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这把无情的刻刀,在这片饱受蹂躏的土地上,又沉默且毫无怜悯地雕琢了整整两轮寒暑。
没有魔法光辉的加持,亦没有神明降下的奇迹,全凭着凡人肩膀上磨出的血泡、起重滑轮组发出牙酸的摩擦声,以及高炉里日夜不熄的滚滚浓烟。如今,这片从废墟与焦土中拔地而起的新生领土,拥有了一个带着厚重历史感,却又焕发着截然不同生机的新名字——尼达威尔公国。
这个国名的诞生过程,本身就是一场跨越位面文明碰撞的微缩喜剧。
那还是大半年前,在一次由伊丽莎白强制召开的“高维下午茶”间隙。当时,这位大英帝国文明意志的具现化正端着绘有蓝色鸢尾花的骨瓷茶杯,深蓝色的维多利亚宫廷裙摆在地毯上铺展出一个完美的扇形。她微微垂下那双比西伯利亚冻土还要冰冷的碧绿色眼眸,用她那标志性的、不容置疑的优雅口吻,毫不留情地向正在汇报内政的奥莉加开火。
“‘漆黑女王之国’?”伊丽莎白的舌尖轻轻卷过这个词,仿佛在咀嚼一块发霉的木屑,随后发出一声令人心底发寒的轻蔑冷笑,“这个名字简直是一场充满着中二病与乡下土财主气息的灾难。每次在行文案卷上看到这几个字,我都感觉有一把生锈的餐刀在刮擦大英帝国历史博物馆的玻璃。它既没有古典的地缘美学,也缺乏建立近代民族国家的法理严肃性。听着就像某个三流吟游诗人喝醉后在马厩里编造的下流段子。”
一旁原本正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鸭绒靠垫狂啃玛格丽特披萨的罗慕拉姐姐,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找茬的信号。这位头顶着灰色狼耳、身后大尾巴不安分摇晃着的罗马/意大利文明意志,唯恐天下不乱地咽下嘴里的拉丝奶酪,举起沾满番茄酱的手指大声附和:“赞美诸神!红茶女这次终于说对了一句话!要我说,既然这片土地现在由我负责艺术与商业的重塑,不如叫它‘新佛罗伦萨·托斯卡纳·荣耀之狼·文艺复兴大公国’!或者……”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用一长串带有地中海艳阳气息的、华丽到让人舌头打结的意大利长句来作为新国名,结果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最终,是负责外交与内政斡旋、正坐在一旁核对物资清单的林曦站了出来,精准地补上了致命一刀。
她放下手中的派克钢笔,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目光扫过沙盘,平静地切入战场:“既然我们要与过去那种只知杀戮、剥削与纯血傲慢的黑暗精灵历史做个彻底的物理切割,又必须给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底层民众一个灵魂的锚点,不如直接取黑暗精灵传说中的圣地‘尼达威尔’为名,建制为公国。这代表着从泥泞中重拾尊严,同时‘公国’的政治实体概念,也更符合目前这种由多族裔混合、依靠契约与律法而非单纯血统维系的新秩序。”
听到这个提议,当时坐在主位上的奥莉加,那张已经褪去昔日戾气与纯血傲慢、越发透出威严与冷峻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那抹红晕一路蔓延到了她暗金可可色的尖尖耳根处。这位经历过亡国绝境的新生君王,面对林曦递来的台阶,依然死死维持着傲娇的硬壳。她硬生生地将脸偏向一侧,假装去看窗外的飞鸟,双手却用力攥紧了裙摆,用一种“既然你们都这么求我了,那我就勉为其难接受”的别扭语气嘟囔道:“既然参谋阁下觉得这个名字有助于安抚那些愚蠢的平民……那,就暂时用它吧。哼,别以为我是在向你们妥协。”
