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在被彻底隔绝的精神黑匣子之外。
现实的尼达威尔王座大厅,正迎来它建成数千年来,最为惨烈、也最为绝望的一幕。
“轰——咔嚓!!!”
伴随着最后一声震碎耳膜的爆响,那扇熔铸了历代暗精灵先王防御法阵、厚达半米的黑曜石符文巨门,终于在狂暴食人魔与破甲撞角的轮番轰击下,发出了濒死巨兽般的临终呻吟。
巨大的金属门板向内恐怖地凸起,随后四分五裂。沉重的碎片宛如凋零的巨大黑羽,在半空中纷纷扬扬地激射、散落,重重地砸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板上,砸出一道道蛛网般的惨烈裂痕。
大门,破了。
失去了这最后一道物理屏障,外围那积压了数百年的怨恨与贪婪,如同决堤的黑色浊流,毫不留情地倒灌入这座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神圣殿堂。
大批的黑兽佣兵和狂暴兽人,踩着同伴和暗精灵守卫残缺不全的尸体,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群,疯狂地涌入大厅。他们手中的兵刃上,还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淌着粘稠的黑血。
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那是属于下等魔物的体臭、劣质酒精发酵的酸味、以及浓烈到化不开的死亡与屠杀的气息。
那些暴徒们的眼神里,闪烁着不加掩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亢奋与淫邪。他们的目光越过漫长而染血的白玉台阶,犹如实质般、死死地黏附在王座上那个女人的身上。
他们带来死亡,更带来了即将施加在这个王国最尊贵女人身上的、无尽的屈辱与亵渎。
而在这风暴的最中心,奥莉加·迪斯克伦蒂亚,端坐在那张纯黑色的王座上。
她的身体内部,正在经历一场无声却爆裂的毁灭。
那些残存在血管深处的暗影魔力,此刻仿佛拥有了自我意识,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尖啸,违背了所有的魔法常理,疯狂地逆流而上,全数向着心脏的临界点发起最后的冲锋。
灵魂,就像是一堆已经彻底干透、甚至开始碳化的柴薪,在极度压抑的冰冷中,静静地等待着那最后一点火星的引燃。
然而,在这足以让人发疯的魔力逆流与剧痛中,奥莉加却坐得比过去的任何一个时刻都要笔直。
她那修长白皙的天鹅颈骄傲地挺立着,微微扬起下巴,那双深棕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大厅内纷飞的金属碎片与涌动的恶心头颅。没有惊惶,没有恐惧,甚至连一丝对死亡的抗拒都不复存在,只剩下一种即将把整个世界一同拖入地狱的冰冷死寂。
古老、晦涩、充斥着无尽毁灭气息的咒文,已经在她的舌尖上缓缓滚动。
心脏处的能量坍缩,已经发出了撕裂空间的疯狂嘶鸣。
“就是现在——引爆吧。”
自爆的毁灭咒文,即将滑落最后一个致命的音节。
然而,就在那汹涌的浊流即将扑上台阶,就在奥莉加准备闭上眼睛迎接湮灭的刹那。
在王座大厅那染血的白玉台阶最底部,那个本该已经失去所有生命体征的角落里,传来了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相互摩擦的渗人声响。
“咔……咔啦……”
那是脊骨仿佛已经断裂,却又被一股不属于人间的意志强行拼凑起来的声音。
那个浑身浴血、黑色的重型全身铠已经碎裂成无数废铁片的半精灵女骑士,再一次,摇摇晃晃地,从粘稠的血泊中站了起来。
克洛伊的左臂,已经扭曲成了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怪异角度,软绵绵地垂在身侧,显然是从肩胛骨处就已经彻底粉碎。
但她那只沾满肉沫与泥污的右手,却死死地攥着那把已经崩满了缺口的暗红色重剑。她将这柄陪伴了她无数次杀戮的重剑,当成了一根最后的拐杖,剑尖刺入坚硬的石板,支撑着那具摇摇欲坠、几乎风一吹就会倒下的残破身躯。
