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浓稠得宛如一口化不开的沸腾沥青,死死地倒扣在尼达威尔这座满目疮痍的王城上空。天际线尚未透出哪怕一丝光亮,星光被厚重的云层彻底绞杀。
堑壕里的寒意,在此刻褪去了那种虚无缥缈的空气感,凝结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实质触觉。那不再是单纯的低温冷风,而像是一条刚刚从带着冰碴的深水窟窿里捞出来、彻底湿透了的粗糙裹尸布。这块带着死亡重量的布匹,严丝合缝地贴在每一个活人的皮肤上,那股阴冷入骨的湿气,顺着因为恐惧而微微张开的毛孔,蛮横地、不由分说地渗入每一寸骨骼的缝隙里。
每一个蹲守在泥水里的士兵,在吸入这口夹杂着硝烟与冻土腥味的空气时,潜意识里都会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念头:再过几分钟,太阳升起的时候,自己身上穿的可能就不是这件冰冷的卡其布军大衣,而是真正意义上的裹尸布了。
林曦将双手深深地插在军大衣的深口袋里,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沿着蜿蜒曲折、宛如大地伤疤般的防线壕沟,向前缓慢移动。脚下是冻得硬邦邦的泥土、掺杂着尖锐冰碴的碎石,以及那些原本用来加固壕沟底部、却已经在血水和泥泞中开始腐朽发黑的粗大圆木。她脚上那双崭新的牛皮军靴踩在上面,发出一阵阵沉闷而扎实的“嘎吱”声,仿佛在咀嚼着大地的骨头。
作为一名曾经的共和国通讯兵,在这座庞大工业化杀戮阵地运转的最后关头,沿着一线的防炮洞和掩体,检查那些如同神经血管般铺设的有线电话联络线路是否畅通,是她在黑格爵士的指挥所里主动讨要下来的实务职责。
但实际上,在这位年轻的东方战术参谋心底,此刻还潜藏着一个无法向任何人诉说的隐秘目的。
她想要走下来。她必须走下来。
她想要尽可能地靠近这群握着步枪的男人。她想要在这成百上千门大口径火炮发出震碎耳膜的怒吼之前,大口大口地呼吸这群即将踏入无情钢铁风暴的士兵们身上散发出的、属于活人的生命气息。
在这条宽仅容两人的曲折深沟里,空气中混合着几天没洗澡的酸臭汗水、劣质烟草燃烧后的焦油味,以及为了驱寒而私藏的朗姆酒散发出的廉价酒精味。这种气味并不好闻,甚至可以说是恶劣,但林曦却贪婪地将它们吸入肺腑。她想让这种鲜活的人味儿,彻底浸染自己这具刚刚由华夏意志重塑而出的、带着温热心跳的新躯体。
她需要这种温度。她需要这种粗糙的颗粒感,来时刻提醒自己:她林曦,不再是一个飘荡在异界高塔上、只能冷眼旁观数据和沙盘的幽灵看客。在那些和平年代的日日夜夜里,在那些挥洒着汗水的南国烈日下,她也曾经是一名将青春与汗水浇灌在军营里的、真真切切的士兵。如果她继续待在指挥部那张纤尘不染的桌子旁,她害怕自己会彻底沦为伊丽莎白那样、将人命视为数字的无情神明。
随着她的步伐向前推进,战壕里那副专属于战争边缘的众生相,犹如一幅褪色的炭笔画,在微弱的星光下徐徐展开。
在左侧一个由沙袋堆砌加固的重机枪掩体旁,那个被新兵们敬畏地称作“老烟枪”的粗壮老兵,正半眯着那只留着一道贯穿性刀疤的左眼,从贴身掏出的一个小巧锡制扁壶里,吝啬地抿着他那份宝贵的配给朗姆酒。在周遭那种令人几欲发狂的、死水般的寂静中,他吞咽烈酒时喉结上下滚动的“咕咚”声,听起来竟是如此的清晰。那一小口烈酒顺着食道燃烧下去,仿佛成了他将灵魂锚定在这具躯壳里的唯一重物,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奇异力量。