而一直如同一尊沉默的黑曜石雕像般站在她身后的克洛伊,则一如既往地没有发表任何长篇大论。这位新军第一步兵团最高指挥官,只是用戴着战术半指手套的右手,重重捶击了左胸那块擦拭得锃亮的防弹胸甲,以一声沉闷、厚重、带着金属嗡鸣的碰撞音,表达了对这个名字最坚定的支持。
那场伴随着红茶香气与披萨碎屑的争吵,浓缩了这座新生公国高层政治生态的全貌。不再是单向的压迫与盲从,而是在相互吐槽、妥协与制衡中,长出了坚不可摧的信任骨架。
如今,两年光阴荏苒。
林曦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双排扣常服,站在高耸、坚固、由水泥和条石重新浇筑的新筑城墙上向内俯瞰。清晨的阳光如同碎金般洒落在错落有致的街道上,展现在她眼前的,是一幅充满着机械咬合力与生命跳动感的建设长卷。
耳边,沉闷而有力的铁锤击打石块声此起彼伏,如同这座城市强壮的心跳。那是佩戴着安全藤帽的工匠们,正在有条不紊地修缮最后一批被战火波及的街区房屋。原本那些为了彰显魔法元素而修建得扭曲、怪异的尖塔,统统被推平,取而代之的是符合力学结构、采光充足的三层红砖公寓楼。
一阵清脆、稚嫩,甚至还带着些许走音的诵读声,正顺着晨风,从内城南侧一栋红砖砌成的新建学堂宽大玻璃窗户里飘荡出来。林曦微微闭上眼睛,倾听着那些发音。孩子们口中念诵的,不再是过去那种祈求神明降下恩赐、赞美纯血高贵的晦涩祷文,而是罗慕拉亲自编写、甚至还配了滑稽插图的文法、大陆近代史与基础几何。知识,这种曾经被神殿和贵族死死垄断的特权,正如同决堤的洪水,不可逆转地灌入平民下一代的大脑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视线向城东延伸,那里是轰鸣声最密集的工坊区。即便隔着老远的距离,林曦也能想象出罗慕拉现在的狼狈模样。那位平日里慵懒的罗马意志,此刻肯定正挥舞着沾满黑色碳粉的羊皮纸图纸,身后的大尾巴烦躁地扫来扫去,用着大嗓门用意大利语和通用语混合着大声指挥工匠。他们在试制第一批带有透视法美感的黑曜石雕版。叮当作响的凿击声中,蕴含着足以颠覆整个异世界经济体系的商品倾销前奏。
再往北,目光越过一排排整齐的白杨树,是宽阔得足以容纳数万人的校场。
尽管烈日刚刚升起,地面上的积水还在反射着刺眼的光晕,但克洛伊与薇奥拉等将领,正顶着毒辣的阳光,亲自带领公国新军的三个满编步兵团进行严格的近代化军事训练。
在这片校场上,你看不到任何花里胡哨的斗气光芒,听不到吟唱魔法的冗长音节。取而代之的,是铜哨撕裂空气的尖啸。
“第一排,举枪!标尺两百码!”
“第二排,准备!第三排,装填!”
伴随着基层军官沙哑的嘶吼,数千名穿着深色军服的士兵,如同被同一个大脑控制的齿轮,整齐划一地完成着步炮协同演练。刺刀在阳光下折射出成片冰冷的霜雪。他们在人造的泥潭与铁丝网中摸爬滚打,练习着战术规避动作。那些曾经散漫、各自为战的流氓佣兵习气,在这两年的魔鬼队列训练与政治扫盲中,被磨得连一点渣渣都不剩。克洛伊将他们异化成了绝对服从、追求最高火力投射效率的战争零件。
而将这一切——学堂的诵读、工坊的轰鸣、校场的脚步——缝合在一起的,是一种气味。
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条街道的下水道口,每一口水井旁,那种曾经让黑暗精灵们捏着鼻子避之不及的、刺鼻的来苏水与漂白粉的气味,如今已经成了所有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这种带着强烈化学刺激性的、冷酷而凛冽的气味,就像是一层无形却坚不可摧的钢铁铠甲,死死地笼罩并守护着这片劫后余生的土地。它无情地杀灭着空气中的细菌,也扼杀着一切企图在这座城市里滋生的迷信与混乱。闻到这股味道,平民们就不再恐惧黑夜。
然而。
当林曦长长地吐出一口胸腔里的浊气,转过身,将目光投向城墙之外的那片广袤大陆时,一股截然不同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正顺着呼啸的狂风,如同粘稠的墨汁般向着这片孤岛倒灌而来。
