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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两块生铁与屈辱的重量:弱国无外交

    “第一条路。”

    伊丽莎白那清脆甜美的伦敦腔,此刻完全褪去了所有属于人类的情感温度。她交叠着戴着纯白蕾丝手套的双手,宛如一位坐在高等法院审判席上的无情法官,对着面前的“野蛮人”宣读着不容上诉的判决书。

    “解除你们手中所有的武装。放弃你们那可笑且低效的魔法抵抗。然后,你们这片土地上所有幸存的土着,都将作为大英帝国远征军合法俘获的‘战利品’。”

    “你们将成为需要被帝国重新‘教化’的战俘。脱下你们的丝绸与铠甲,换上粗糙的囚服。你们将按照帝国的律法,去前线修筑防线、去暗无天日的地下开采矿石。用你们的血汗与劳动,来偿还帝国拯救你们生命所花费的每一颗铅弹、每一盎司黑火药的账单。”

    会客厅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或者,第二条路。”

    伊丽莎白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那双碧蓝色的眼眸里,骤然散发出一股足以摄人心魄的恐怖压迫感,直刺奥莉加那苍白的脸庞。

    “你,奥莉加·迪斯克伦蒂亚。以你女王的名义,代表这片土地上所有幸存的生灵,向不列颠的王座宣誓——臣服。”

    “放弃你们那脆弱不堪的主权。交出你们的外交、军事,以及这片土地上所有自然资源的绝对统御权。从而换取成为大英帝国体系下,一个微不足道的‘有限自治领’的资格。换取,我麾下这些火枪和刺刀,对你们的……‘合法庇护’。”

    冰冷。

    赤裸。

    毫无转圜的余地。

    身处黑匣子中的林曦,死死地咬住了虚拟的嘴唇。这不是平等的谈判桌上的一个提议,这是来自上位者的、毫不掩饰其暴戾本质的最后通牒。

    大厅门外,偶尔传来威灵顿公爵那双沉重马靴踩踏石板的闷响。那些肃立在外的红衫军近卫兵,手中那雪亮的三棱刺刀在魔法灯光下,恰好有一缕森冷的寒光折射进会客厅,冷冰冰地在地毯上划过一道死亡的界线。

    林曦甚至能从奥莉加共享的视觉中,真切地“看”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寒意。这些物理层面的武力展示,全都是这道最后通牒无声、却又重若千钧的致命注脚。

    如果敢说半个不字。

    外面的红衣死神绝对会毫不犹豫地端起燧发枪冲进来,在两次呼吸的时间内,把这座古老的宫殿,连同里面的所有人,彻底变成马蜂窝。

    “啊——!!!”

    在常人无法听见的灵魂深处,奥莉加的灵魂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无声尖叫。

    那是一种源自于数千年王族纯血高贵的骄傲,在被一种名为“现实与强权”的巨大压路机无情碾碎时,所发出的悲惨灵魂尖啸。

    奥莉加那双原本深邃的深棕色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她的大脑在疯狂运转,两种绝望的未来图景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交替闪烁。

    第一条路,战俘。

    她仿佛看到,那些刚刚从黑兽佣兵的兽欲和死亡边缘幸存下来的精灵姐妹们,被剥去最后的尊严,套上统一粗糙的亚麻囚服。在英国人带着倒刺的皮鞭抽打和完全听不懂的陌生语言呵斥下,像牛马一样在泥泞中挖掘着矿石。

    她看到,一直站在自己身后的克洛伊,可能会被那些红衣士兵打断手脚,关进用精钢打造的铁笼子里。作为罕见的“异界半精灵标本”,被装上越洋的船只,运回那遥远的不列颠。在无数人贪婪、猎奇的目光中,被作为野蛮的战利品肆意展览。

    而她自己……或许会在某个盛大的殖民地庆典仪式上,被强迫戴上沉重的镣铐,跪倒在那些连魔法都无法感知的凡人面前。屈辱地低下高昂的头颅,去亲吻伊丽莎白手中那根冰冷的权杖,或是她那沾满异国泥土的高跟鞋皮靴。

    不。

    绝不!

    那种死法,比沃尔特许诺的那种肉体上的地狱,更加让人感到窒息。因为它更缓慢、更冰冷、更杀人诛心。它会从精神到肉体,彻底地抹杀掉“奥莉加·迪斯克伦蒂亚”这个名字在这个世界上曾经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那么,第二条路呢?