距离老烟枪不到五步远的防炮洞坑壁下,缩着队伍里最年轻的士兵——大家都叫他“小雀斑”。这个看起来甚至还没长齐下巴胡须、脸颊上布满雀斑的少年,正徒劳地用双手抱住膝盖,试图在僵硬如铁块的军靴里活动着已经冻得失去知觉的脚趾。那张沾满泥污的稚嫩脸庞上,见不到半点属于年轻人的朝气与轻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令人心脏抽搐的深度麻木。他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泥墙,仿佛那里刻着他回不去的家乡。
而在前方的交通壕拐角处,那个身高接近一米九、外号“大块头”的维克斯机枪副射手,正借着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星光,用一块不知道从哪具尸体上撕下来的破布,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擦拭着那把已经上好三棱刺刀的李-恩菲尔德短步枪。他的动作缓慢、虔诚,甚至带着一种宛如朝圣般的宗教仪式感。那根冰冷的烧火棍,这件只会带来杀戮的工业流水线产物,似乎成了他在即将化为血海的无间地狱中,唯一能够确定绝对不会背叛自己的老友。
林曦放慢了脚步,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这就是索姆河幸存者们的战前真实肖像。他们没有慷慨激昂的口号,没有对虚无缥缈的神明进行狂热祈祷,更没有戏剧里那种面对死亡时的从容不迫。他们只是用最粗鄙的抱怨、最琐碎甚至显得毫无意义的肢体动作,以及那种浸透了绝望的黑色幽默,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拼命搭建起一道用来抵御那终极死亡恐惧的脆弱掩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当林曦的靴子踩碎一块冰砖,发出的脆响惊动了防炮洞里的人时,小雀斑那双在昏暗中原本如死灰般黯淡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嘿,东方的莎士比亚小姐!”
小雀斑压低了嗓音,声音里带着一种独属于少年人的、尚未被战争这台绞肉机彻底磨灭的好奇与莽撞。他那一排白牙在满是泥巴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听到这个绰号,林曦那被寒风冻得有些僵硬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哭笑不得的表情。
这个见鬼的绰号,起源于昨天夜里她第一次下到堑壕里,向这些基层步兵班长确认火力点射界的时候。由于当时正处于高度紧张的战术汇报状态,她下意识地从大脑的语言中枢里,调用了那些从小在英语课本、听力磁带里死记硬背下来的——最标准、最字正腔圆、语法结构严谨到挑不出一丝毛病的“伦敦音”英语。
结果可想而知。这群来自大英帝国社会底层、满嘴带着兰开夏郡浓重乡音、习惯了用各种粗口、缩写和生僻俚语交流的粗汉们,顿时惊为天人。他们目瞪口呆地听着这位穿着卡其布军装的东方少女,用那种字正腔圆的语调布置任务,随后便纷纷挤眉弄眼地打趣,说她说话的腔调“简直就像是直接从泰晤士河畔的环球剧院里走出来、站在聚光灯下朗诵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贵族大小姐”。
天地良心。林曦在心里绝望地哀嚎。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中国学生,从小到大英语课本上的配套听力磁带和四六级考试录音,就是这么教的啊!谁能教教她,她上哪去学他们那种把元音含在喉咙里嚼碎了再吐出来的、带着浓烈泥巴味和煤炭渣子味的伦敦东区土话!