风里带来的,不再是两年前那场解围战时,火炮洗地后留下的炽热硝烟味;也不是冷兵器时代两军对阵时,刀剑切开大动脉喷涌而出的新鲜血腥味。
那是一种甜腻到了极致,仿佛在密闭的橡木桶里发酵了无数具内脏腐烂的尸体后,蒸腾而出的、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在这股气味的深处,林曦甚至能嗅到焚烧尸体时产生的浑浊灰烬味,以及无数生灵在深渊边缘发出的、已经沙哑破音的绝望哭喊。
林曦站在冰冷的墙垛后,双手紧紧抓着粗糙的石块。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惨白,掌心感受着石块表面的摩擦力,似乎只有这种物理上的粗糙感,才能让她在面对眼前这幅末日画卷时不至于产生眩晕。
站在她身旁的奥莉加,眉头死死锁在一起,原本如同深邃紫水晶般的眼眸里,此刻倒映着远方天空那种不祥的、犹如病患胆汁般的灰黄色。
伊丽莎白依然端着她那杯仿佛永远喝不完的红茶,脸上的表情如同西伯利亚冰封了万年的湖面。没有一丝涟漪,没有一丝同情,只有透着能冻碎钢铁的冷酷,仿佛在审视一场早已注定烂尾的劣质舞台剧。
连一向最跳脱的罗慕拉,此刻也罕见地放下了怀里的鸭绒靠垫。她那双灰色的狼耳笔直、警觉地竖立着,双手交叉在胸前,身后蓬松的大尾巴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在空气中来回扫动,尾尖上的毛甚至微微炸起——这是母狼在嗅到足以致命的威胁时,被激发出的最原始的战斗姿态。
她们的脚下,是忙碌、有序、充满生机的公国;而城墙之外的地平线,已经彻底沦为了苍蝇与蛆虫狂欢的人间地狱。
这场仿佛要将整个异世界彻底清零的大灭绝,其源头,正是两年前,沃尔特的黑兽佣兵团在溃逃时,为了迟滞英军追击,丧心病狂地向沿途水源中投放的那些未知疫病尸块。
那颗由最纯粹的法西斯恶意种下的毒瘤,在那场被林曦和医疗队用现代卫生体系强行扼杀在尼达威尔城墙外的战役中,并没有死去。它顺着地下水系,顺着溃兵的逃亡路线,在经过了两年的潜伏、变异与疯狂发酵后,终于在整个大陆的版图上,绽放出了最绚烂、最致命的死亡之花。
一切关于外界惨状的具象化认知,最初是来自于半个月前,一份从北方奉仕国黑之城——也就是奥莉加曾经被沃尔特篡夺的旧都——拼死送出的、沾满了污血的宫廷医官密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位医官,是公国安全局在一年前,花费了巨大代价安插在黑之城最深处的地下工作者。那份密报经历了几十次死里逃生的传递,最终送达林曦手中时,包裹羊皮纸的防腐油布已经被某种散发着恶臭的黑色体液浸透。
他在那份字迹从起初的工整,逐渐变得狂乱、扭曲,最后甚至能看出鹅毛笔在纸面上剧烈颤抖的密报中,用一种近乎解剖学般冷酷的白描手法,记录了这场瘟疫是如何从内部摧毁那个建立在暴虐与兽性之上的畸形政权的。
起初,只是西境边陲几个破落的农奴村庄里,出现了几例零星的发热、流鼻涕症状。
那些被沃尔特提拔上来的、满脑子只有肌肉和交配欲望的边境男爵,愚蠢而傲慢地将这当成了寻常的季节性寒热。为了不影响即将到来的秋收赋税,他们下令督战队用沾着盐水的牛皮鞭子,将那些一边咳嗽一边发抖的农奴强行赶下农田,并封锁了一切可能影响军心消息。
直到一个月后,真正的转折点降临。
病人们不再只是咳嗽,而是开始大口大口地呕出浓稠的、带着腐臭内脏碎片的黑血。直到在黑之城的一场宫廷宴席上,一位正举着镶嵌着红宝石的高脚杯、搂着精灵女奴放肆调笑的子爵,突然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
