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扇流淌着湛蓝数据光粒的空间门在营地中央开启,时间已经如同磨盘般碾过了整整四周。
对于尼达威尔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而言,这四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浸泡在浓重的生石灰与来苏水里,熬煮出一股令人骨髓发酸的疲惫。
抗击疫病的工作,已经全面进入了最艰苦、也最不容一丝闪失的攻坚战阶段。
如果说战争是钢铁与烈火的瞬间碰撞,那么防疫,就是一场没有硝烟、却要在显微镜下与病原体争夺每一寸血肉的泥泞拉锯战。最初那几天依靠青霉素和外科手术带来的“神迹”震撼,已经在日复一日的枯燥消毒、隔离、测温中被消耗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极其考验后勤调度与基层组织力的残酷现实。
原城主府的议事厅,此刻已经被改造成了最高级别的防疫指挥中心。
林曦站在那张占据了小半个房间的巨大沙盘前,双眼布满蛛网般的红血丝。她的军装外套随意地搭在椅背上,衬衫的袖口高高卷起,露出小臂上那层薄薄的、属于退役军人的肌肉线条。
沙盘上,曾经用来标记敌我兵力部署的黑白棋子早已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红色与蓝色大头针。每一根红针,代表着一个出现感染者的村落或街区;每一根蓝针,则代表着已经完成三次彻底消杀、度过潜伏期的净土。
“参谋阁下,西区第三隔离营的生石灰储量已经见底,急需补充。”一名新军通讯兵快步走进议事厅,皮靴在石板地上敲出急促的回声。他手里拿着一份被汗水浸透边缘的报告单,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焦灼。
林曦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接过报告单,目光依然死死钉在沙盘西部那一团密集的红针上。
“西区……”林曦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那里是难民最集中的贫民窟,也是疫病爆发的重灾区。地下水系在这个区域形成了一个复杂的汇水盆地,只要一口井被污染,整个街区就会在一夜之间变成病原体的温床。
她抓起桌上的铅笔,在地图上飞快地勾勒出一条补给线,铅笔芯因为用力过猛在纸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去通知后勤处,把预留给南线防守部队修建防御工事的生石灰,全部调拨给西区。告诉运输队,天黑之前必须送达。沿途谁敢以任何理由克扣或者拦截,直接按照战时违抗军令论处,就地枪决,不用向上汇报。”
林曦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互相打磨,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血。
通讯兵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批生石灰是用来加固南线战壕的,现在全部抽调,等于把南线的防御力削弱了一半。但他看着林曦那张没有半点商量余地的侧脸,最终还是立正敬礼,转身飞奔出去。
林曦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将铅笔扔在桌上,端起旁边已经冷掉的浓茶灌了一大口。苦涩的茶水顺着喉管流下,勉强压下了一阵阵上涌的眩晕感。
战争打的是后勤,防疫打的同样是后勤。在这场与病原体赛跑的攻坚战里,生石灰、洁净水、口罩、来苏水,这些在地球上司空见惯的工业流水线产品,在这个处于中世纪末期生产力的异世界,成了比黄金还要珍贵的战略物资。
即便有华夏母亲赋予的“基建狂魔”规则伟力加持,尼达威尔刚刚建立起的那几座简陋的水力工厂,其产能也已经被压榨到了物理引擎能够容忍的极限。红砖烟囱日夜不息地喷吐着黑烟,工人们实行三班倒的连轴转,可生产出来的物资,依然像是一滴水落入干涸的沙漠,瞬间被前线那庞大的隔离区吞噬殆尽。
“在算什么?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蚊子了。”
一个带着几分戏谑、却又透着上位者威压的女声在议事厅门口响起。
林曦抬起头。伊丽莎白阿姨正站在门口,手里依旧端着那杯仿佛永远也不会见底的大吉岭红茶。她穿着一身裁剪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深蓝色维多利亚军装风衣,戴着洁白的蕾丝手套,脚下的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击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节奏。
在这个充满了汗臭、消毒水味和焦躁情绪的指挥中心里,伊丽莎白的存在,就像是一幅被强行拼贴进来的古典油画,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高高在上的残酷优雅。
“在算我们什么时候会因为物资耗尽而彻底崩盘,阿姨。”林曦叹了口气,坦然地摊开双手,毫不掩饰目前的困境。
伊丽莎白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到沙盘前,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蓝大头针。那双深海般的碧蓝眼眸中,没有泛起任何波澜。
“崩盘?你对局势的判断未免过于悲观了,小家伙。”伊丽莎白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纵观历史长河的傲慢,“我看过你们这几天的感染率曲线。虽然新增病例依然存在,但死亡率已经从最初的百分之八十,被硬生生压到了百分之十五以下。这在任何一个低维文明的防疫史上,都已经算得上是一场值得大书特书的奇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这还不够。”林曦咬了咬牙,手掌按在沙盘边缘的木框上,“只要那些红色的针还在增加,这场仗就不算赢。更何况,我们现在面临的最大阻力,已经不是病原体本身,而是……”
“而是那些愚昧无知、抱残守缺的原住民对现代防疫规程的本能抗拒。”伊丽莎白轻描淡写地接上了林曦未说完的话。
她放下茶杯,用戴着白手套的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沙盘上代表西区的一面小红旗。
“我听到了西区传来的枪声。看来,小克洛伊在那边遇到了不小的麻烦?”
