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维勒尼斯郊外,夜幕的余温尚未从这片伤痕累累的土地上完全散去。一层浓重得化不开的乳白色晨雾,如同某种不甘死去的幽灵披风,死死地捂着这片庞大的综合训练场。
太阳还未升起,黎明前最黑暗、最冰冷的时刻正在折磨着每一个站在操场上的人。空气中弥漫着露水与泥土混合的潮湿腥气,但在这片死寂的宁静中,早就被一阵阵撕裂空气的、粗暴且沙哑的口令声无情粉碎。
林曦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脚下的牛皮军靴深深踩进被数千人反复践踏、早已坚硬如铁的泥土里。她整个人如同一根生了根的钢铁立柱,死死钉在新兵方阵的最前方。那一头原本总是随意披散、柔顺亮丽的黑发,此刻被利落地盘在深蓝色的普鲁士款式军帽里,没有漏出一丝碎发。她身上的深蓝色军服被早晨浓重的露水打得微湿,布料紧紧贴在脊背上,透出一股生冷硬派的线条感。
此刻,她的喉咙里仿佛吞下了一整把刚刚从炉膛里扒出来的、燃烧着的红煤球。每一次呼吸,干渴与灼痛都像砂纸一样摩擦着气管,但她依然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眼前的方阵咆哮着。
那是一种裹挟着浓重四川口音的人类通用语。
相比于克洛伊手下那些从旧雇佣兵或骑士团里提拔上来的异界土着教官,他们只会翻来覆去使用“蠢猪”、“该死的”、“烂泥”这种单调匮乏的脏话;林曦的骂声,则带着一种来自地球现代军队基层连队的、如同锥子般直刺灵魂深处的直白与辛辣。这种极具结构感和画面感的语言暴力,轻而易举地刺破了这层厚重的晨雾,砸在每一个新兵的耳膜上。
“第三排第四个!说你呢!眼睛往哪里瞟?!哪个班的?!”
林曦的嗓音因为过度充血而显得有些劈裂,但其中的威慑力却如同实质化的铅弹。她大步流星地踩着粗糙的砂石,带着一阵冰冷的风,猛地扎进那个整齐的方阵中间。
她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那个正在走神的半精灵女兵鼻尖上。半精灵那双漂亮的、带着森林般翠绿色的眼眸,此刻因为惊恐而剧烈收缩,额头上的汗水瞬间滑落,砸在睫毛上,让她忍不住想要眨眼,却又在林曦那如狼一般的逼视下,死死撑大眼眶。
“你长着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是用来当摆设的吗?还是准备留着去黑之城的舞会上勾搭贵族老爷?!”林曦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是在对方耳边引爆了一颗定向地雷,“队列行进的时候,是用你的余光!余光!去标齐排头兵!不是让你像个逛街的贵妇一样,把脖子扭成麻花去观赏旁边的风景!”
半精灵女兵紧紧咬着下唇,喉咙里发出一丝微弱的呜咽,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但双腿依然死死绷直,不敢有丝毫卸力。
“整个班!”林曦猛地转头,目光如刀刃般扫过站在半精灵身边的另外九名女兵。那九个人瞬间倒抽了一口冷气,脊背挺得更直了,甚至能听到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因为她一个人这愚蠢的错误,全员多站半小时军姿!”林曦无情地下达了判决,随后眼神一凛,锁定站在队伍最右侧的班长,“七班长,出列!”
“是!”
伴随着一声虽然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且极度响亮的回答,一名留着短发的黑暗精灵班长从队列中跨出一步。她的眼底闪过一丝屈辱与不甘,但身体却本能地服从了命令。
“拳卧撑,准备!”林曦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黑暗精灵班长咬紧了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根根暴起。她没有反驳,也没有求饶,而是直接向前扑倒,双拳紧握,用指关节死死抵在满是粗糙砂石和碎玻璃渣的泥地上。
“一!”林曦冷酷地报数。
班长的身体如同拉满的弓弦,艰难地起伏。粗糙的砂石瞬间磨破了她指关节上娇嫩的皮肤,殷红的鲜血渗了出来,混着泥土,变成一种刺目的暗红色。
“二!”