小雀斑显然没有察觉到林曦内心的无奈咆哮,他稍微探出半个身子,朝着几十米外不远处的一个侧翼掩体努了努嘴。在那里,几个正端着上满绞弦的重型弩箭和附魔猎枪、沉默地守卫在阵地边缘的黑暗精灵女战士,正像夜豹一样蛰伏着。
小雀斑吞了一口唾沫,压低声音,语气里夹杂着一丝敬畏和抑制不住的荷尔蒙冲动:“长官,咱们这算不算……跨国联军了?我这辈子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我居然会跟那些皮肤黑黑的、长着尖耳朵的异界小妞儿蹲在同一个散发着臭气的坑里打仗。”
顺着小雀斑的目光,林曦看向了那些由薇奥拉副队长带领的精灵哨兵。
不得不说,即使身上穿着被战火撕扯得破烂不堪的残破皮甲,甚至脸颊和暗金色的皮肤上沾满了刺鼻的硝烟与泥垢,那些黑暗精灵的身姿,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依旧散发着一种精灵种族特有的、矫健而又带着几分致命妖异的韵律美感。她们腰肢柔韧,肌肉线条如同猎豹般紧实,那一双双在夜色中泛着微光的眸子,足以让任何一个生理正常的雄性生物产生最原始的征服欲。
但林曦知道,如果此时不顺着这些大兵的话茬往下接,不给他们一个情绪的发泄口,这群神经紧绷到了极点、犹如被拉到极限的弓弦般的士兵,很容易就会被即将到来的那阵长达数小时的炮火准备直接压垮神经,变成失去理智的疯子。这不是要不要维持军官威严的选择题,而是关乎士气崩溃与否的必答题。
林曦果断地将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她弯下腰,刻意将身体的重心靠向沙袋,拉近了与士兵们的物理距离。她清了清嗓子,这一次,她彻底抛弃了那种标准的“播音腔”,努力回想着以前在连队里,那些老兵油子私底下抽烟吹牛时的语速和腔调。
她让那种带着几分慵懒、痞气,甚至故意模糊了几个辅音发音的兰开夏口音英语,自然而然地滑出嘴唇:“怎么了,小雀斑?春心萌动,看上哪位尖耳朵的黑暗精灵女士了?”
小雀斑的脸“腾”地一下就涨红了,红晕甚至盖过了脸上的泥巴,他结结巴巴地想要反驳:“不……长官,我没有,我只是……”
林曦没等他把话说完,立刻换上了一副神神秘秘的表情。她故意把声音压低成一种只有周围这七八个士兵能听见的微弱气声,那姿态,仿佛在分享一份能够决定战争走向的惊天军事机密。
“我劝你小子还是省省吧,把你的那点小心思收进裤裆里。”林曦挑了挑眉毛,煞有介事地说,“我可是听说,那些尖耳朵的女士们,脾气一个个都暴躁得像踩了尾巴的母狮子,徒手生撕虎豹都不在话下。而且……”
她刻意停顿了致命的三秒钟,看着周围几个老兵也竖起了耳朵,吊足了这群大老粗的胃口后,才幽幽地补上了最后半句:
“……她们好像对男人根本不感兴趣。她们更喜欢……内部消化,找自己的同类哦。”
“噗——咳咳咳!”
一阵极力压抑、却又因为憋得太狠而显得极其扭曲的窃笑声,瞬间在这段死寂的堑壕里炸开了锅。原本如同死灰般沉闷的空气,顿时被这阵夹杂着口水和低级趣味的笑声撕裂了一条鲜活的口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各种猥琐的猜测、粗鄙的下半身玩笑,甚至是对不远处那位面容冷酷、身材火辣的薇奥拉队长枪法与身段的“敬畏式”调侃,开始在士兵们中间以气声低低流传。大块头甚至放下了手里的步枪,咧开大嘴无声地笑着,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新兵。
在和平年代的教室或者办公室里,这些话语或许粗俗不堪、难以入耳。但在这随时可能变成漫天血肉绞肉机的一线阵地上,这种荤素不忌的低俗对话,恰恰是这些底层士兵们用来互相确认彼此还活着、确认身体里还有原始的荷尔蒙欲望在流淌、确认自己还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件待消耗工业零件的原始生命仪式。