林曦的脸色沉了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是火葬法案。西区那边的几个保守派长老,煽动了一群难民,堵住了第三隔离营的大门,拒绝将因疫病死去的尸体进行集中焚毁。他们认为火焰会烧毁灵魂,让死者无法回归生命女神的怀抱。”
“荒谬。”伊丽莎白冷笑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任由带有病原体的尸体在泥土里腐烂,污染地下水,然后拉着整座城市陪葬。这就是他们所谓的信仰?如果这就是生命女神的教义,那这个神明就该被钉在十字架上烧成灰烬。”
“克洛伊在那边处理,我相信她能解决。”林曦强行压下心中的焦躁,将话题拉回正轨,“阿姨,我需要您的帮助。”
伊丽莎白的目光从沙盘上移开,似笑非笑地看着林曦:“哦?大英帝国已经为你们提供了最精锐的医疗队,最先进的青霉素,难道这还不够填饱你们的胃口?”
“不够,远远不够。”林曦直视着那双充满压迫感的碧蓝眼眸,大脑飞速运转,开始调用那些在地球上学过的、关于不列颠帝国历史的“黑料”与外交辞令。
“阿姨,您是一位高瞻远瞩的投资人。既然您已经在这个‘项目’上投下了巨资,总不希望看到它因为区区几台净水设备和几百箱漂白粉而烂尾吧?这不仅有损您的战略布局,更重要的是……”林曦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这实在太不符合您追求完美的维多利亚美学了。”
听到“维多利亚美学”这几个字,伊丽莎白那双精致的眉毛微微挑了挑。
“继续说。”
“您看,现在外面的街道到处都是刺鼻的来苏水味,病患们穿着破破烂烂的麻布在泥水里打滚。如果能有一批高效的净水药片和现代化的便携式消毒喷雾器,我们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城市的整洁。让这座城市重新配得上您享用下午茶的格调。”
林曦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伊丽莎白的臭脚,又精准地拿捏住了这位文明意志对于“秩序”与“洁净”的变态级强迫症。
伊丽莎白盯着林曦看了一会儿,突然轻笑出声。那笑声清脆如冰块撞击玻璃杯,却让人背脊发凉。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骗子。你这副为了要物资不择手段、甚至拿我的洁癖来做文章的无耻模样,倒是深得当年那些在远东开拓殖民地的大英帝国官员的精髓。”
虽然嘴上说着刻薄的评价,但伊丽莎白眼中却闪烁着某种赞赏的微光。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比起那些只知道哭泣和祈祷的蠢货,她更欣赏这种为了达成目的、能够抛下一切道德包袱、冷静计算利益得失的实用主义者。
“看在你这几天为了防疫连洗澡时间都省了的份上,我会让人再送一批物资过来。”伊丽莎白转过身,背对着林曦走向门口,“高浓度次氯酸钠消毒液、便携式喷雾器,以及两百箱军用净水片。一个小时后,去广场的光门那里接收。”
走到门口时,伊丽莎白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林曦一眼。
“不过,林曦,你要记住。科技和物资只能消灭肉体上的病原体。那些盘踞在原住民脑子里的愚昧毒瘤,需要用更冷酷、更锋利的手术刀去切除。不要让那些无谓的仁慈,成为阻碍文明推进的绊脚石。”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议事厅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林曦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和这位代表着不列颠意志的阿姨谈判,简直比在战壕里躲避徐进弹幕还要让人心力交瘁。但好在,物资要到了。