站在队列中的那个半精灵女兵眼眶彻底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锁骨上。她宁愿教官手中的藤条狠狠抽在自己身上,也不愿意看着班长因为自己的失误而遭受这种皮肉之苦。周围的同班战友们,虽然身体如雕塑般静止,但那一道道复杂的目光,却如同无形的火焰,炙烤着这个犯错的女兵。
这就是林曦从地球那支战无不胜的军队中,原封不动带到异世界来的核心军事文化基因——集体责任。
在这里,没有个人的英雄主义,也没有个人的特立独行。一个人犯错,不是你一个人受罚就能了事的。你的失误,会让你的战友为你流血,会让你的长官为你承担代价。在这种近乎残酷的连坐制度下,每一个人的神经都被彻底绑在了一起。那些老旧的、松散的雇佣兵习气,在这种让人窒息的集体凝视中,被一点点碾碎成粉末。
在林曦的面前,站着整整一百五十名各个种族混编的女兵。她们,是刚刚组建的公国新军第五营第十七连。如果说,这座名为尼达威尔的公国是废墟上重建的奇迹,那么这支一百五十人的连队,简直就是这片大陆苦难历史的微缩展览馆。
林曦的目光缓缓扫过第一排。那里站着十几个年纪稍大的女人。她们的眼底深处,至今依然残留着一种近乎死寂的空洞。那是经历了黑死病级别的瘟疫,又在无情的战火中失去了丈夫、失去了所有亲人后,被绝望彻底腌入味的寡妇。她们之所以站在这里,不是为了什么崇高的信仰,仅仅是因为新军管三顿饱饭,能让她们在夜晚那空荡荡的营房里,用肉体的极度疲惫来换取几个小时没有噩梦的睡眠。
视线向后移动,在第三排和第四排,混杂着一批眼神凶狠、像受惊的野兽般时刻保持警惕的女人。她们的后脖颈上、手臂内侧,隐隐露出一些狰狞的烫伤疤痕。那是沃尔特在黑之城建立的“奉仕国”留下的奴隶烙印。她们是历经千辛万苦,从那个变态的、以性奴隶制为核心的地狱里逃出来的战俘。在她们眼中,手里那杆粗糙的燧发枪,是她们这辈子唯一能够依靠的、用来粉碎地狱大门的神圣法器。
而在队伍的最后方,甚至还有几个皮肤白皙、虽然刻意掩饰但依然能看出过往养尊处优痕迹的年轻女孩。她们是家道中落的破落贵族家的小姐。当旧的封建神权和血统论被公国的新秩序无情碾碎后,她们不甘心像金丝雀一样被困在深闺里,被那些落井下石的债主当做抵押品卖掉,于是咬着牙,剪断了长发,穿上了粗糙的军装。
寡妇、战俘、贵族小姐……这三种人在过去的几百年里,可能一辈子都不会产生交集。她们原本都不是自愿选择军人这个职业的,她们只是被这个扭曲的旧世界一步步逼到了悬崖边缘,在无路可退的绝境下,做出了唯一的选择——拿起武器,砸烂那个吃人的世界。
此刻,无论她们过去是何种身份,统统都穿着公国兵工厂统一配发的、与地球上普鲁士军队款式大致相同的深蓝色军服。
整齐划一的深蓝色,犹如一片深邃的海洋,粗暴地抹平了种族与阶级的巨大鸿沟。胸前那一排黄铜纽扣,在微弱的晨光中,反射着一种冰冷、甚至有些残忍的金属光泽。
无论是暗精灵那深紫色的肌肤,还是半兽人那浅褐色的脸庞,亦或是人类女孩那苍白的脸颊,此刻都被高强度训练逼出的汗水洗刷得晶亮。汗珠汇聚在一起,顺着她们紧绷的下颌线滴落,无声地砸在脚下那片被踩得坚硬如铁的泥土里,砸出一个个微小的湿润凹坑。
看着眼前这群在痛苦与疲惫中苦苦支撑的士兵,林曦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其实,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林曦,公国的外交总管、《婚姻法》的主笔、让那些旧贵族闻风丧胆的“卫生独裁者”、那个躲在幕后与伊丽莎白阿姨、罗慕拉姐姐一起在沙盘上推演大陆格局的“执棋者”。
她为什么会站在这里,穿上满是汗臭味的军装,像个暴躁的屠夫一样重操旧业?