密报中写道,那位子爵的脸瞬间憋成了紫红色,颈侧的淋巴结在短短十几秒内,如同吹足了气的猪膀胱般诡异膨胀。最后,在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中,那颗黑色的肿块轰然爆裂。腥臭粘稠的脓血如同喷泉般,溅了周围那些穿着华贵天鹅绒长裙、正发出尖叫的贵族们一脸。子爵在抽搐了几下后,当场咽气,死去的瞳孔里充满了对未知的极度恐惧。
恐慌,这才像是在浸透了火油的干柴上,丢下了一把燃烧的火炬,以一种烧穿一切的狂暴姿态,彻底点燃了这座王都的醉生梦死。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宣称自己掌握了生命奥秘的神殿祭司们,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们将体内所有的魔力压榨到极限,转化为耀眼的圣光,拼命洗刷着病人的躯体。
但这就像是用一杯水,去试图浇灭整座森林的火山爆发。
一个高阶祭司耗尽精神力,顶多只能让几个人的高热暂时退去几个小时。而随后,祭司们自己也开始剧烈地咳嗽、倒下。那些用金线和极品魔戒石点缀的华丽祭袍,最终只能成为裹住他们那迅速消瘦、长满骇人黑斑躯体的昂贵裹尸布。
沃尔特,那个藏在重重护卫中的法西斯穿越者,下达了残酷却又极度混乱的指令。他咆哮着封锁了所有的城门,命令督战队将出现症状的贫民连同他们的房屋一起付之一炬;他让弓箭手站在城墙上,像射杀野兔一样无差别射杀任何试图逃离疫区的流民。
但是,他那套依靠铁血和暴力建立起来的逻辑,在瘟疫面前成了一个连三岁小孩都不如的笑话。
瘟疫的速度,比离弦的箭矢更快;瘟疫的渗透,比燃烧的火把更无孔不入。它顺着黑之城地下水道里疯狂逃窜的老鼠,顺着那些惊恐万状、端着金盘的仆人颤抖的指尖,顺着空气中每一次急促呼吸带出的、肉眼根本无法察觉的微小飞沫,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宫廷最深处、被重兵把守的丝绒帷帐。
医官在写下密报的最后几行字时,记录下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却又透着神圣光辉的细节。
他写道,他握着鹅毛笔的手指,指甲盖的边缘,已经浮现出了那种代表着死神印记的黑斑。他知道自己感染了。因为他没有听从沃尔特“放弃所有病患、闭门自保”的命令。他日夜穿梭在那些散发着恶臭的平民窟里,用尽毕生所学,翻阅着一本本古籍,试图寻找草药的配方。
他明知道在那种没有任何防护服和消毒液的环境下施救,无异于主动拥抱死神;明知道那些躺在泥水里的人,内脏已经化为脓水,根本救不活了。
但他在密报的最后,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写道:“我无法停下。因为在我成为一名为公国效力的潜伏间谍之前,我首先是一个医生。在这个被野兽统治的城池里,在这个所有人都在互相残杀的炼狱里,如果连医生都见死不救,放弃了对生命的敬畏,那我们和那些穿着衣服的畜生还有什么区别?”
如今,那座曾经辉煌、甚至不可一世的宫殿,已经沦为了一座堆满金银财宝的、最华丽的坟墓。
沃尔特曾经那让整座城市胆寒的怒吼,如今已经变成了面对死亡逼近时、躲在床榻下歇斯底里的无能尖叫。他赖以维持残暴统治的血斧军团、他那套信奉“弱肉强食”的社会法则,在这场无差别收割一切有机生命体的瘟疫面前,统统化为了随风飘散的尘埃。
所谓的旧秩序?它此刻正和成千上万具长满黑斑的尸体一起,在王都的中心广场上堆积如山,无人掩埋,散发着冲天的恶臭。
在那张被体液浸透的羊皮纸最末端,字迹已经力透纸背,甚至划破了纸面。那是那位不知名的医官,用尽生命最后一丝力气,留给远方故土的祝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唯愿凛冽的消毒水能阻挡恶魔的脚步!祝公国能挺过这次难关!公国万岁!奥莉加大公万岁!”
