飞区,禁止骑乘扫帚或魔兽升空;城内禁止随意施展任何带有攻击性或窥探性质的魔法。违者,将面临高额罚款及十五天以上的拘留。祝您在维勒尼斯度过愉快的一天。”

    卫兵最后向我敬了一个极其标准、充满力量感的军礼。那犹如背诵条文般毫无波澜的语气,让我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高效。安全。但也极其无趣。

    对于一个携带了不少值钱“小玩意”和金币、习惯了在混乱中寻找刺激与暴利的旅行者而言,这种可预测到近乎死板的秩序,确实无情地驱散了这座城市的神秘感。但我也不得不承认,这带来了一种奇特的安全感与安心。

    至少,我明确地知道了在这里什么是可以做的,明码标价的规则是什么,以及违反规则的代价有多么清晰。

    牵着扫帚走在维勒尼斯的街道上,那种“古老旧日历经激烈碰撞后,又被迫与现代文明同居一室”的强烈割裂感,如同夏日的热浪般扑面而来。

    脚下不再是泥泞的土路或坑洼的石板,而是宽阔平整、缝隙被灰浆严密填满的花岗岩大道。道路两侧,是整齐排列、由石头砌成并加盖了铁栅栏的深邃排水沟。

    空气中弥漫着的,是石灰粉的呛人气味、木材厂刚锯开的新鲜松木清香,以及叮叮当当敲击石块的石屑味;而不是中世纪城市那种惯常的、令人作呕的牲畜粪便与腐烂垃圾的恶臭。

    整座城市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工地。许多地方还在施工,粗大的原木脚手架林立。

    我饶有兴致地观察着那些工地:一个满身肌肉的矮人正挥舞着锤子敲打铆钉,旁边的人类正用滑轮组吊起一块重达几吨的巨石,而一个精灵法师则在下方用微弱的漂浮术辅助石头平稳就位。

    不同种族的面孔,在工地上各司其职。他们之间没有剑拔弩张的防备,互相递水壶、抛接工具的动作配合得过于熟练。那种默契,仿佛他们已经这样合作了几十年,而不是仅仅在几年前,还在这片土地上相互厮杀、把对方的头颅当作战利品。

    但在这座城市里,最引人注目、甚至到了让人无法忽视地步的,是艺术的“泛滥”。

    在城市中央的喷泉广场上,一座高达十米的巨大石像矗立着。那是一个黑暗精灵战士正试图用尽全身力气,从一块未雕琢的粗糙山岩中挣脱出来的姿态。雕像上那贲张的肌肉线条、脸上那种混合着痛苦与昂扬希望的生动表情,充满了一种令人血脉贲张的力量感。

    其雕刻技艺之精湛、对人体解剖学理解之深刻,让我这个曾在艺术之都游历、对雕塑略有研究的魔女都忍不住驻足,暗自点头称赞。

    当然,作为灰之魔女,我欣赏的不仅是其艺术价值。我脑子里飞速运转的,是这块毫无瑕疵的纯白大理石的开采成本、运输费用,以及这位雕刻大师如果在黑市上接私活,可能的要价估值。

    不止是雕像。

    墙壁上,那些传统精灵文化里关于幽暗神只献祭的血腥神话壁画,被彻底铲除抹平。取而代之的,是使用了大量明黄色、海蓝色等明快色彩,描绘各族人民在阳光下共同收割麦子、在学堂里一起读书的和谐壁画。

    最让我感到震撼的,是新建成的那座宏伟的“公共图书馆”。在外墙上,画着一幅足足有三层楼高的巨幅油画:一位穿着朴素麻布衣服的黑暗精灵母亲,怀里抱着一个沉睡的婴儿。她低垂的眼眸里没有属于暗杀者的嗜血,也没有魅魔的狡诈,只有一种属于人类文艺复兴时期、圣母般温柔、圣洁的光辉。这景象是如此的神圣且颠覆认知,以至于我站在画前,差点下意识地想在胸前划一个祈祷的手势。但我随即反应过来,我信仰的从来不是什么神明,而是无拘无束的旅行自由,以及钱袋子里金币互相碰撞时那悦耳的叮当声。

    “啧啧。”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嗅了嗅空气。

    在那股石灰和颜料的味道之下,我那属于魔女的敏锐嗅觉,捕捉到了一种更为浓郁、更为迷人的“味道”。

    “这么不计成本地使用上等大理石,聘请最顶级的画师用昂贵的矿物颜料去涂抹一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这位拥有绝大魄力的女王陛下,或者说,站在她王座背后的那位不为人知的金主,其钱包的深度,可真是深不见底啊。”

    我的嘴角勾起一抹看透本质的精明微笑。

    艺术固然很美。但当艺术如此系统化、如此主题明确、如此铺天盖地地出现在一个新生国家的每一个公共角落时,它就不再仅仅是供人欣赏的艺术品了。

    它是一种极其昂贵的、视觉化的政治宣言。是一套用来潜移默化洗刷旧思想、重塑国民认同感的强效教化工具。

    这背后,烧掉的是堆积如山的金币。而有金币大规模流通的地方,就意味着巨大的商机。

    傍晚时分,我牵着扫帚,下榻了内城区一家看起来最高档的旅店。

    这家旅店的名字叫“美第奇与银月号角”。这个略显拗口的名字,本身就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异域凶猛资本与本地古老传统强行缝合的奇特气息。

    住宿费确实价格不菲,住一晚需要两枚足额的银星月币。

    但当我走进房间后,我必须承认,这钱花得物有所值。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没有发霉的地毯,床铺铺着厚实柔软的鸭绒垫。最让我这个风尘仆仆的旅行者感到狂喜的,是那个铺着瓷砖的独立洗漱间里,竟然安装了一套由小型水系和火系复合魔法阵列驱动的稳定热水系统!

    只要拧开黄铜龙头,源源不断的热水就会喷洒而出。这种不把魔法用于杀戮,而是用来改善洗澡体验的奢侈程度,让我差点以为自己误入了某个富庶的南方大陆城邦领主的私宅。

    用轰鸣的火炮强行轰开旧世界的道路,用成吨的金币铺设坚实的地基,用文艺复兴的艺术涂抹光鲜的外表,最后,用铁血的纪律铸造起骨架的新世界。

    这就是维勒尼斯给我的第一印象。

    洗去一身疲惫后,我换上了一身轻便且不引人注目的长裙。我看着镜子里那张美艳不可方物的脸,决定在这里多盘桓几日。

    我推开房门,顺着楼梯,走向了旅店一楼那个喧闹的酒馆兼餐厅。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酒馆,永远是一座城市光鲜外表下,暗流与信息的终极集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