她抓起桌上的配枪,插进枪套。
“走,去西区。看看克洛伊那边到底遇到了什么麻烦。”
……
西区,第三隔离营大门前。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来苏水味,以及人群聚集带来的汗臭与恐慌气息。
上百名穿着破旧亚麻长袍的本地平民,像一堵灰色的肉墙,死死地堵在隔离营那扇用铁丝网和拒马临时搭建的大门前。他们手里拿着生锈的农具、木棍,甚至还有几把缺了口的铁剑。
在他们对面,是一排全副武装的新军线列步兵。步枪已经上膛,明晃晃的刺刀在灰暗的天光下反射出冰冷的杀意。
气氛紧绷到了极点,仿佛只要一根火柴,就能引爆这个巨大的火药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人群的最前方,站着几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他们是这片街区最具威望的长老,此刻正挥舞着手中的木杖,对着隔离营内大声咆哮。
“这是亵渎!这是对生命女神的公然背叛!”一个老者双目赤红,指着隔离营深处那根正在冒出黑色浓烟的烟囱,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你们这群被异教徒蛊惑的恶魔!你们要把我们亲人的尸体塞进火炉里烧成灰烬!没有了完整的肉身,他们的灵魂将永远在黑暗中游荡,无法得到安息!”
“把尸体交还给我们!我们要用圣水洗涤他们,将他们安葬在祖先的墓地里!”人群中爆发出阵阵附和的怒吼。
一个年轻的精灵平民情绪失控,举起手中的草叉,试图越过拒马冲向隔离营的大门。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瞬间撕裂了喧闹。
那个年轻精灵脚尖前方的泥地上,多出了一个冒着青烟的弹坑。碎石溅打在他的小腿上,吓得他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克洛伊站在拒马后方的一辆弹药箱上,手里握着一把还在冒着硝烟的左轮手枪。她那双血红色的眼眸,冷冷地扫过前方那群愤怒却又充满恐惧的平民。
半精灵女骑士身上穿着一件被消毒水洗得发白的军官大衣,左臂上绑着代表着最高执法权的红色袖标。她就像是一尊没有感情的杀戮雕像,散发着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冷冽杀气,生生地将上百人的怒火压制在了拒马之外。
“退后。”
克洛伊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能在骨髓里结冰的寒意。她缓缓地拨动左轮手枪的击锤,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声。
“根据防疫最高指挥部第三号法令,所有因疫病死亡的遗体,必须在四个小时内送入集中焚烧炉进行深度销毁,严禁任何人以任何理由进行土葬或接触。”
克洛伊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盯住那个带头的长老,一字一顿地宣判:
“违抗法令、冲击隔离营者,视为蓄意传播疫病,按战时叛国罪论处。就地格杀,无需审判。”
“你敢!”长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克洛伊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个流淌着肮脏血液的半精灵!你数典忘祖!你和那个伪王一起,出卖了我们的信仰,成了那些白衣恶魔的走狗!女神会降下神罚,把你们全部……”
长老的话还没有说完,克洛伊已经从弹药箱上一跃而下。她的动作快如闪电,那些平民只觉得眼前一花,半精灵骑士已经如同鬼魅般穿过了拒马的缝隙,出现在了长老的面前。
“啪!”