    臣服。

    以黑暗精灵女王的名义屈膝宣誓效忠。“黑暗精灵王国”这个名字将永远沦为历史的尘埃,取而代之的,是耻辱的“不列颠自治领”前缀。

    国家的外交、军队的指挥权、贸易的命脉,将如同被套上一根带血的绞索,死死地攥在眼前这位喝着红茶的女士手里。她们将不再是一个拥有独立意志的文明,而是变成那张庞大帝国地图上,一块刚刚被随意涂上颜色、等待着被榨干最后一滴血的“待开发色块”。

    她们的尊严,将等同于那些被妥善保管在皇家博物馆防弹玻璃柜里的文物。虽然表面上光鲜亮丽,但在底座上,却用冰冷的铜牌明确标明了“捐赠者(战败国)”和“来源地(殖民地)”。

    这也是一条绝路。

    只是比起第一条路,它至少还保留了一个名为“自治领”的虚伪空壳,至少,她的子民还能勉强像人一样活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对于一位骄傲的女王来说,这种施舍般的苟活,同样宛如凌迟。

    无尽的愤怒在奥莉加的胸腔里疯狂燃烧,灼烧着她的喉咙。她白皙的双手死死地抓着座椅的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毫无血色的惨白。

    她想要爆发。

    她甚至想直接掀翻面前这张该死的维多利亚茶桌,把那杯见鬼的大吉岭红茶狠狠地砸在伊丽莎白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她想用这世间最恶毒的精灵古语去诅咒这个贪婪的帝国!

    然后,让站在身后的克洛伊,毫不犹豫地拔出长剑,挥出生命中最后、也是最璀璨的一击。

    哪怕……哪怕下一秒,她和克洛伊就会被门外那些红色的线列步兵,用密集的排枪打成一堆烂肉。

    至少那样,她奥莉加·迪斯克伦蒂亚,是死在自己王座前的!是像一个真正的女王一样死去的!而不是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一样,屈辱地签下那份出卖整个国家灵魂的卖身契!

    林曦在精神网络中,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那股即将如火山般喷发的绝对拒绝。

    她“看”到,奥莉加的嘴唇已经开始剧烈颤抖。

    那个“不”字的音节,已经滑到了女王的舌尖。

    那是一个将把奥莉加自己、把克洛伊、把好不容易在废墟中唤醒的所有子民,瞬间推向万劫不复深渊的催命符。

    “奥莉加!!!”

    “闭嘴!!!冷静!!!绝对不能拒绝!!!”

    就在这毁灭性冲动即将冲破理智大坝的生死一瞬,林曦的声音没有任何预兆地,像从极地最深处的万年冰川裂隙中狂暴吹出的一阵绝对零度飓风,狠狠地、粗暴地倒灌进奥莉加犹如沸水般翻滚的脑海之中。

    这股意念前所未有的锋利。

    它根本不是什么温柔的安慰,更不是什么委婉的劝说。它就像一把生锈的、带着浓重血腥味的中国大砍刀,一刀精准、残忍地斩断了奥莉加脑海中那汹涌澎湃的“宁为玉碎”浪漫情感洪流。

    这是一记足以把人灵魂打醒的当头棒喝。

    “弱国无外交!!!”

    五个字。

    带着恐怖的血腥味和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历史压迫感。

    它们就像五根烧得通红、粗大无比的透骨钢钉,携带着林曦作为一个中国军人的全部钢铁意志,残忍、毫不留情地,将奥莉加心中那残存的、最后一丝虚妄的“女王骄傲”,死死地、彻彻底底地钉死在了冰冷、残酷的“现实十字架”上。

    “你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现实!奥莉加!”

    林曦在灵魂深处发出歇斯底里的嘶吼,那声音仿佛要泣出鲜血:“我们现在他妈的就是弱国!就是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没有与之匹配的绝对实力,你连在这个残酷棋盘上继续生存下去的资格都没有!如果人都死绝了,你拿什么去谈你那可笑的尊严?!你拿什么去向那个毁了你国家的沃尔特复仇?!”

    林曦并没有仅仅停留在口头的咆哮与说教。

    在暴怒与焦急的瞬间,她做出了一个疯狂的举动。她将自己灵魂深处,那片属于地球、属于那个古老东方大国的沉痛、屈辱的民族记忆,毫无保留地、如同填鸭般强行共享给了奥莉加。

    那不是林曦一个人的记忆。

    那是一个曾经拥有着数千年辉煌文明、屹立在世界之巅的古老国度,在面对坚船利炮和更高维度的近代工业文明碾压时,曾被迫吞咽下的、长达百年的苦涩血泪毒果。

    奥莉加的脑海中,瞬间炸开了一幅幅她根本无法理解、却能感受到彻骨悲凉的异界画面。

    她“看”到了,喷吐着黑色浓烟的巨大钢铁怪兽,用轰鸣的大炮轰碎了古老帝国的海岸线。

    她“看”到了,一纸纸写满了不认识文字的条约,如同卖身契般被摆在谈判桌上。曾经高高在上的官员,颤抖着双手,在坚船利炮的威胁下屈辱地签下名字。

    她“看”到了,大片大片肥沃的土地被蛮横地割让。倾尽整个国家国力也还不完的天价战争赔款,像吸血蝙蝠一样抽干了底层百姓的骨髓。

    她“看”到了,在自己国家的土地上,在那些繁华的公园门口,竟然挂着“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刺眼木牌。

    那是文明被践踏进泥土里的声音。

    那是千万人失去尊严、在饥寒交迫中发出绝望哀嚎的画面。

    但紧接着,画面一转。

    她又“看”到了,无数留着不同发型、穿着不同衣服的先烈。他们为了反抗那吃人的秩序,为了保留文明的火种,一次又一次,如飞蛾扑火般发起悲壮的反抗。鲜血染红了江水,头颅堆成了高山。

