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纯粹、粘稠、剥夺了一切空间概念与时间刻度的绝对黑暗。
一股犹如冰水般冷冽的信息流,顺着感知网络的边缘,悄无声息地汇入了林曦的大脑。
那是克洛伊。
这位化身幽灵的半精灵骑士,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浓重血腥味、草汁的苦涩味,以及指甲崩断后渗出的污泥气息,如同清晨荷叶上滑落的一滴沉重水银,悄无声息地潜回了被红衫军严格管制的内城。
当克洛伊跨过那道残破城门阴影的瞬间,她脑海中那份用鲜血和绝望换来的敌后侦察情报,便通过某种无法解释的高维共鸣,与林曦的信息网完成了无缝对接。
沃尔特的最新动向、血斧军团的接管、深不见底的防骑兵壕沟、高耸的拒马营垒,以及那些佣兵哨兵口中关于“活活困死、饿死”的低声交谈……
这一切残酷的现实,如同锋利的手术刀,彻底挑破了风暴眼中心那层虚假的宁静薄膜。
“围而不攻,消耗困守。”
林曦在绝对的黑暗中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凛然寒意的冷笑。
这不是敌人的虚张声势,更不是溃军的漫无目的。这是切切实实、带着致命针对性的军事部署。那个只拥有20分历史知识的日本法西斯孤魂野鬼,在经历了白天的单方面火力碾压后,终于收起了那些可笑的中二病幻想,祭出了冷兵器时代最稳妥、也最恶毒的战略阳谋。
林曦那颗受过现代军事理论系统熏陶的大脑,宛如一台全功率运转的超级计算机,迅速将克洛伊的侦察情报与自己掌握的战略知识进行着深层发酵与推演。
伊丽莎白女士召唤出的这支近代线列步兵军队,在平原野战、火力对射以及巷战清剿中,确实能够毫无悬念地对这些冷兵器土着实施降维碾压。那整齐划一的排枪、那不讲道理的破魔弹药,简直就是死神的镰刀。
“但是……”林曦在心底抛出了一个冰冷刺骨的反问,“任何庞大军队的运转,都是需要海量物质基础作为支撑的!”
林曦的意识在黑匣子里飞速盘算着。
后勤补给在哪里?
今天白天那场酣畅淋漓的屠杀,几千名红衫军和绿衣猎兵消耗了多少发定装纸壳弹?消耗了多少桶劣质黑火药?那些威力巨大的十二磅野战滑膛炮,每一次轰鸣,喷吐出的实心铁球和霰弹,都是用真金白银和庞大工业产能堆砌出来的!
那扇湛蓝色的高维传送门,确实可以源源不断地吐出全副武装的士兵。但是,它能凭空变出成千上万吨的粮食、干净的饮用水、以及治疗伤寒痢疾的药品吗?
兵力折损后,如何获得兵源的就地补充?
更致命的是,那群习惯了地球欧洲温带海洋性气候的红衣大兵,对这个充满未知魔法病毒、变异魔物寄生虫、以及各种诡异瘴气的异世界生态圈,究竟有多强的长期适应性?
在没有抗生素的近代,哪怕只是一道被带有毒素的灌木划破的微小伤口,或者喝了一口未经彻底煮沸的异界地下水,都足以引发一场摧毁整支大军的恐怖瘟疫!
想到这里,林曦只觉得背脊一阵发凉。
这些被忽略的致命细节,此刻全都化作了如同定时炸弹般,死死悬在尼达威尔头顶的巨大问号。
救世主,并非万能。
这支犹如神兵天降般的大英帝国远征军,看似是一头无坚不摧的钢铁巨兽,但实际上,他们正走在一根悬挂在万丈深渊之上的脆弱钢丝上。没有稳固的后方工业基地,没有铁路和远洋舰队组成的后勤补给大动脉,他们这套建立在“近代军事美学”之上的暴力系统,在面对一场长达数月甚至数年的残酷围城消耗战时,究竟能支撑多久?