这份沉甸甸的密报带来的震撼尚未在公国指挥部平息,仅仅五天后,公国布置在南方边境线的情报网,又在一堆流民的死人堆里,意外截获了一份属于南方“七盾同盟”某位匿名高等精灵学者的羊皮纸手记。
如果说黑之城的覆灭,是对暴政的嘲弄;那么七盾同盟的惨状,则是对魔法与信仰体系最彻底的死刑宣判。
手记中,那位学者用一种近乎泣血的、带着深深自我怀疑的笔触描述着:位于七盾王都中心、那棵被视为精灵一族命脉与绝对魔力源泉的巨大生命之树,原本如同翡翠般晶莹剔透的叶片,竟然在没有一丝风的夜晚,开始大片大片地枯黄、剥落。
枯叶落在神殿洁白的台阶上,发出令人心碎的沙沙声。那景象,就仿佛是庇护了她们千万年的生命女神,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收回了所有的眷顾。
被誉为女神转生、拥有大陆最强生命魔法的圣女赛蕾丝汀,已经连续十几个日夜没有合眼。她跪在冰冷的大理石祭坛上,丝绸长裙早已被汗水浸透,膝盖因为长时间的跪姿渗出了鲜血。她口中吟唱的治愈祷文,和手中释放的高阶生命魔法,从未有过一秒钟的停歇。
手记里承认,圣女的魔法确实取得了一定的效果。金光所过之处,病人体表的黑斑会暂时消退,痛苦会短暂减轻。
但是,她依靠个人透支生命换来的治愈速度,永远也追赶不上那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以指数级裂变繁殖的死亡扩散速度。
回应赛蕾丝汀那些泣血祈祷的,只有诸神那冷酷无情的寂静,以及躺在她脚边那些同胞们喉咙里越来越微弱、犹如破风箱般的喘息,最终伴随着一口黑血,彻底停止了呼吸。
精灵们引以为傲的元素亲和力、那些传承了上万年、被写入无数典籍的精妙治愈法术体系,在这种仿佛是从世界最深沉的恶意中诞生、狂暴到毫无逻辑可言的微生物疾病面前,就像是用精美的薄胎瓷器去阻挡泥石流一般,脆弱得可笑。
比肉体死亡更可怕的,是信仰基石的全面崩塌。
手记的作者在纸页边缘留下斑驳的泪痕,他写道,他亲眼看到那些平日里最虔诚的主教和祭司,在目睹了无数孩童在自己怀中凄惨死去后,眼底出现了无法弥合的裂痕。
如果这真的是一场神罚,那神明为何如此盲目?为何不降下雷霆去劈死那些作恶多端的刽子手,却要折磨这些无辜的生命?
那些祭司的脑海中,在某个崩溃的深夜,是否也曾闪过一丝恐惧的自我拷问——当年,当黑兽佣兵团在黑暗精灵的土地上肆意屠杀、凌辱她们的同族姐妹时,七盾同盟为了自保,听从了主教国的神谕而选择冷眼旁观,甚至暗中切断了援助通道。
如今,这场无差别击倒长者、歌者与纯洁学者的瘟疫,难道真的是一场迟来的、连坐的因果报应吗?
精灵族那引以为傲的、关于“永生”与“高贵”的虚幻滤镜,虽然没有被这场瘟疫彻底击碎,但她们的盟友——那些居住在外围城邦的矮人、亚精灵以及人类附庸群体,却在这场浩劫中损失惨重,几乎到了十室九空的境地。
一种深层次的、对自身文明发展路径的根本性怀疑,正如同一种比瘟疫本身更加致命的毒药,在七盾同盟每一个学者的血管里疯狂蔓延。
而最后一份,也是最荒诞的一份情报,拼凑出了这幅末日拼图的最后一块。那是一本从南方某个神圣主教国逃亡到边境的低阶修士怀里,搜出的沾满泥巴与血污的忏悔录。
如果说其他国家的应对是无力,那么主教国的决策,则是一场将无知与狂热推向极致的地狱狂欢。
当瘟疫的阴影刚刚触碰到主教国的边界,当第一具长满黑斑的尸体出现在街头时。那位穿着金丝红袍、手握神权的大主教阁下,并没有选择隔离与治疗。他甚至驳回了几位老医师提出的焚烧尸体的建议。
他站在高耸的、镶嵌着彩绘玻璃的圣坛上,张开双臂,用充满回音的嗓音向台下密密麻麻的信徒宣布:这是神明降下的涤罪之火!是对世人日益堕落的贪婪与欲望进行的神圣清洗!