时间倒回半个月前的一个下午。
彼时的林曦,正把自己关在王宫改建的最高机密书房里,像一块贪婪的海绵一样,在一堆堆散发着霉味的异界地缘政治羊皮卷、旧大陆矿产分布图和密探送来的情报中疯狂汲取信息。她的眼睛熬得通红,手指上沾满了墨水。
就在她刚刚摸清了主教国几条隐藏的走私商路时,那扇沉重的橡木门被推开了。
伴随着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清脆跫音,不列颠文明意志的究极具现化——伊丽莎白阿姨,带着那一身令人窒息的、属于大航海时代与工业革命杂糅的历史厚重感,优雅地走了进来。
伊丽莎白依然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深蓝色维多利亚宫廷制服,手上戴着雪白的蕾丝手套。她将一杯冒着热气、香气醇厚的大吉岭红茶轻轻放在林曦堆满文件的桌案上,顺手将一张盖着绝密火漆的调令压在茶托下。
“我亲爱的小曦,”伊丽莎白的声音空灵、傲慢,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施压感。她隔着桌子,微微俯下身,金色的波浪长发垂落在林曦的脸颊旁,带来一阵好闻的红茶与火药混合的香气。
“你在穿越前,好歹也在你们那个国家的通讯班当过副班长,对吧?”伊丽莎白那双碧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狐狸般的光芒。
林曦警惕地向后靠了靠,手里还捏着鹅毛笔:“阿姨……不,伊丽莎白阁下。那是通讯兵!我是负责背着电台跑山头、接线路的,不是步兵指挥专业!”
“别管是不是通讯兵,也别拿专业不对口来搪塞我。”伊丽莎白伸出带着白手套的食指,轻轻点在林曦的鼻尖上,动作亲昵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只要你有基层带兵的经验,哪怕只限于怎么训练那些新兵蛋子走直线、叠被子,你也必须给我顶上去。”
伊丽莎白直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视着正在热火朝天建设中的尼达威尔:“公国的造船厂每天都在下水新船,兵工厂的流水线一天能压出几千发破魔铅弹。我们的武器多得可以在仓库里堆成山。但是——我们的基层军官缺口,比沃尔特那空荡荡的脑壳还要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猛地转过身,盯着林曦:“克洛伊那个固执的小骑士,一个人根本带不过来那么多新兵。那些土着教官的脑子里装的依然是中世纪那种‘排队送死’的猪突战术。我们需要纪律!需要那种能把人变成精准齿轮的近代化纪律!而你,来自那个最强陆军的你,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可是我还有这么多外交文书……”林曦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外交是打出来的,不是写出来的。”伊丽莎白冷酷地打断了她,随后嘴角勾起一抹恶趣味的微笑,“当然,作为强行让你加班的补偿……事成之后,我会给你一些,绝对让你无法拒绝的高维奖励。”
说到这里,伊丽莎白的目光在林曦因为熬夜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颊上流连了一圈,手指微微弯曲,似乎在回味上次揪林曦脸颊时的手感。
林曦咽了一口唾沫,她知道,在绝对的维度权柄面前,自己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