这冰冷的推演,如同当头浇下的一盆冰水,彻底打破了前几章那种“降维碾压、所向披靡”的爽文式幻想。将整个故事的基调,从虚幻的救赎,硬生生地拽回了充满血污与算计的现实博弈泥沼中。
在林曦的眼里,此刻的尼达威尔王城,已经变成了一个奇特且危险到了极致的“三层政治夹心饼干”。
最外层。
是沃尔特那头被彻底激怒、却又狡猾无比的法西斯野兽。他带着数万名满眼贪婪的雇佣兵大军,带着他那充满原始性欲、血腥掠夺和扭曲极权建国梦的“侍奉国家”狂想,化作一道沉重无比的物理枷锁,死死地包裹着、勒紧着这座孤城。他在黑暗中磨砺着獠牙,等待着城内弹尽粮绝、红衣士兵饿得连燧发枪都举不起来的那一天。
最内层。
是那位神秘莫测、手段通天,坐在用盾牌和残骸临时搭建的茶室里,悠闲品尝着大吉岭红茶的伊丽莎白女士。她带着那套不可忤逆的冰冷近代工业秩序,带着UCC联合国文明理事会那完全未知的降临目的,对这座城市实行着绝对的、不容丝毫置喙的“临时高维管辖”。她的红线划定了生死,她的军乐掩盖了哀嚎。
而中间夹着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则是她们。
那些手无寸铁、刚刚经历了惨绝人寰的大屠杀,躲在地下室里瑟瑟发抖、甚至把拯救者当成红毛恶鬼的黑暗精灵平民;
是林曦这个被迫脱下军装、卷入异世界旋涡,此刻只能憋屈地困在精神囚笼里的地球退役老兵;
还有那个失去了引以为傲的绝对王座、看着自己坚守数百年的魔法世界观轰然崩塌、正在自我怀疑与亡国之痛中痛苦挣扎的昔日女王。
“奥莉加……”
林曦感受着怀中那具依然在微微战栗的灵魂,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你之前的那个‘无菌观察皿’的比喻,真的是太贴切了。”
她们现在确实暂时安全了。红衫军的刺刀将那些施暴的魔物挡在了街道之外。但是,这种安全的代价,是她们彻底失去了对自身命运的所有自主性。
城外的沃尔特,正因为愚蠢的认知漏勺和狂妄的误判,在那里疯狂积蓄着足以将这片大陆彻底拖入深渊的毁灭力量。
城内的伊丽莎白,正用那双看透了无数帝国兴衰的冰冷蓝眸,居高临下地评估着这座城市、以及这些土着生命所蕴含的“文明剩余价值”。
而她们这些被死死夹在中间的夹心层,甚至连自己的价值究竟该如何去定义、如何去变现,都已经在这一连串令人目眩神迷的高维打击中,变得彻底模糊不清了。
当这三份来自完全不同维度的情报碎片——林曦基于现代地缘政治的冰冷认知、奥莉加基于亡国之痛的权谋反思与三观重塑、以及克洛伊带着满身鲜血与断裂指甲换来的敌后硬核战场侦察——在这一刻被强行拼凑在一起时。
它们所勾勒出的最终图景,根本不是什么童话般的希望与救赎。
而是一个比之前更加复杂、更加不可控、也更加危险的致命僵局。
尼达威尔此刻,就像是处于一场十二级飓风最中心的风暴眼。这里看似没有狂风骤雨,看似获得了短暂的平静。但任何一个有常识的人都知道,四周那毁天灭地的气旋,正在以几何倍数的恐怖速度加剧旋转。一旦风暴眼发生位移,哪怕只是极其微小的一寸,这里的所有人,都会在瞬间被绞杀成漫天飞舞的血色齑粉。
三个沉甸甸的核心疑问,如同三把高悬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死死地抵在林曦的咽喉上。
第一个疑问:那个只储备了区区20分残缺历史知识的法西斯余孽沃尔特,他那建立在无底线性暴力和屠杀之上的畸形帝国,究竟能支撑着他在这条反人类的道路上走多远?当他把周边一切可以掠夺的资源耗尽时,那头反噬的恶犬,会不会连他自己一起吞噬?