她缓缓地,转过了身。
背对着高高在上的王座,背对着她发誓效忠了一生的女王。
她将自己这具千疮百孔的肉体,化作了一道绝望、凄厉、却又绝对不可逾越的钢铁堤坝,死死地横亘在涌来的死亡潮水正前方。
“滴答……滴答……”
金色的短发彻底被粘稠的血液染成了暗红色,一滴滴污血顺着她苍白如纸的脸颊滑落,砸在脚下的碎石上。
克洛伊缓缓抬起头。
那双被鲜血糊住的血红色眼眸里,没有对死亡的畏惧,反而在此刻,爆发出了如同回光返照般、足以凝结空气的骇人杀意。
她死死地盯着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食人魔和黑兽佣兵,裂开那张满是血污的嘴唇,露出了一个比恶鬼还要狰狞的笑容。
“杂碎们……”
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碎玻璃摩擦过的破裂风箱,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肺部漏风的呼哧声,但其中蕴含的那股燃烧灵魂的疯狂,却让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佣兵本能地停住了脚步。
“想要打扰我的女王……”
克洛伊猛地拔出插在石板上的重剑,带起一溜刺目的火花,剑锋直指前方黑压压的敌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先从我克洛伊的尸体上,踏!过!去!”
这声仿佛要撕裂声带的怒吼,震得大厅穹顶上的魔法吊灯都剧烈地摇晃起来。
这,就是血之堤。
这是半精灵骑士,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句宣告。
王座之上。
奥莉加垂下眼帘,静静地看着那个挡在所有人前方的金色背影。
舌尖上那枚通往终结的音节,突然变得无比沉重。
她看着克洛伊那扭曲的左臂,看着那具甚至无法站直的残破身躯。心脏深处那股疯狂坍缩的能量,仿佛也被这股绝望的忠诚狠狠地刺痛了一下。
“如果是那个叫林曦的女人……”
奥莉加在心底,发出了一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叹息。
“如果她的灵魂能够占据这具重塑后的躯壳,以她那种冷酷到连神明都敢算计的战争智慧,她应该有办法,带着你杀出重围,让你发挥出真正的实力,让你活出一个不需要背负耻辱的不一样未来吧。”
“那就把她留给你吧,曦。这是我唯一能给那个黑匣子里的你,留下的遗产了。”
奥莉加缓缓站起身。
她伸出那双因为魔力流失而苍白到透明的手指,极其优雅、极其专注地,一点点抚平那件紫黑裙摆上的褶皱。
哪怕这件仅仅依靠皮革绑带和金属链条维系的“祭服”已经破损不堪;哪怕那些绑带深深勒进暗金可可色的大腿软肉中,勾勒出充满肉欲的痕迹。但此刻的奥莉加,姿态从容、宁静得,就像是准备去赴一场寂静无声的盛大葬礼。
整理完毕,她重新坐回王座。
双手交叠,平稳地放在膝盖上。
那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绝美脸庞上,深棕色的眼眸里不再有任何的恐惧与绝望,只剩下燃烧到极致后的绝对平静。
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微不可察的、带着淡淡自嘲与释然的弧度。
“对不起,克洛伊。我最初、也是最后的骑士。你的女王,最终还是辜负了你的忠诚。”
“所以,这是她唯一能给你的,最后的补偿。”
奥莉加闭上了眼睛。
喉咙微微滚动。
那个筹备已久、足以将整个王座厅炸成虚无的毁灭咒文最后一个音节,即将冲破唇齿,滑落于世。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与死的界限薄如蝉翼的绝对死线时刻——
“嗡————————!!!”
一声极其诡异、仿佛连空间本身的物理结构都被强行撕裂的剧烈嗡鸣声,突兀地,在王座大厅正中央的半空中,轰然炸响!