于是,林曦被迫放下了鹅毛笔,走出了那间恒温的书房。她与公国军队中第一批选拔出来的基层干部及军士一起,经历了由伊丽莎白亲自制定的、由黑格爵士手下那些一战老兵担任教官的、宛如炼狱般的残酷培训考核。
在剥掉了一层皮之后,林曦被正式任命为新兵五营十七连的连长,被丢进了这个充满泥水、汗臭与绝望的训练场。
一阵冰冷的晨风吹过,将林曦的思绪从半个月前的书房拉回了眼前的现实。
在这个名为厄俄斯的奇幻世界里,女性参军或者担任高级将领,是一件司空见惯、甚至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世界底层法则的特殊性,只有女性才能感知并使用魔法——说得直白一点,在这个世界的战场上,高阶女魔法师和女骑士,就等同于地球游戏里那些带着专属技能的、能够以一当百的英雄单位。
至于男性?在工业革命的科技树没有被强行点亮之前,他们在战场上唯一的出路,就是拼命锻炼肌肉,试图达成“肉身成圣”的成就。否则,就只能拿着长矛和粗制滥造的盾牌,充当消耗敌人魔法的、最廉价的炮灰肉盾。
但林曦,是一个在这个世界中格格不入的绝对异类。
她没有一丝一毫的魔法天赋。哪怕是空气中最活跃的火元素,在她的感知里也如同一块死寂的石头。
然而,她能够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立足,甚至能够以一己之力,用最严酷的手段镇压眼前这些骄兵悍将,她依靠的唯一的本钱,就是华夏母亲在重塑她这具肉身时,随手丢给她的那个名为“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恐怖祝福。
那根本不是什么绚丽的魔法,而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物理规则篡改。
华夏母亲的祝福,将林曦这具看似单薄的身体里的力量、敏捷、骨骼密度、肌肉纤维韧性以及细胞恢复力,直接锁死在了物理引擎所能达到的巅峰极限!
她不需要念诵咒语,不需要调动魔力。当她挥出一拳时,那就是一发带着绝对零度动能的破甲炮弹;当她奔跑时,她的肺腑能够像最高效的蒸汽轮机一样提供源源不断的氧气。这是一种不讲道理的、彻底摒弃了魔法元素的无解外挂。
训练场的另一端,男兵营那边也传来了教官震耳欲聋的咆哮声。隐隐约约间,还夹杂着某个年轻男兵因为受不了严苛纪律而不服气的辩解声,紧接着,便是一阵更加粗暴、伴随着皮鞭抽打空气声的清脆呵斥,以及重物倒地的闷响。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汗臭味、被成千上万双军靴扬起的呛人尘土味、用来搭建障碍物的新伐木材流出的树脂清香。
但在这所有的气味之上,笼罩着一种更加浓烈、无形却又让人神经紧绷的情绪——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战争文化,在进行强行融合的剧烈摩擦中,碰撞出的耀眼火星与刺鼻的铁腥气。
一种是厄俄斯大陆传统的、基于个人英雄主义、血统、魔法与冷兵器对决的战争文化;另一种,则是伊丽莎白通过黑格爵士强行植入的、基于近代火器、线列战术、排枪齐射与无情纪律的工业化战争文化。
看着眼前这些在痛苦中煎熬、汗水刺痛眼睛都不敢擦一下的新兵,林曦的眼底闪过一丝恍惚。
她太熟悉这种场面了。
当年在地球,当她刚刚剪短头发,走进南方那个炎热潮湿的新兵连时,当那个皮肤黝黑的班长指着她的鼻子、用几乎要把唾沫星子喷到她脸上的音量吼叫时,她也曾像眼前这些女孩一样,在心底无数次地暗骂:
把被子叠成那种毫无人性的豆腐块,这种毫无意义的形式主义究竟有什么用?
那种把脚跟砸得地动山摇、像个机器人一样的正步,在现代高科技战争中难道能挡住无人机的导弹吗?
在泥浆里摸爬滚打,在烈日下站军姿站到大腿失去知觉,这一切除了折磨人的肉体,到底对战争有什么实质性的帮助?