他下达了组织全城,乃至全国规模的盛大“赎罪游行”的命令。他要求所有信徒,无论是贵族还是农奴,都要高举镶嵌宝石的圣物,赤脚走过城市的每一条街道,用最密集的聚集、最响亮的赞美诗,向天空祈求神明的宽恕。
那简直是一场堪称完美的、教科书级别的超级变异病毒培养皿实验。
密密麻麻的信徒们在狭窄的石板街道上,肩并着肩,脚踩着脚。他们在狂热的祈祷中张大嘴巴,将带着高浓度病毒的飞沫,毫无保留地喷吐在前后左右同伴的脸上。教堂门口,那个原本用来洗涤灵魂的圣水钵,在数万只未清洗的手指蘸取后,彻底变成了一锅混合了无数人唾液、汗水和致命病原体的剧毒汤锅。仅仅三天。
那些原本回荡在教堂穹顶、空灵神圣的赞美诗,就全部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濒死的哀嚎,与指甲抓挠石板的刺耳声交织而成的地狱二重奏。
神父在听取信徒临终告解时,被喷了一脸污血,直接一头栽倒在狭窄的告解亭里再也没有醒来;而那位宣称这是“涤罪之火”的大主教阁下本人,在发起了持续三天的高烧、吐出两盆混着内脏碎片的黑血后,也无比屈辱地、在惨叫中蒙主恩召了。
当宗教的狂热滤镜被现实的残酷戳破退去,剩下的,只有最原始的恐惧与自私。
那些拥有武装力量的世俗领主们,毫不犹豫地违背了保护子民的誓言。他们紧闭城堡厚重的包铁大门,将沉重的吊桥高高升起。他们躲在囤满粮食和美酒的高墙内,任凭自己领地上的农奴,在护城河外用长满黑斑的双手疯狂抓挠城墙,直到手指露出森森白骨,最后绝望地倒毙在烂泥里。
骑士们曾经在神像前立下的、誓死守护弱者的骑士宣言,在面对看不见、摸不着的微观病原体时,连用来擦屁股的草纸都不如;牧师手里高高举起的、据说能驱散一切邪恶的镀银圣杯,根本驱赶不了哪怕半个肺部的病灶。
社会秩序在极度的恐慌中迎来了全面崩溃。
理智彻底断裂。被抛弃的人们陷入了疯狂的歇斯底里。他们开始冲进教堂,用石头砸碎那些冷漠的彩绘玻璃;他们推倒并焚烧那些没有保佑他们的木雕神像;他们甚至像野兽一样,攻击、撕咬那些还幸存着的、手无寸铁的底层教士。
旧日里,那些高悬在平民头顶的权威——领主们手中那把象征着生杀大权的世俗铁剑,教廷手里那个象征着灵魂救赎的十字架——都在这漫山遍野、迅速腐烂发臭的尸骸面前,彻底锈蚀、崩断、碎成了一地再也拼不起来的残渣。
广袤的田野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曾经繁荣的商路被堆积的尸体彻底截断。人类数千年来建立起来的法律条文与道德底线,如同路边死去的野狗一般,被人们一同抛弃在逃亡的沟渠里等死。
只要能活下去,“哪怕踩着同类的尸体吃肉饮血”——成了这片被神遗弃的大地上,唯一且野蛮的信条。
“呼……”
城墙上的风声如同怨灵的呜咽。林曦慢慢松开了抓着墙垛的手,粗糙的石砖在她的掌心留下了深深的红印。
奥莉加站在风中,那张精致的面孔此刻比终年不见阳光的极北冻土还要毫无血色。但林曦敏锐地注意到,在女王那双紫色的眼眸中,除了对这场浩劫本能的后怕与战栗之外,更有一种大彻大悟后,近乎于残酷的清明。
奥莉加缓缓转过头,看着林曦,看着伊丽莎白,又看了一眼抱着图纸在城墙下跑过的罗慕拉,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千钧:“我们……能够幸免于难,在这片发臭的死海里成为唯一的孤岛。全都是因为你们。”
这不是神明的偏爱,更不是虚无缥缈的运气。
这是降维打击般的文明差异。是显微镜与青霉素对决神水与祷文;是隔离检疫与下水道建设,对决赎罪游行与愚昧隐瞒。这是一种科学与蒙昧碰撞后,带来的一种近乎偶然、却又必然的生存权。
奥莉加重新将目光投向城墙之下。在那片刺鼻却让人无比心安的来苏水气味中,学堂的下课铃声清脆地响起,一群穿着统一粗布制服的孩子们欢呼着冲向操场。
那是这个绝望世界里,最后一根坚不可摧的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