林曦毫无障碍地融入了其中,她就像一条游回了池塘的鱼,游刃有余地掌控着节奏。她甚至用她所知晓的那些异界“八卦秘密”,作为最坚挺的硬通货,在这群士兵中大肆抛洒。
“你们还别不信。”林曦靠在湿漉漉的沙袋上,一副言之凿凿的模样,“我敢用我下半辈子的口粮配给打赌,要是你们中谁胆子肥了,敢去动那位领头的半精灵骑士克洛伊一根汗毛……”
她抬起手,指了指背后那座高耸在夜色中、犹如黑色巨剑直指苍穹的王宫高塔方向:“看见最高处那个有着最漂亮紫眼睛的女王了吗?那位奥莉加女王,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召唤出传说中的地狱火,把那个管不住下半身的倒霉蛋活活烧成灰。顺便,还会把他的灵魂从骨灰里抽出来,挂在城墙上‘点天灯’,用魔火熬上个七七四十九天,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当“点天灯”这个充满了东方古老残酷刑罚色彩、又被林曦用生动的肢体语言描述出来的词汇落地时,英国士兵们倒吸了一口凉气,发出了一阵混合着兴奋、猎奇与一丝本能敬畏的低呼。他们脑海中显然浮现出了那种中世纪魔女审判般的恐怖画面。
林曦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半真半假的战壕玩笑神情。但在她的心底,她比谁都清楚,这句看似荒诞不经的玩笑话,恰恰是对那对主仆之间那份早已变质、跨越了阶级与种族的极端百合羁绊,最接近真理的客观描述。
在死亡的阴影步步紧逼、倒计时如同催命符般跳动时,任何一种极致的情感——哪怕是这群人类士兵根本无法完全理解的、属于异界君臣之间的跨物种扭曲爱意——都成了他们此刻用来对抗虚无、转移恐惧的珍贵火种。
就在笑声稍稍平息,空气中的温度似乎回暖了那么零星一点时,林曦立刻收敛了脸上的嬉笑。她的脊背瞬间挺直,目光依次扫过老烟枪、小雀斑和大块头那沾满泥浆的面孔。
她随即话锋一转,抛出了那句在此刻的堑壕里掷地有声的宣言:
“就像咱们现在。”林曦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金属质感,“不管你以前是种地的农民、在曼彻斯特做鞋的工人,还是像我一样,从东方的大学图书馆里跑出来的学生……”
她环视四周,目光坚定得仿佛能劈开黑暗:“只要咱们今天晚上,一起蹲在了这个散发着恶臭气息的烂泥坑里,一起闻着这该死的硝烟味。那咱们,就是能把后背放心交给对方的、过命的生死兄弟了。”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虚伪的排比句,只有这句最接地气、最粗糙,却又最坚不可摧的承诺。
原本还在窃笑的士兵们,瞬间安静了下来。他们眼中的那些轻浮和调侃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属于百战老兵之间的沉默认同。
“说得好!东方的姑娘!”
那个满脸刀疤的老烟枪猛地挺起胸膛,激动地低吼了一声。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冻疮的粗糙大手,重重地、毫不留力地拍在了林曦的肩膀上。
“啪”的一声闷响。
那一巴掌力道极大,拍得林曦这具刚刚重塑、体能正处于巅峰状态的新身体都忍不住微微晃动了一下。但她没有躲,反而挺直了肩膀硬接下了这份战友的重量。
老烟枪咧开那张缺了几颗牙齿、满是黄垢的嘴,豪气干云地嚷嚷着:“等熬过今天早上这该死的阵仗,要是咱们都没去见上帝。你一定要来伦敦!老子请你去东区的酒馆,喝那种上面浮着厚厚一层白沫的、真正的黑啤酒!管够!”
