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时三十分。
距离总指挥部设定的总攻时间,只剩下最后半个小时。
一种令人几欲发狂的最后宁静,沉甸甸地降临在尼达威尔城外漫长蜿蜒的战线上。这已经不是午夜时分那种夹杂着士兵低语、偶尔还能闻到一缕粗糙茶香的战前寂静。这是一种剥离了一切人类交流余地、甚至连呼吸声都被强行压缩在胸腔底部的、令人窒息的绝对死寂。
在这片犹如坟墓般的战壕里,正常的声音被一种诡异的维度法则无限制地放大了。
“咔嚓……嘎吱……”
那是几名缩在防炮洞里的士兵,正用沾满泥垢的牙齿,大口咀嚼着干硬如砖块的军用压缩饼干。那原本微不足道的咀嚼声,此刻在凝固的空气中回荡,听起来就像是某种体型庞大的食腐动物,正在黑暗中缓慢地磨碎骨头。
“喀啦。”
这是一线战壕里,步兵们拉动李-恩菲尔德短步枪的枪栓,将黄澄澄的黄铜子弹推入枪膛时,发出的清脆金属撞击声。金属机件咬合的脆响,犹如死神在倒计时沙漏上拨动了一颗冰冷的算珠。
“沙啦……咔哒……”
而在那些被沙袋严密保护的重机枪巢穴内,长长的帆布弹链正被副射手面无表情地压入维克斯水冷重机枪的供弹口。粗糙的帆布与黄铜弹壳摩擦着供弹机,发出令人牙齿发酸的微弱声响。
咀嚼声。枪栓声。弹链摩擦声。
这三种在平时军营里再寻常不过的细微声响,此刻交织在一起,在这绝对的战前寂静中,构成了一种诡异的、足以令人头皮发麻、心跳失速的战前白噪音。
它们不像战鼓那样让人热血沸腾,也不像号角那样催人奋进。这些白噪音就像是一台庞大无匹的工业杀戮机器,在正式开动那足以绞碎整片大陆版图的致命齿轮前,从深处传来的那种冰冷、机械的倒计时节拍。
而在这些白噪音的后方,在距离前沿阵地几公里外的炮兵阵地上。
数百门已经褪去炮衣、昂起粗壮炮管的重型野战炮与榴弹炮,正保持着一种更深沉的、引而不发、犹如暴风雨前夕海面般的恐怖死寂。没有一个炮手说话,所有人都像雕塑一样站在自己的战位上,等待着那根拉火绳被拽动的一瞬。
真正的毁灭力量,还未开口。
指挥所掩体旁。
林曦裹紧了身上的卡其布大衣,转过头,看向站在几步开外的伊丽莎白。
这位不列颠文明意志的化身,依然维持着那副一战总指挥官的冷酷形态。那件厚重、粗糙、边缘沾满索姆河泥泞的深色将官大衣,在黎明前昏暗的光线中,将她的侧影勾勒得如同用西伯利亚花岗岩雕凿而成的冰冷雕塑。
伊丽莎白毫无感情地凝视着东方那尚未褪去黑暗的地平线,仿佛在看着一块即将被投入火炉的朽木。
她缓缓抬起左手腕。
目光落在了一只实际上并不存在、仅仅是由高维概念凝聚而成的军用手表上。表盘上那根无形的秒针,正在不急不缓地跳动。
“还有二十七分钟。”
伊丽莎白开口了。她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宛如一潭死水,听不出一丝一毫即将决定数万人乃至十几万人跨界生死的剧烈波动。
她微微侧过头,冰蓝色的眼眸倒映着苍白的星光,冷冷地吐出一句判词:
“这不是战役的前奏。这是最终审判的倒计时。”
审判。
身在尼达威尔王宫最高塔楼上的奥莉加,在猎猎的寒风中,默默咀嚼着这个沉甸甸的词汇。
她的目光越过满是缺口的城墙,望向城外那片尚在浓重晨雾中沉睡、对死神降临依然一无所知的敌军庞大营地。
毫无疑问,那片营地里驻扎着一群残暴至极的黑兽佣兵,以及那些背叛了王国的贪婪叛徒。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烧杀抢掠,将黑暗精灵的尊严踩在烂泥里践踏。他们罪有应得,死不足惜。
复仇的渴望,依旧在奥莉加的胸膛里如同地火般灼烧,烧得她的内脏隐隐作痛。
但是此刻,这团复仇火焰的外围,却被一层更厚、更坚固的、名为“认知震撼”的冰壳死死包裹着,让她甚至感受不到复仇即将得逞的快意。
奥莉加双手死死握紧了冰冷的石头栏杆,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毫无血色的苍白。
她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哲学困境。
她的族人所遭受的屠戮,是那种面对面的、刀剑相向的暴行。敌人的斧头砍碎骨头,敌人的魔法撕裂血肉,敌人的目光中充满了野蛮的施虐欲、肉体征服的快感与精神羞辱的狂热。那是一种带着浓烈情绪的、个体对个体的残忍。
而即将在二十七分钟后发生的呢?