一声响亮的耳光。
长老那干瘦的身体被这一巴掌抽得在空中转了半个圈,重重地摔在泥地里,几颗带着血丝的牙齿从嘴里飞了出来。
人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在这个尊卑有序的社会里,公然殴打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老,这简直是不可想象的暴行。
克洛伊没有拔剑。她冷冷地看着倒在地上哀嚎的长老,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她抬起双手,缓缓解开了自己军官大衣最上方的三颗黄铜纽扣,用力扯开了里面的衬衫衣领。
锁骨下方,那道横跨了半个胸膛、宛如一条暗红色蜈蚣般狰狞的缝合疤痕,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灰暗的光线下。
那是半年前在王座厅前死战时,被佣兵的重剑撕裂的致命伤。也是那一批来自地球的军医,用刺鼻的双氧水、锋利的手术刀和羊肠线,硬生生把她从死神手里拽回来的铁证。
“看清楚了。”
克洛伊指着自己胸前的疤痕,声音仿佛是从地狱深处飘出的冷风,吹打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这道伤口,是被你们口中那些‘白衣恶魔’切开的。那些线,是他们一针一针缝上去的。当时的我已经流干了血,你们那位高高在上的生命女神,连一个低级的治愈术都没有降下。”
她上前一步,军靴踩在长老掉落的木杖上,发出令人心颤的断裂声。
“是那瓶发臭的药水,是那把没有魔力波动的刀子,是技术,把我这具烂肉缝合在一起,让我今天还能站在这里拿枪指着你们的脑袋。”
克洛伊的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平民,语气中透着一种经历过死亡洗礼后的极致残酷与清醒。
“你们以为保留尸体是在拯救灵魂?蠢货。那些肉眼看不见的恶魔,就藏在那些死肉里。只要你们碰了,今晚你们的妻子、孩子,就会烧得像一块烙铁,然后在绝望中把内脏都咳出来!”
“烧掉尸体,是为了让活着的人不用去陪葬!如果你们想死,现在就可以自己把脖子抹了。但在我的防区里,谁敢把病原体带出去,我就先杀了他全家,然后再把你们全部扔进焚烧炉!”
这段话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只有最赤裸裸的生存逻辑和最纯粹的暴力威慑。
但这正是这群处于蒙昧状态的底层平民能够听懂的唯一语言。
那些刚才还群情激愤的难民们,看着克洛伊胸前那道触目惊心的现代外科缝合疤痕,听着那不带一丝感情的死亡威胁,心中的怒火瞬间被一种更深层的、对冰冷秩序的恐惧所取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们开始退缩,农具当啷落地,人群像潮水般向后退去。几个年轻人大着胆子,将地上那个被打懵的长老拖起来,灰溜溜地逃离了隔离营的大门。
克洛伊站在原地,看着人群散去,缓缓地扣好衬衫的纽扣,将那道疤痕重新隐藏在军服之下。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精彩的演讲,教官阁下。不过,下手还是稍微轻了点,这种带头闹事的老家伙,按照一战战壕里的规矩,应该直接挂在拒马上风干。”
林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克洛伊转过身,看到林曦正站在拒马内侧,手里掐着半截不知从哪个老兵那里弄来的劣质卷烟,烟雾缭绕中,那张脸上的疲惫丝毫不亚于自己。
“参谋阁下。”克洛伊立正敬礼,目光在林曦发黑的眼眶上停留了一瞬,“您不该来疫区一线。您的安全是全军的最高序列。”
“少拿条令来压我。伊丽莎白阿姨那边的物资要到了,我过来通知你带人去搬。”林曦随手将烟头按灭在拒马的铁管上,扔进泥水里。
她走到克洛伊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温和:“刚才那一手,干得漂亮。在这个非常时期,我们需要这种冷酷。你比半年前那个只会抱着剑等死的死脑筋骑士,进化得太多了。”
克洛伊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林曦。在这个如同炼狱般的营地里,只要这个人还站在这里,那股支撑着她将大脑化作无情差分机的力量,就不会枯竭。
“女王陛下呢?”林曦环视了一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克洛伊的眼神微微一黯,伸手指向隔离营深处那一排排用防水油布搭起的重症帐篷:“陛下亲自进去了。她说,作为君主,不能只在王座上享受税收,在子民受难时,她必须让他们看到,她与他们同在一片泥泞中。”
林曦的心脏猛地一缩。她二话不说,转身就朝着那片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帐篷区大步走去。
……
重症区,第三号帐篷。