伦敦啊。
听到这个地名,林曦微微一愣,瞳孔深处泛起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涟漪。
对于这个异世界的土着来说,“伦敦”只是一个发音古怪的词汇;对于地球上的大多数普通人来说,提起那座常年被大雾笼罩的城市,第一个想到的,大概会是贝克街221B那个戴着猎鹿帽、抽着烟斗的伟大侦探福尔摩斯,或者是大本钟低沉的轰鸣。
而对于林曦——这个在穿越前不仅是个退役女兵、苦逼的历史系研究生,同时还是个资深的《碧蓝航线》同人文搞颜色大触兼骨灰级玩家来说。
当“伦敦”两个字钻进耳朵的一瞬间,她的脑海中,条件反射般第一个跳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大英博物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是停泊在泰晤士河畔的那艘功勋战舰。
是那个留着一头银色长发、脖子上戴着一条细密锁链项圈,永远穿着一身一尘不染的女仆装,嘴角带着无可挑剔的优雅微笑的皇家海军轻巡洋舰。
那个会在每一个清晨准时端上刚刚泡好的红茶,用那温柔得能让人骨头发酥、仿佛能抚平一切战火创伤的声音,轻声喊她“主人”的女仆长——贝尔法斯特号。
记忆的闸门一旦被这个地名撬开了一道缝隙,便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林曦想起了穿越前的那天晚上,宜宾出租屋里的空气闷热潮湿,自己的电脑副屏上,那个名为《碧蓝航线》的游戏界面还亮着,自动代理战斗的提示音还在滴滴作响。
她好像……连当天的日常委托任务都还挂在上面没有收菜呢。后宅里的存粮是不是已经吃空了?
“不知道我不在的日子里,港区里的那些姑娘们会不会乱套……”林曦在心里默默地嘀咕着,鼻尖仿佛又闻到了那股虚拟的、却又无比熟悉的红茶香气。
“赤城那个病娇的疯丫头,会不会因为找不到指挥官,把整个重樱宿舍给一把火点炸了?企业那个工作狂,千万别又熬夜不睡觉……”
在这充斥着死亡气息、脚下踩着冰冷腐泥的异界战壕里,林曦的嘴角,泛起了一抹带着深深苦涩与怀念交织的微笑。
她突然,有点想念她游戏港区里的那群姑娘们了。
一边是即将用钢铁和炸药撕裂大地的真实世界绞肉机,一边是另一个时空里还没来得及点击领取的日常委托。这种强烈的反差,荒诞得令人发笑,却又在林曦的心头重重地刻下了一道名为“家乡”的烙印。
……
而在距离这段喧闹堑壕不到三十米的地方,一处由沙袋和原木精心构筑的隐蔽射击掩体后。
半精灵骑士克洛伊,正静静地潜伏在黑暗中。她手中的那把刚刚换装的、保养得泛着冷光的李-恩菲尔德短步枪,稳稳地架在沙袋的凹陷处。
她的位置同样极其靠前,甚至比林曦所在的主堑壕更接近敌人的防线,几乎处于整个阵地的最前沿“触角”位置。这里的泥土气息更加潮湿、浓重,空气中夹杂着一阵阵从前方数千米外敌军营地顺风飘来的、那种属于半兽人和黑兽佣兵混杂在一起的隐约骚臭味。
作为一名拥有着极高位阶和精灵血统的顶级战士,克洛伊的听觉在夜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哪怕隔着三十米的距离,哪怕有着风声的干扰,她依然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身后主堑壕里传来的那阵压抑的嗡嗡声。
那些英国男人嘴里吐出的低俗笑声,以及风中飘来的诸如“黑皮小妞”、“内部消化”、“点天灯”等敏感词汇的碎片,犹如一根根细小的针尖,一字不落地钻进了她敏锐的尖耳朵里。
如果是以往那些高高在上、眼睛长在头顶上的黑暗精灵王家卫队听到这些,恐怕早就愤怒地拔出细剑,嚷嚷着要去维护王室的纯洁与精灵种族的尊严了。
但克洛伊没有愤怒。
甚至,她那颗在无数次尸山血海的杀戮中淬炼出的心脏里,没有泛起哪怕一丝一毫的波澜。
奥莉加陛下可能一辈子都不会习惯、也不屑于去了解这种底层大兵粗鄙不堪的场景。但克洛伊太熟悉了。在她过往几百年统率那些在边境线与深渊魔物死磕的混编部队时,她手底下的那些人类老兵痞子、矮人火枪手们,在战前篝火旁聊得荤段子,比这群英国人还要开放、还要大胆百倍,甚至会用下流的语言去意淫那些高级魔物。
克洛伊深知,只要他们讨论的话题绝对不涉及对女王陛下的亵渎,她从来都不会去干预这种战前的心理发泄。这是泥腿子们活下去的方式。
而此刻,听着这些跨越了世界、语言不同却在行为逻辑上惊人相似的举动,克洛伊惊讶地发现,自己与这些素昧平生、拿着烧火棍的陌生人类士兵之间的那层厚重的文明隔阂,竟然被这种粗鄙的玩笑奇异地拉近了。
就在这时,林曦那略带沙哑、斩钉截铁的嗓音穿透了战壕里低沉的喧嚣,随着黎明前的冷风极其清晰地传入了克洛伊的耳中。
“只要咱们今天晚上,一起蹲在了这个散发着恶臭气息的烂泥坑里……那咱们,就是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生死兄弟了。”
生死兄弟。
这四个字,像是一柄包裹着皮革的重锤,轻轻地、却又无可阻挡地敲击在了克洛伊那被冰封的灵魂壁垒上。
她低下头,借着微弱的星光,静静地看着自己那双死死握着步枪胡桃木枪托的手。修长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苍白,手臂上那些旧日为了保护女王而留下来的狰狞伤疤,在这刺骨的寒气中隐隐作痛。
她的“兄弟”是谁?