那将是一种远距离的、非人格化的、剥离了所有喜怒哀乐情绪的工业化批量清除。
在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面前,没有仇恨,没有愤怒,没有施虐的快感,甚至没有对生命消逝的怜悯。有的,只是射击诸元的校准、炮管寿命的计算、以及弹药消耗量的后勤统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发炮弹落下,几百个鲜活的生命就会在瞬间蒸发,而开炮的人,甚至都看不见被炸碎的敌人长什么样子。
哪一种杀戮方式更残酷?
是带着野蛮情绪、刀刀见血的斧头?还是剥离了所有情绪、如同切除病变组织般冰冷的漫天弹片?
奥莉加悲哀地发现,面对这种维度的跨越,面对这种从冷兵器时代直接跃升到工业绞肉机的宏大降维打击,她那套属于黑暗精灵女王的道德标尺,竟然彻底失效了。
她丧失了进行比较的评判能力。
这种失效本身,比任何答案都更让她感到深深的恐惧。这不仅是对武力的恐惧,更是对自身文明落后、连理解敌人死法都显得苍白无力的悲哀。
视线拉回到战壕的最前沿。
克洛伊的感官,则在另一个纯粹属于战士的维度上飞速运转。
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无比,仿佛肺里吸入的不是氧气,而是半凝固的胶水,压抑得让人几乎无法顺畅呼吸。
她蹲在泥泞的堑壕底部,观察着身边的那些英国士兵。
有的人在用粗糙的拇指反复摩挲着步枪的准星,有的人则抱着枪、脑袋靠在潮湿的沙袋上闭目养神。
但无一例外,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同一种令人胆寒的麻木。
这种麻木,克洛伊在过去的几百年里从未见过。在她所熟知的战争里,冲锋前,总有高阶牧师吟唱着祈祷的圣歌,总有领军的贵族骑在马上发表慷慨激昂的士气鼓动,士兵们会用长矛敲击盾牌,发出震耳欲聋的战吼,用对敌人的咒骂来驱散内心的恐惧。
但是在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祈祷,没有鼓动,没有咒骂。有的,只是纯粹的、令人窒息的等待。
士兵们就像是一群被剥夺了自由意志的灵魂。他们在等待那个被总指挥部提前设定好的时刻到来,然后,这群人就会如同被上紧了发条的杀戮玩具,机械地、精准地、毫不犹豫地跃出战壕,开始执行那道名为“清扫”的冰冷工序。
克洛伊握紧了手中那支冰冷的李-恩菲尔德短步枪。胡桃木枪托的细密纹理在寒气中磨砺着她的掌心。她握紧,又缓缓松开。
在这套即将全面启动的、庞大而冰冷的工业杀戮体系面前,她过去引以为傲的个人武勇、她那引动天地元素的剑术、甚至她心中那团为女王、为族人复仇的滚烫怒火……
显得如此的渺小。
就像是投入了一座沸腾的炼钢熔炉里的一点微末火星,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转瞬便被钢铁的洪流吞噬得干干净净。
感到耻辱吗?
作为一名崇尚个人荣耀、习惯了在阵前单挑的骄傲骑士,或许在心底的最深处,有那么一丁点的失落。但更多涌上心头的,是令人脊背发凉的绝对清醒。
那个叫沃尔特的法西斯穿越者和他的黑兽佣兵团,是用最原始的野蛮与兽性,在蹂躏这片古老的土地。
而眼前这些穿着卡其色军装、面无表情的士兵,则是用最冷酷、最不讲道理的现代文明,在碾压一切有形之物。
而她们这些黑暗精灵呢?