这里的空气浑浊得如同凝固的沼泽。各种排泄物的恶臭、化脓伤口的甜腻气味,以及高烧病患散发出的那种混浊的体味,被高浓度的来苏水死死压制着,混合成一种足以让人丧失嗅觉的化学毒气。
奥莉加正半跪在一个铺着干草的简易床铺前。
这位曾经把血统和优雅看得比命还重的黑暗精灵女王,此刻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沾满了各种不明污渍的白大褂。她那头标志性的纯黑长发被随意地盘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的手里端着一个豁口的木碗,正在小心翼翼地将一勺已经温凉的燕麦粥,喂进一个烧得有些神志不清的精灵孤儿嘴里。
“吃下去……哪怕只吃一口,小家伙,吃下去才有力气让药水发挥作用。”
奥莉加的声音沙哑得如同撕裂的丝绸,完全失去了往日在王座厅里的威仪。她眼底满是血丝,眼袋浮肿,显然已经超过四十八小时没有合眼了。
那个孤儿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胃部一阵痉挛,刚刚吃下去的燕麦粥混合着黄绿色的胆汁,呈喷射状吐了出来,直接吐在了奥莉加的白大褂上,甚至溅了几滴在她的下巴上。
旁边的一名军护发出一声惊呼,想要上前帮忙清理,却被奥莉加抬手制止。
女王没有露出任何嫌恶的表情。她平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原本用于擦拭额头的布片,随手抹去下巴上的秽物,然后用温水浸湿布片,极其耐心地清理着那个孩子嘴角的污渍,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林曦站在帐篷门口,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在地球的近代史上,她见过太多关于统治阶级的虚伪与冷酷。但在这一刻,看着奥莉加跪在泥水里,任由带有病原体的呕吐物弄脏身体,却依然专注地救助一个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孤儿,林曦知道,这位女王,正在完成一场从“神权独裁者”到“近代民族国家领袖”的,脱胎换骨般的质变。
那种根植于血脉深处的傲慢,已经被现实的焦土彻底焚烧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真正将这片土地、这些生灵扛在肩上的沉重责任感。
“她如果能挺过这一关,在未来的政治格局里,将是一个不亚于俾斯麦的狠角色。”林曦在心里默默给出了评价。
似乎是察觉到了门口的目光,奥莉加回过头。当她看到站在那里的林曦时,那双因为过度疲劳而显得黯淡的深棕色眼眸里,瞬间爆发出了一股难以掩饰的、带着深深眷恋的亮光。
她将木碗交给军护,扶着床铺边缘艰难地站起身。因为长时间跪地,她的双腿一阵发麻,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一个踉跄。
林曦一个箭步冲上前,稳稳地扶住了奥莉加的手臂。
“逞强也该有个限度,陛下。”林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责备,但手上的动作却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你现在这副鬼样子,要是让伊丽莎白阿姨看到,绝对会嫌弃你破坏了她的维多利亚审美,然后把你扔进消毒水桶里腌起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听到这句熟悉的、带着地球式冷幽默的吐槽,奥莉加紧绷了四十八小时的神经,仿佛在瞬间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全停靠的港湾。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反唇相讥。相反,这位高傲的女王,竟然顺势将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倾斜在了林曦的身上。
那颗沾满汗水和污渍的脑袋,极其自然地、甚至带着一丝撒娇意味地,轻轻靠在了林曦的肩膀上。
“让我靠一会儿……就一小会儿,林曦。”
奥莉加的声音微弱得像是一只在风雨中瑟瑟发抖的幼猫。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透过林曦衬衫的布料,她能闻到那股属于华夏躯体的、让人感到无比安心的独特气息,那气息甚至盖过了帐篷里令人窒息的消毒水味。
“那些物资……我签了几十份征用令。我看着那些国库里的金币像水一样流出去换取草药,我看着阿姨送来的那些神奇药水用在我的子民身上……”
奥莉加在林曦的耳边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迷茫与后怕:
“林曦,我有时候会觉得恐惧。我们欠下了高维文明如此庞大的债务,无论是物资上的,还是技术上的。如果有一天,这笔投资需要我们用整个国家的未来去偿还……我们还得起吗?”