当时的林曦不懂。她带着大学生士兵那点特有的傲气,在心里冷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直到后来,在一次贴近实战的、被称为“绞肉机”的红蓝对抗演习里,她才真正迎来了那场粉碎她所有小聪明的顿悟。
在那场演习中,蓝军的电子战部队发动了毁灭性的电磁压制。所有的通讯设备在瞬间变成了废铁,无线电里只有刺耳的雪花盲音。长官的命令根本传达不到基层,甚至连排长都找不到自己的班长。
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模拟火炮覆盖和烟雾弹制造的生死一线的混乱。爆炸的震动让大地都在痉挛,浓烟遮蔽了视线,人在那种环境下,本能的恐惧会瞬间接管大脑。你会想跑,想躲,想像个胎儿一样蜷缩在弹坑里哭泣。
但在那一刻,奇迹发生了。
当大脑因为恐惧而宕机时,正是那种在操场上被班长骂了无数次、被踢了无数次小腿骨、已经刻进骨子里的铁血纪律和死板的肌肉记忆,在瞬间自动接管了士兵颤抖的身体!
没有命令,散落的士兵本能地按照队列训练时的距离,寻找身边的战友。他们在炮火的洗地中,竟然奇迹般地维持住了最基本的散兵线和战术协同。没有人后退,没有人崩溃成一群待宰的羔羊。
那一天,林曦趴在满是泥水的堑壕里,看着身边那些同样恐惧、却死死端着枪保持防线的战友,恍然大悟。
纪律,从来不是为了让你在阅兵式上走得好看。纪律,是为了在死亡降临、人性崩溃的极端混乱中,给你一条可以依靠的钢铁脊梁。
连那种最不怎么需要密集阵型冲锋的现代战争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公国目前正在照猫画虎、试图复刻的、最注重严密队列与开火时机的拿破仑战争时期的线式战术!
想要在这个充满魔法与斗气的异世界,用一群凡人去对抗高阶骑士的冲锋,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这群凡人排成密集的横队,在敌人的魔法火球和箭矢如暴雨般落下时,依然能够像一座没有痛觉的钢铁长城般纹丝不动,直到指挥官下令开火的那一瞬间。
想要做到这一点,仅仅靠一腔热血是绝对不够的。必须用最粗暴、最严苛的训练,把他们个人的思想和情绪彻底剔除,把他们变成只认口令的战争机器。
想到这里,林曦的目光渐渐冷硬下来。她的视线越过前排那些苦苦支撑的平民,落在了队列后方,锁定了几个特定的人影。
那是昨天晚上,克洛伊在花名册上,用红色的羽毛笔重重画了圈的几个“刺头”。
看着那几个女人哪怕在站军姿时,依然不自觉地流露出的那种带有某种韵律感的站姿,林曦的怒火就不打一处来。因为那些刺头身上,带着旧军人所有的坏毛病。
她们曾经是某位大贵族私兵里的精锐,或者是某个旧神殿的守卫队长。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她们一直以个人的武勇、华丽的剑术以及单打独斗时的荣誉感为傲。
林曦依然清楚地记得,在半个月前第一天摸到兵工厂配发的燧发滑膛枪时,这几个骄傲的战士所表现出的那种令人作呕的傲慢。
她们竟然对着枯燥的装填练习翻白眼,认为把火药倒进枪管、用通条压实的动作简直就像个滑稽的农夫在通烟囱。甚至,其中一个前神殿守卫队长,在练习拼刺刀时,竟然试图用那种传统的、优雅得如同宫廷舞蹈般的持刃姿态,来端着那把粗糙沉重的木柄步枪!她还试图挽一个剑花!
那是一个极其炎热的午后。
林曦当时的反应,是直接冲上去,一记凌厉的正蹬,狠狠踹在那个守卫队长的腹部。
在对方痛苦倒地、武器脱手的瞬间,林曦一脚将那把燧发枪踢飞出十几米远。她居高临下地指着那个满脸冷汗、试图拔出腰间匕首反抗的队长,破口大骂的声音几乎掀翻了训练场的屋顶:
“收起你们那套恶心人的花架子!你以为这是在参加选美比赛吗?!你以为这是在竞技场里博取贵族妇人的欢呼吗?!”