克洛伊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她们仅仅只是夹在野蛮与文明的这道巨大裂谷中间,侥幸因为林曦大人的存在,成了一场降维打击的旁观者,也成了一条捡回性命的可怜虫。她们不是依靠自己的力量活下来的,她们只是被人顺手捞了一把。
指挥所旁,林曦的血液在血管中加速奔流,发出犹如江河决堤般的轰鸣。
这绝对不是演习场上的空包弹演练,更不是高等军事学院空调房里的沙盘推演。
二十七分钟后。一场原本只存在于她故乡世界历史课本中的、标志着人类彻底迈入工业屠杀时代的经典战役,即将在她脚下这个魔幻大陆的黎明,进行最真实、最血腥的复刻。
她将站在第一排的观众席上,亲眼见证何为“徐进弹幕”如一柄巨大的钢铁梳子般犁过敌军的阵地;亲眼见证重机枪交织出的交叉火网,如何像割麦子一样,毫无怜悯地收割数以万计的鲜活生命。
作为一个受过现代高等军事教育的军人。林曦在理智上,深深地理解并敬畏这种极致的武力。甚至在她的灵魂深处,有一种属于专业军人的隐秘期待——她渴望看到这种将战术、后勤与火力完美结合的军事指挥艺术,在实战中究竟能爆发出怎样摧枯拉朽的伟力。
但是。
作为一个身处这片即将化为血海的土地上、拥有着人类基本共情能力的一员。她的灵魂深处,正不可遏制地传来一阵阵战栗。
那是对即将展开的、毫无底线的绝对暴力景象的本能抗拒,以及伴随而来的、强烈的道德眩晕感。
几万条人命。哪怕是几万头猪,杀起来也会让河水断流。更何况,那是几万个活生生的人。
大地,在无数已经装填完毕的钢铁巨兽的静默压迫下,发出了常人难以察觉的微微呻吟。那是一种承载了过量毁灭动能后,物理结构即将崩溃前的沉闷回响。天边。
第一缕苍白而清冷的光线,终于艰难地撕破了厚重如铅的黑暗帷幕。
那缕晨光斜斜地投射下来。它照亮了战壕里士兵们钢盔边缘那冰冷的反光,照亮了重机枪水冷套筒上凝结的寒冷夜露;同时,它也毫不偏袒地,照亮了远处那个对死神镰刀已架在脖子上毫无察觉的敌军营地轮廓。
晨光是公正的,公正到了残忍的地步。它既照亮了握着屠刀的等待者,也照亮了即将化为肉泥的将死者。
林曦呼出一口浓重的白色哈气。白雾在清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她转过头,看着身旁的伊丽莎白,低声问道:
“阿姨……这就是工业时代战争的前奏吗?”
那位处于全盛战争形态下的不列颠意志,缓缓转过头。
那双碧蓝的眼眸中没有半点温度,只有犹如西伯利亚冻土深处般的冷硬与肃杀。她的目光穿透了林曦眼底的那丝道德挣扎。
“对,亲爱的侄女。这就是审判的倒计时。”
伊丽莎白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横跨世纪的历史沧桑感。紧接着,她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如刀锋般锐利,毫不留情地刺破了林曦内心的矛盾。
“但你少在我面前做那副害怕、悲悯和纠结的样子。”
伊丽莎白微微倾身,带着压迫感逼视着林曦的眼睛。
“如果我那个庞大智库里的数据没出错的话。你所熟知的、你所诞生的那个地球信息化时代的战争……那种指挥官躲在几千公里外、甚至半个地球之外的安全地下掩体里,看着屏幕上的绿绿点点,敲敲键盘、按下几个红色的按钮,就能引导洲际导弹和精确制导武器,在瞬间毫无痛苦地抹平一座千万人口城市的战争模式……”
伊丽莎白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比起现在这幕,还需要让我的小伙子们在烂泥地里打滚、忍受着伤口的感染、面对面去见血、去聆听敌人惨叫的古典戏码。你们那个时代的战争,在残忍和去人性化的程度上,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林曦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伊丽莎白的话,字字诛心。
是啊。文明的进步,从来都不意味着暴力的减少,它只意味着暴力形式的变迁,意味着杀戮效率呈指数级的提升,意味着施暴者在道德上的物理距离被无限拉长。
一战的老兵至少还需要面对血腥,还需要承受开枪时的后坐力。而未来的战争,杀人就像是在玩一场抹除屏幕像素块的电子游戏,连面对血肉模糊的勇气都不需要了。
伊丽莎白用这段极其冷酷的历史观,不仅敲打了林曦的道德眩晕,更直接剥夺了现代人那种潜意识里高高在上的道德优越感。
“所以,收起你的同情心。记住你的身份,你是一名参谋,一名见证者。”伊丽莎白收回目光,重新望向东方,“审判的钟声,就要敲响了。”
时间的长河,在这一刻仿佛流淌得无比缓慢。
所有的齿轮,已然完美咬合。那个名为毁灭的巨大发条装置,即将走完那决定命运的最后一圈。
堑壕的最前沿。
克洛伊迎着夹杂着硝烟味的晨风,静静地望向那道渐渐亮起的地平线。
她握着枪,身姿挺拔如松。
她无法预知,在接下来的几分钟内,这片广袤的平原上会发生怎样地动山摇、血肉横飞的惨状。
但她无比确信一件事:
从那成百上千门大炮的炮声,同时撕裂苍穹的那一刻起。她过去几百年所理解的、所信奉的那个关于战争、关于骑士、关于个人荣耀的旧世界……
将被彻底粉碎,连渣滓都不剩,永远改变。
滴答。
最后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