林曦的心中微微一动。奥莉加的政治嗅觉,在这场灾难中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进化。她已经能够透过那些救命的青霉素,看到高维文明干涉背后的深层政治博弈了。
林曦没有推开奥莉加。她伸出那只有着薄薄枪茧的手,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大型猫科动物一样,轻轻拍了拍女王的后背。
“别想那么多,奥莉加。”林曦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债务是活着的人才需要考虑的问题。死人,是没有资格上谈判桌的。我们现在的唯一目标,是让这个国家活下来。至于以后怎么和伊丽莎白阿姨,甚至和我背后的华夏母亲博弈……那是我们在废墟上建立新秩序之后的事情。”
两人就这样在充满病患呻吟声的帐篷角落里,保持着这个极其暧昧、却又毫无杂念的拥抱。这是一种建立在共同对抗绝境基础上的、超越了简单情欲的深度羁绊。
帐篷的布帘被掀开了一条缝隙。
克洛伊站在帐篷外,那双血红色的眼眸透过缝隙,静静地看着里面相拥的两人。
半精灵骑士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一种复杂的、混杂着酸涩、占有欲,却又带着深深无力感的情绪,在她的胸腔里翻滚。
她知道自己无法像林曦那样,用几句话就解开女王心中的政治死结;她也知道,自己那沾满鲜血的双手,给不了女王那种属于高维文明的、绝对理智的安全感。
所以,她只能选择用另一种方式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克洛伊无声地松开了剑柄,转过身,背对着帐篷的大门,犹如一尊坚不可摧的铁塔,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她将那些翻滚的醋意和暧昧,化作了对这座营地最冷酷的监控。在这个静默的修罗场里,有人负责安抚灵魂,而她,负责将所有试图靠近的危险,撕成碎片。
……
夜幕,在消毒水的气味中沉重地降临。
这注定是一个载入塞尔努斯大陆医疗史册的不眠之夜。
随着伊丽莎白阿姨紧急调拨的那两百箱高纯度次氯酸钠消毒液和军用净水片投入使用,防疫攻坚战终于迎来了最关键的转折点。
林曦、奥莉加和克洛伊,三人如同一个运转到极致的齿轮组,在最危险的疫区一线指挥着最终的清扫行动。
带着防毒面具的新军士兵,背着便携式喷雾器,像是一群驱赶恶魔的死神,将高浓度的消毒液均匀地喷洒在西区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口水井和每一个下水道入口。
那些原本隐藏在暗处、疯狂繁殖的病原体,在这种跨维度的化学降维打击下,遭遇了灭顶之灾。
重症区里,随着最后一批青霉素被注射进病患的体内,那些足以致命的高热,终于开始成建制地退潮。
当黎明的第一缕曙光,犹如一柄利剑般刺破尼达威尔上空厚重的阴霾时,整个营地,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没有了声嘶力竭的咳嗽,没有了高热带来的痛苦呓语,只有平稳而微弱的呼吸声,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起伏。
林曦站在议事厅的沙盘前。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刚刚送来的凌晨统计报告。
通讯兵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一丝颤抖:
“报告参谋阁下!南区、东区新增感染人数为零!西区重症病患体温全面下降至安全线!所有水源已经完成第三次净化检测,未发现活跃病原体残骸!”
当听到“零”这个字的时候,林曦感觉那根紧绷了一个月的神经,终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彻底松懈了下来。
她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赢了。
这场没有硝烟、没有阵地冲锋,却比半年前那场解围战更加惊险、更加残酷的防疫战役,终于在工业力量的碾压下,迎来了胜利的曙光。
但林曦心里很清楚,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旧世界的恶意被青霉素和消毒水压制了下去,但这次事件,已经将这片大陆的脆弱,以及旧有神权统治的无能,赤裸裸地暴露在了所有人面前。
当这些从鬼门关里爬出来的平民,看到生命女神的祭司束手无策,而拿着手术刀的白衣军医却能起死回生时,信仰的根基,就已经被彻底动摇了。
接下来,等待着她们的,将是一场更加宏大、更加残酷的思想与政治层面的战役。
“走吧,克洛伊。”
林曦转过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军装外套,披在肩上。她看着站在门口、虽然满身污泥却依然站得笔挺的半精灵骑士,嘴角勾起一抹疲惫却充满锋芒的微笑。
“我们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陛下。然后,是时候让这座城市,见识一下真正的新秩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