“当敌人的铅弹以音速朝着你的脑袋飞来的时候,他们是会停下来欣赏你那优美的舞姿,还是你打算用一个最华丽的死亡姿势,给身后的同伴提供狗屁不通的艺术灵感?!”
当时,全场死寂。所有的旧军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林曦。她们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个毫无魔力波动的弱小人类,敢于如此践踏她们的武者尊严。
话虽然难听得如同带着倒刺的鞭子,抽得那些旧军人尊严扫地,但林曦深知,自己必须残忍地撕破这群旧军人身上那层名为“传统荣耀”的脆弱自尊。
因为伊丽莎白阿姨和黑格爵士带来的近代化战争,就是一台毫无感情、只需要燃料的钢铁绞肉机。
在这台绞肉机里,没有荣耀,没有决斗,没有英雄救美。在密集的排枪齐射和火炮的葡萄弹面前,你引以为傲的个人勇武、你苦练了三十年的斗气,充其量只是这台绞肉机里,一块稍微难嚼一点的硬骨头罢了。最终的结局,依然是连同你那优雅的姿势一起,被碾成令人作呕的肉泥。“时间到!”
林曦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机械表,这是罗慕拉姐姐为了方便她卡时间,特意从高维空间顺来的一块防水战术手表。
伴随着这声口令,整个十七连的一百五十名女兵仿佛同时被抽干了力气,爆发出一阵整齐的、如释重负的粗重喘息声。那个在地上做拳卧撑的七班长,也终于虚脱般地趴在泥水里,双手的指关节已经血肉模糊,但她硬是咬着牙没发出一声痛呼。
晨雾开始渐渐消散,天际线上泛起了一抹带着血色的微光。
林曦倒背着双手,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满脸疲惫、眼神中甚至带着几分压抑怨恨的新兵。她知道,纪律的弹簧不能一直压到死,否则只会崩断。在绝对的暴力威压之后,必须给出一条能够让她们宣泄、甚至试图挑战规则的出口。
“我知道,你们当中的很多人,在心里早就把我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林曦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却穿透力十足,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队伍里产生了轻微的骚动,几个刺头下意识地避开了林曦的目光。
“你们觉得我不懂魔法,觉得我只会像个农场主一样用规矩来折磨你们。你们中的某些人,过去是高高在上的骑士,是剑术大师,现在却要被迫站在这里,像个木偶一样被我摆弄。”
林曦忽然轻笑了一声,她伸出右手,当着所有人的面,解开了深蓝色军服风纪扣最上面的一颗,露出一截白皙却紧致的脖颈。这个动作,在军队的礼仪中,意味着长官暂时放下了绝对的权力阶级,准备用最原始的方式对话。
“如果还有人不服气?没关系。”
林曦微微扬起下巴,眼神中爆发出一种属于华夏军人的、那种睥睨一切的狂傲与自信。
“军队里,自古以来就有一条颠扑不破的老规矩——用拳头和实力说话。”
她猛地抬起手臂,指着那几个被画了红圈的刺头,又划过整个方阵。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里!从体能越野、射击装填,到无限制格斗。在任何一个单项上,只要你们当中有任何人能赢过我,从今往后的训练,我林曦绝不过问你半个字!你可以在我的连队里横着走!”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那几个被点名的前神殿守卫队长和旧贵族私兵,猛地抬起了头。她们的眼神中,属于战士的野性与被压抑的愤怒瞬间被点燃。在她们看来,这是一个毫无魔力波动的人类,在向高阶种族发起的最傲慢、也是最愚蠢的自杀式挑衅。
“如果没人敢站出来,”林曦的声音在晨风中如同钢铁交击般铿锵作响,“那就给我把你们那可笑的自尊心嚼碎了咽进肚子里!然后,乖乖地变成公国手里,最致命的那把刀!”
随着林曦的这句宣言,一轮红彤彤的旭日,终于粗暴地撕裂了东方的浓雾,将金色的光芒泼洒在这片充满肃杀之气的训练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