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达威尔王宫侧厅的空气,依然残留着林曦刚才那场作死演讲引发的、尚未完全消散的焦灼与荒诞感。
伊丽莎白刚刚拂袖而去,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咔哒”声已经在走廊尽头彻底消失。留下的,是一室令人不知所措的尴尬寂静。厚重的暗红色维多利亚天鹅绒窗帘将阳光死死挡在外面,唯有几缕不安分的尘埃在漏进来的狭长光柱中无声翻滚。
奥莉加宛如一尊被抽干了灵魂的石雕,僵硬地端坐在那张高背椅上。她的脑海里全是对刚刚那场“跨维度高危作死行为”的后怕与凌乱。
而在她身旁,林曦那半透明的虚影正单手掐腰,另一只手揉着自己被扯得通红的脸颊。虽然嘴里还在嘶嘶地抽着冷气,但她意念深处那股大仇得报、成功恶心了高位者的嚣张狂笑,正顺着两人之间那道毫无缝隙的灵魂链接,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林曦刚想转过头,对着奥莉加再吹嘘几句自己刚才那无懈可击的“报菜名”战术。
就在这个毫无预兆的瞬间。
一个声音,响起了。
它没有经过空气的物理震动,没有穿透那层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更没有敲击林曦半透明虚影的模拟耳膜。它是直接、且精准无误地,熨帖在林曦最深处的灵魂内核上的。
温和。
沉静。
那声音里,找不出一丝一毫高维神明那种高高在上的冰冷神性。没有伊丽莎白那种随时准备称量万物价值的傲慢,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威压。
但它却厚重得仿佛能够轻而易举地托起无垠的星辰,安稳得足以在一念之间,平息怒吼的深海狂啸。
对于一个在异世界尸山血海中孤身漂泊、每天都在刀尖上舔血的游子而言,这声音携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致命的密码。
那是故乡黄土地经过千万年岁月沉淀后,带着微苦气息的粗粝颗粒感。
那是浩荡长江与奔腾黄河交汇时,卷起的磅礴却又湿润的水汽。
甚至,在林曦那被异界刺鼻硝烟、浓烈血腥味和魔物腐臭填满的记忆深处,她恍惚间闻到了独属于四川老家、那口翻滚着浓郁牛油、红亮辣椒段与青花椒的沸腾火锅香气。
“小曦。”
两个字。
仅仅只有两个字。
在这万分之一秒内,林曦那颗受过共和国特种通信兵严苛训练的钢铁心脏,真真切切地停跳了一拍。
这不是文学修辞上的比喻,而是真实的生理反应。她作为军人的身体记忆,在瞬间被这股超越了所有理性层面的情感冲击,彻底、无情地击穿了。
她来到这个异世界后,为了活下去,为了保护身边的人,一层一层给自己披上的所有重甲——
那些属于退役军人的绝对理智与冷酷果决;
那些属于历史系研究生的宏大分析与冰冷算计;
那些属于穿越者面对未知神明时不得不步步为营的极限隐忍;
以及,就在刚才,在伊丽莎白阿姨面前,为了掩饰内心的惶恐与不安,而强行撑起的那副伶牙俐齿、混不吝的刺猬外壳……
所有这些她引以为傲、赖以生存的,被她精心构筑得固若金汤的心理防线。在这两个温润音节落下的瞬间,犹如遭遇了超新星正面爆发的脆弱冰川。
灰飞烟灭。
荡然无存。
林曦就像一个在无边无际的绝对黑暗与刺骨冰海中,咬着牙、流着血,死死抱着一块浮木独自泅渡了太久太久的人。久到她自己都快要忘记了阳光的温度,久到她以为自己只能永远在这片死寂的绝望中挣扎下去,直到力竭沉没。
而现在,一束温暖到让人心尖发疼的强光,突然毫无讲究地、蛮横地撕裂了苍穹,将她整个人完完全全地笼罩其中。
涌上心头的,根本不是什么获救时的狂喜。
而是迟到的、排山倒海般的巨大委屈。
林曦那半透明的虚影视野,在一瞬间变得彻底模糊。滚烫的液体,不知是从哪里的维度物理法则中凭空生出,毫无阻碍地涌出了眼眶,肆意地、泛滥地划过她那感知依然清晰的脸颊。
“立正。”
她的大脑深处,那个属于军人的残存理智还在做着徒劳的挣扎,拼死下达着最后的指令。
她拼命想控制住自己犹如筛糠般剧烈颤抖的肩膀。她想站出一个最标准、最无可挑剔的军姿;想用力挺起胸膛,用最洪亮、最标准的报告语气,对着虚空大声喊出:“首长同志!穿越者林曦一切正常!请指示!”