    那种整个文明的脊梁被人硬生生打断、灵魂被一寸一寸残忍地凌迟,却又为了保留最后的一丝火种,不得不屈辱地、像狗一样在泥泞中活下去的……极致痛楚。

    这些沉重到足以压垮任何一个普通灵魂的宏大历史共振,此刻清晰、猛烈地与奥莉加当前的处境,产生了恐怖的同频共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精灵女王那双原本因为愤怒而充血的眼眸,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焦距。大颗大颗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她的眼眶里滚落,砸在冰冷的手背上。

    她懂了。

    在林曦强行灌输的历史重量面前,她那点所谓的“玉碎”冲动,显得多么幼稚、多么苍白、多么不负责任。

    “活下去!”

    林曦的训诫,如同隆隆的战鼓,在奥莉加的灵魂深处震荡。

    “你必须给我像野草一样卑贱、但又坚韧地活下去!先暂时低下你的头颅,借助她那降维打击般的力量,在这片尸山血海中站稳脚跟!解决掉城外那个名叫沃尔特的致命危机!然后,不择手段地去积蓄力量!”

    “汉初在白登山之围后,为了生存,极其屈辱地进行了长达数十年的和亲政策,向北方的游牧财团输送女人和财富。但正是因为这几十年的隐忍与积蓄,最终才换来了文景之治的繁荣,以及汉武帝时封狼居胥、将敌人赶尽杀绝的绝地反击!”

    “一时的低头,在战略上,绝对不代表永远的屈服!如果你连这最基本的忍辱负重都做不到,你就不配坐在这个王座上,不配领导那些在废墟里等待你的子民!”

    林曦在奥莉加的面前,强行展开了另一部截然不同的史书。

    那绝对不是精灵史诗里,那些只知道挥舞着长剑、为了虚无缥缈的浪漫与荣誉而轻易战死的愚蠢英雄传记。

    那是属于人类历史中,那些更加坚韧、更加狡黠、更加不择手段,在肮脏的泥泞与无尽的屈辱中默默舔舐伤口、隐忍地积蓄着恐怖的力量,最终在沉默中爆发出惊天逆转的——王者智慧。

    生存,永远高于那可笑的表面姿态。

    未来,永远重于这屈辱的当下。

    奥莉加在内心的极度震荡中,缓缓松开了死死抓着座椅扶手的双手。她的指甲深处渗出了几缕鲜血,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她艰难地、仿佛脖子上挂着千斤重担般,微微转过头,看向了站在身侧的克洛伊。

    这位半精灵骑士那苍白、满是血污的脸上,那双罕见的红色眼眸正静静地、专注地望着自己。

    在那双曾经只充满着绝对服从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对于“女王即将屈辱臣服”的鄙夷与愤怒。

    那里只有一种深邃的、如同死水般的绝对平静。

    一种“无论您今天做出何等屈辱的抉择,无论您是将我们带向刀山火海,还是带向无尽的深渊泥沼,我都将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为您披荆斩棘,直至地狱尽头”的极致羁绊。

    【奥莉加·迪斯克伦蒂亚的羊皮纸残卷:隐秘的萌芽】

    (这份记录被保存在一本带锁的日记本里,纸张带着淡淡的紫罗兰香气,字迹有些微微的发颤。)

    现在想来,在那个让我几乎崩溃、灵魂仿佛被放在火上炙烤的绝境里。

    除了在我的意识深处、残忍地用那个古老东方国家的惨烈历史疯狂抽打我的曦之外。克洛伊当时看向我的那个眼神,真的给了我巨大的鼓励和支撑。

    如果没有她那个眼神,我或许真的会承受不住那种卖国的屈辱,当场咬舌自尽。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在这个充斥着红茶香气与血腥味的荒诞会客厅里,我的心中突然萌发了一种异样、甚至让我感到陌生的感情。

    那颗名为情感的种子,在屈辱的泥土中发芽,破土而出,直至后来让我彻底沦陷于此。

    人类有句俗语叫“爱情中先心动者输”。

    我想,在这场跨越了阶级与血统的羁绊里,我输得彻彻底底。

    可能从那个冰冷的夜晚起,在我的心里,她那个“我的忠诚骑士”的身份就已经死了。

    取而代之活下来的,是独属于我的、唯一的。

    “我的克洛。”

    在这张贴着未来批注的羊皮纸背后。

    会客厅里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奥莉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夹杂着硝烟味和血腥味的空气,如同刀片般刮过她的气管,刺痛着她的肺腑。

    她挺直了脊背。

    不是为了维持那虚假的骄傲,而是为了承载即将压下来的、整个国家的重量。

    她迎着伊丽莎白那双冰冷、审视的碧蓝色眼眸,用沙哑、却异常坚定的声音,缓缓吐出了那个决定了尼达威尔未来命运的词汇。

    “我选,第二条路。”

    “我代表这片土地上所有幸存的黑暗精灵,向您的王座……”

    她闭上眼睛,咽下喉咙里翻滚的血沫,将那两个犹如千斤重的字眼,砸在了茶桌上。

    “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