第二个疑问:那位大英帝国的概念化身,伊丽莎白阿姨杯中的那口大吉岭红茶,究竟还能在这片充斥着焦臭与污血的废墟中悠闲地喝多久?当大英帝国的远征军耗尽了最后一颗破魔铅弹,当异世界的瘟疫开始在红衫军中蔓延,这位傲慢的高维统治者,是会选择继续增兵填补这个无底洞,还是会冷酷地转身离去,将这座失去利用价值的城市彻底从星际沙盘上抹除?
而第三个,也是最让林曦感到灵魂灼痛的疑问。
她自己,还有怀里这位骄傲的暗精灵女王,以及那个在阴影中默默流血的半精灵骑士。
在这两股足以撕裂整个塞尔努斯大陆的恐怖力量夹缝之中。
究竟是只能悲哀地坐在原地,像等待施舍的乞丐一样,等待着被那些高高在上的上位者重新定义命运的归属?
还是能够,在这万死无生的绝境中,在这连呼吸都要精打细算的泥沼里,找到哪怕一丝一毫属于自己的、能够自己定义自己未来的反击方式?!
【林乐乐的回忆录批注:过来人的凡尔赛叹息】
(字迹透着一股在阳光明媚的午后、一边泡着枸杞茶一边回味往事的慵懒与释然)
唉,现在回想起来,怎么说呢。
当时我被关在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小黑屋里,听着外面的排枪声和魔物的哀嚎,脑子里疯狂推演着后勤危机和地缘政治。那时候,我是真的觉得,这简直就是天塌下来的、事关整个宇宙生灭的滔天大危机!
我甚至在脑海里连怎么和法西斯同归于尽、怎么给伊丽莎白阿姨写遗书的草稿都打好了。
但是现在……经历得多了,跟着那些高维的大佬们见识过真正的星辰大海,再回过头来看看当年在尼达威尔写下的这段心理分析……
咳咳,不得不说,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吧。小场面,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难怪伊丽莎白阿姨当时坐在那种尸山血海、恶臭扑鼻的环境里,还能那么淡定地、甚至有些做作地挑剔着红茶冲泡的温度。
那些经历过无数次文明兴衰、亲眼见证过庞大帝国在岁月长河中崛起又轰然崩塌的文明意志化身,她们眼中的时间尺度、衡量世界的格局,跟我们这些寿命不过百年的凡人,真的完全不在一个量级啊。
我们眼中的世界末日,在她们看来,或许真的只是一场稍微有些喧闹的、需要花点时间打扫卫生的庭院下午茶罢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而,无论多年后的回忆录显得多么云淡风轻。
在当下那个被数万大军死死围困、空气中依然弥漫着刺鼻硝烟和浓重血腥味的绝望夜晚,没有人——哪怕是拥有上帝视角、自诩为唯物主义战士的林曦——能够知道最终的答案。
夜幕,深沉得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彻底吞噬。
尼达威尔的城墙之上。
只有最高处的那面红白蓝交错的米字旗,在凄冷的夜风中,发出规律、沉默,却又充满不可一世压迫感的猎猎声响。
尼达威尔的城墙之外。
只有那无边无际的敌军篝火,连绵不绝。它们如同数以万计的恶魔眼眸,在黑暗中贪婪、残忍地闪烁着,死死地盯着这座随时可能崩塌的猎物。
尼达威尔的城墙之内。
只有三个命运被强行捆绑在一起的女人。
一个被死死困在漆黑的精神空间里,感受着异界女王的体温,在心底一遍又一遍默默擦拭着反法西斯杀意的地球退役士兵。
一个失去了绝对王座,躯体残破,正在满地废墟和信仰崩塌的灰烬中,艰难地试图重塑灵魂的暗精灵女王。
一个浑身是伤、洗去了伪装的泥水,在冰冷的阴影中握紧断裂指甲,对着远方幻影发下血誓的半精灵骑士。
她们各自被困在不同的黑暗之中。
有的黑暗是物理的牢笼,有的黑暗是认知的深渊,有的黑暗是仇恨的泥沼。
但她们都没有选择屈服。
她们都在咬着牙,在狂风骤雨的风暴眼中维持着最后的尊严,以各自不同的方式,死死地等待着……
那个不知是毁灭,还是新生的,未知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