是的,首长同志。
虽然伊丽莎白刚才在气头上一口一个“你家长”、“华夏妹妹”地叫着,将这位伟大的存在拟人化成了一个溺爱孩子的母亲。但林曦心里清楚,自己在这个拥有十四亿人口的庞大文明面前,仅仅只是那万千微不足道的细胞之一。面对这位文明意志的化身,她本应该保持最高规格的敬畏,称呼一声“首长”的。
可是……为什么?
喉咙仿佛被一块吸满了酸涩汁液的巨大海绵彻底堵死。林曦的嘴唇在剧烈地哆嗦着,上下牙齿控制不住地疯狂磕碰在一起,发出得得得的声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努力张开嘴,却连一个像样的、代表着坚强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那些被她强行压抑在潜意识最深处、甚至连做梦都不敢去碰触的恐怖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疯狂翻涌、咆哮。
那个深夜里,出租屋电脑屏幕突然扭曲成漆黑漩涡的惊悚瞬间;
跌入纯白维度空间时,那种连时间和声音都被彻底剥夺的终极孤寂;
刚刚共享奥莉加记忆时,看着那些无辜的黑暗精灵子民被魔物大军血淋淋凌辱、撕碎时的绝望惨叫;
克洛伊死死守在残破的殿门外,哪怕断剑折甲、左臂粉碎,也绝不后退半步的悲壮眼神;
城外旷野上,如同黑色潮水般黑压压的、望不到尽头的法西斯围城军队带来的窒息感;
还有……还有昨天在这个一模一样的房间里,面对伊丽莎白阿姨那冰冷的刺刀、以及那份剥夺一切尊严的臣服条款时,她狠下心肠,逼着奥莉加签下卖身契时的双重屈辱与煎熬!
这一切的一切,最终,全都汇聚成了一种对平凡日常的、无边无际的贪婪思念。
她想念大学二食堂那一碗放了足量芽菜和红油的宜宾燃面。
她想念图书馆靠窗位置,下午三点钟落在书页上的温暖阳光。
她想念连队里,那些剪着短发、满身汗臭味的战友们互相调侃的粗鲁笑骂声。
她甚至想念老妈在长途电话里,絮絮叨叨催促她赶紧找个对象、抱怨菜价上涨的唠叨声。
理智?
战术策略?
无坚不摧的军人形象?
去他妈的吧!
去他妈的坚强!
去他妈的卧薪尝胆!
她现在不想当什么运筹帷幄的战术大师,也不想当什么拯救异界的孤胆英雄!她现在就是一个在暴风雪里迷了路、被周遭满是獠牙的野兽吓得魂飞魄散、跌得满身泥泞,终于在快要冻死的前一秒,一头撞进自家大人怀里的——孩子!
“妈——!!!”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冲破了所有理智与军规的桎梏,在这个昏黄的异界宫殿内轰然炸响。
那绝对不是什么故作坚强的呜咽,更不是什么默默流泪。那是毫无形象可言的、扯破了嗓子的嚎啕大哭!
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恐惧、生与死的重压、对未知的迷茫、以及作为异乡客那彻骨的孤独。终于在这声破音的呼唤中,找到了全宇宙唯一可以安全倾泻的宣泄口。
虚空之中。
那个温和的声音,似乎也愣了一秒。
连那位见证了五千年沧桑的文明意志,在感知到自己的孩子崩溃成这副模样时,也会有一瞬间的停顿与动容。她知道异界残酷,但林曦此刻宣泄出的痛苦浓度,依然超出了她原本的预期。
紧接着,那声音变得更加柔软了。它包容了所有的棱角与锋芒,就像是初春的午后,穿过老旧四合院海棠树繁密的缝隙,稳稳落在膝盖上的,最暖的那一缕阳光。
“我在,曦儿。你辛苦了。”
“我在”,是对林曦存在的最根本确认;“曦儿”,是跨越了公文编号的血脉呼唤;“你辛苦了”,是对她这一路走来所有咬牙承受的苦难,最温柔的抚慰。
“不要怕,孩子。这段时间的表现,我全看到了。”
“不要怕”,是母亲对受惊孩子最本能的第一句保护;“我全看到了”,是对林曦孤军奋战的最大褒奖——你在这片黑暗废墟里的每一次挣扎、每一次保护弱小、每一次没有丢失底线的选择,妈妈一直都在看着你。
然后,是最后一句。
“我为你感到骄傲。”
这句话,成为了彻底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是“你做得很好”,不是“你通过了考验”,而是“我为你感到骄傲”。这是所有在外漂泊、伤痕累累的孩子,在彻底崩溃时,最想从父母口中听到的肯定。
林曦哭得更凶了。抽噎声大得让整个半透明的虚影都在剧烈地颤抖、闪烁。
然后,在情绪彻底失控的驱使下,林曦做出了一个连她自己事后回想起来都觉得匪夷所思、甚至想连夜挖个地缝钻回地球的惊人举动。
伴随着走廊里一阵气急败坏的高跟鞋脚步声,侧厅那扇雕花木门被猛地推开。
刚刚在走廊里生完闷气、原本打算回屋继续摆脸色、顺便找机会再捏捏林曦脸皮的伊丽莎白女士,冷着一张脸踏进了房间。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出那句准备好的嘲讽。
一道迷彩服的残影,就像一颗刚刚出膛、带着呼啸风声的火炮炮弹,直挺挺地、毫不减速地向她扑了过来!