没有魔力汇聚的预兆。
没有元素波动的狂风。
一道湛蓝色、耀眼得根本不属于厄俄斯大陆任何已知魔法体系的奇异光芒,在白玉台阶与克洛伊之间的空地上,凭空炸裂开来!
光芒出现得太快,太过霸道。它在不到零点一秒的时间内迅速稳定、扩张,硬生生地在虚空中,强行撑开了一个直径足有三米的稳定圆形传送门。
这绝对不是这个世界传统的传送魔法。
没有刺鼻的硫磺味,没有混沌的空间漩涡,更没有那些古老繁复的魔法符文。
这扇门的边缘极其清晰锐利,仿佛是用最精密的手术刀在空间上切割出来的完美圆弧。在传送门的边缘,流淌着一行行宛如瀑布般飞速刷新的、散发着冷冽荧光的奇异数据流。
门内,光影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六边形网格状混沌,深邃得让人看一眼就仿佛连灵魂都要被吸进去,根本看不清对面的景象。
紧接着。
从那扇湛蓝色的数据之门内,如海啸般轰然扩散出一股迥异的、完全未知的、具有绝对压倒性维度的恐怖能量波动!
那不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魔力威压。
那是仿佛能直接修改物理底层逻辑的、实质性的空间涟漪!
涟漪以门为中心,呈环形向外狂飙突进,瞬间扫过了整个王座大厅。
而当这股涟漪扫过之处,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宇宙巨手,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前一秒还在疯狂嘶吼的战场,在这一秒,陷入了犹如坟墓般的死寂。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黑兽佣兵,脸上那嗜血、贪婪的狞笑,瞬间僵化成了一张张滑稽而惊恐的面具,他们保持着奔跑的姿势,却再也无法向前迈出哪怕半寸。
一头巨大的狂暴兽人,它那粗壮的手臂高高举起,手中的狼牙棒距离克洛伊的头颅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但此刻,这只足以开山裂石的手臂,却死死地悬停在半空中,连一根黑色的汗毛都无法动弹。
半空中飞溅的鲜血、高高举起的各种兵刃上闪烁的寒光,全都被这股霸道的力量死死定格在了三维空间的坐标系里。
而最震撼的,莫过于王座之上的奥莉加。
她端坐王座,一心求死,那个毁灭咒文的最后一个音节已经滑到了嘴边,甚至连声带都已经开始振动。
但在那股湛蓝色波动扫过的瞬间。
奥莉加犹如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扼住了咽喉,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体内那疯狂沸腾、已经突破了临界点即将引爆的灵魂能量,就像是遇到了绝对零度的冰水,被这股不讲理的波动硬生生地压制回了心脏的原位。那感觉,如同被瞬间冰封的火山,连一丝火星都休想迸射出来。
奥莉加猛地睁开双眼,深棕色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惊疑、茫然,以及因为筹备许久的终极献祭仪式被极其粗暴地强行打断而产生的震愕,滑稽而又充满凄美地凝固在她那张绝美的脸庞上。
大厅内,所有还能思考、视神经还没有被破坏的生物。
不管是那些被冻结的佣兵,还是台阶下死里逃生的克洛伊,亦或是王座上被强行打断自爆的奥莉加。
所有的目光,在这一刻,全部被死死地吸扯、聚焦于大厅中央那道散发着浓烈不祥与未知气息的湛蓝数据之门上。
门内,那六边形的网格状混沌光影,突然开始了一阵剧烈的扭曲。
有什么东西,正在穿过漫长的空间通道,向着这个世界降临。
“嗤——咔哒。”
“嗤——咔哒。”
在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消失的死寂大厅里。
一阵极其规律、沉重,且伴随着某种机械伺服电机运作时特有的轻微“嘶嘶”声的脚步,从那道流淌着数据流的湛蓝之门内部,缓缓传出。
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带来一种对未知事物的极致恐惧。
究竟,是谁。
或者说,是什么东西……
即将从那道数据之门里,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