克洛伊的眼底闪过一丝迷茫,随即便被钢铁般的意志取代。
是身后这座残破城市里,那些在暴行下沉默的、伤痕累累的、依然愿意追随女王的王国同胞;是那些在城墙上握着生锈长矛、瑟瑟发抖却不肯退后一步的人类、兽人平民;是在绝境中觉醒了复仇锋芒、剥去了傲慢外壳的女王奥莉加;是在泥泞的战壕里,用粗糙的笑话和东方智慧,试图粘合起这群破碎人心的林曦。或许——
克洛伊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戴着飞碟钢盔的卡其色背影,扫过那些在泥水里擦枪、喝酒的男人。她在心里,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默默地加上了一句:
也包括这些不远万里跨越维度而来、即将用凡人的钢铁为她们轰出一条血路的不列颠士兵。
“为了新秩序……”克洛伊将脸颊贴在冰冷的枪托上,眼神冷酷如冰。
……
而在大后方,远处的王宫制高点观察所里。
奥莉加正站在这座孤高的塔楼上,身上披着一件厚重的黑色天鹅绒大氅,通过一架由英军工兵紧急架设的高倍数黄铜潜望镜,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数公里外前线堑壕里发生的一切。
距离实在太远了,哪怕有魔法的轻微加持,她也听不到那些人在聊些什么。但通过潜望镜那有限却清晰的视野,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战壕里那群原本死气沉沉的士兵中间,那种短暂腾跃而起的、极其鲜活的轻松感。
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林曦,正靠在沙袋上,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惹得周围的士兵笑作一团,甚至有人亲昵而敬重地拍打她的肩膀。
奥莉加的嘴唇微微抿起。
在这座空旷、寒冷的塔楼里,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那种孤独,不再是因为高贵的血统而产生的自负,而是身为一个清醒的复仇领袖,注定要承受的重量。
她能看到战壕里的轻松氛围,能看到那份在泥泞中生根发芽的战友之情,但她听不到他们的声音,更无法像林曦那样,毫无顾忌地融入其中。潜望镜的冰冷玻璃,就像是一堵无形的叹息之墙,将她和那个鲜活的世界彻底隔离开来。
“这就是王座的代价吗?”奥莉加轻声呢喃,呼吸在冷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
她不嫉妒林曦。她知道,那个东方女孩正在用她的方式,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屠杀稳固着那些凡人脆弱的心理堤坝。
而她,奥莉加·迪斯克伦蒂亚,必须在这座孤塔上,在这片属于她的绝望战场上,用绝对冷酷的目光,去见证旧时代的毁灭。
一阵带着硝烟味的冷风吹过,卷起她纯黑色的长发。
天边,第一缕极其微弱、却又刺目的晨曦,终于艰难地撕破了那浓稠如沥青的黑暗,像一把带血的匕首,割开了尼达威尔上空厚重的云层。
破晓的白噪音在堑壕中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金属炮栓被猛然拉动的、令人牙酸的连绵脆响。
倒计时,即将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