“砰!”
一声结结实实的闷响。
林曦那半透明的、却带着维度质量的双臂,死死地、紧紧地环住了伊丽莎白那身剪裁极其精致、带着浓郁大吉岭红茶香气的英式宫廷制服腰际!
巨大的冲击力让这位大英帝国的化身猛地倒退了半步,险些崴了脚腕。
“你疯了?!放肆——”伊丽莎白刚想发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下一秒,她愣住了。
林曦把那张满是泪水、哭得惨兮兮的脸,毫无顾忌地埋进了伊丽莎白腰间那柔软昂贵的天鹅绒布料里。她哭得惊天动地,毫无形象可言,双手死死攥着伊丽莎白的裙摆,就像溺水的人死死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哇——对不起!伊丽莎白阿姨对不起!呜呜呜……”
林曦一边嚎啕大哭,一边语无伦次地开启了疯狂的诉苦与倾泻模式,声音因为抽泣而断断续续:
“我不该作死气您!我不该拿历史梗嘲讽您!呜呜……我错了!可是……可是这个破地方真的好可怕啊!”
“外面那些叫黑兽的畜牲,他们根本不是人!他们连小女孩都不放过!奥莉加和克洛伊差点就……差点就被他们给杀了!我当时被关在那个破盒子里,我连伸出手拉她们一把都做不到!我差点就眼睁睁看着她们死在我面前了啊!我好怕啊……”
“我还要冷着心肠,装出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我还要逼着奥莉加向您低头臣服……我算什么朋友啊!我没用啊,除了耍嘴皮子,除了在背后出点馊主意,我什么都做不到……”
“妈!我想回家!我好想家啊!呜呜呜哇——!”
滚烫的泪水,混杂着某种不可名状的高维精神残渣,毫无保留地糊了伊丽莎白一整条价值连城的华贵长裙。鼻涕和眼泪交织在一起,将那名贵的布料弄得一塌糊涂,那画面简直惨不忍睹。
但林曦已经什么都管不了了。
她现在只想抓住眼前这个虽然嘴上刻薄、脾气暴躁,但确实拥有着属于家长那个维度力量的实体制服,尽情地把这几天堆积在肚子里的所有恐惧、无助和软弱,通通倒出来。
伊丽莎白僵硬地站在原地。
她那双原本准备降下雷霆怒火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怀里这个哭得像个泥猴子一样、把自己的高定长裙当成抹布的东方小女孩。
大英帝国文明意志那坚冰般的心脏,罕见地、不可遏制地软了一下。
她叹了口气。那只戴着纯白蕾丝手套的手,最终没有推开林曦,而是略显生疏地、轻轻地落在了林曦那颤抖的后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抚着。
“好了……哭得难看死了。把我的裙子弄脏,可是要赔的。”伊丽莎白用一种嫌弃却又纵容的语气嘟囔着。
而在几步之外。
奥莉加·迪斯克伦蒂亚安静地站在阴影中。
这位曾经高不可攀的精灵女王,静静地目睹了这场堪称灾难级别、却又震撼人心的高维情绪崩溃。
她看着那个平日里冷静狡黠的战术军师,此刻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童。
奥莉加那双瑰丽的紫色眼眸中,涌动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复杂的光芒。她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个名为林曦的灵魂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