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脚，踏上第七十三阶。
可步履虽轻，气息却沉。他刻意压住修为，任元神不动如磐，境界稳停在准圣门槛之外。
每踏一阶，肩头似负千钧，额角微汗，呼吸略促……明明毫无滞涩，偏要演得吃力万分。
第七十六阶上，他立定。广成子与慈航道人并肩而立，他恰与二人齐平。
脚又抬起，足尖悬于第七十七阶边缘，迟迟未落。
广成子喉结微动，指尖不自觉扣紧袖口……若真踩下去，便是当众压过阐教两位大弟子。
顾长渊却忽然收腿，摇头一笑，笑意里带三分无奈、七分坦然。身形一晃，已离天梯，再现身时，已在通天教主身前躬身作礼：
“师尊，弟子力竭，止步第七十六阶。”
通天教主目光澄澈，早知这徒弟有意藏拙，便顺水推舟：“怕是你登阶之时，背后已有高人提点？”
他早已察觉女娲密语入耳；不止是他，老子与元始天尊亦有所觉……只是不知那几句低语究竟为何。
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顾长渊身上，静待他开口。
半空中云气微开，女娲娘娘缓步而至，裙裾未扬，声已先至：
“三位师兄何必紧盯不放？顾长渊是我亲手所塑之人族，亲如骨肉。孩子迷途，母亲伸手扶一把，难道还须叩首请示？”
她向三清敛衽一礼，动作从容，笑意温软。
通天教主回礼，朗声笑道：“女娲师妹说得是。倒是我这个师尊着了相……徒儿彷徨之际，未曾亲自点拨，反让师妹代劳，惭愧，惭愧。”
女娲眸光微转，笑意不减：“为我兄长轮回人族，三位师兄竟将玄门三教论道大会移至华胥部落。这份厚意，师妹铭记在心。只不知将来如何报答才好？”
话音轻软，字字却似石投静水。
当年巫妖大战，伏羲陷危，三清闭宫不出，连娲皇宫都曾被堵得水泄不通；如今为争教导天皇的机缘，却肯亲临人族腹地……旧事新举，不言自明。
通天教主面上掠过一丝微滞，老子与元始天尊却神色如常。
老子抬手抚须，淡声道：“贫道掌人教，人族天皇将出，理当尽一份心力。”
元始天尊随即接口：“师妹言重了。教化人族天皇，本就是我阐教分内之事，何谈偿还？”
两人言语滴水不漏……图的是天皇气运功德，不是伏羲旧情。
女娲也不点破，只望向元始天尊，唇角微扬：“元始师兄此言尚早。论道大会尚未开锣，胜负，谁说得准？”
元始天尊眉梢微蹙，正欲接话，老子已抬手一招，天梯倏然收拢，化作一道金光没入袖中。
“女娲师妹既至，不如安坐观礼，看三教弟子各展所学。”
他朝玄都大法师颔首示意。玄都当即出列，声如洪钟：
“玄门三教论道大会，正式开始！请诸位同门登台论道！”
鼓声未歇，阐截二教弟子已是跃跃欲试，眼神灼灼，衣袖翻飞。
唯有顾长渊垂眸，自乾坤袋中取出一方蒲团，轻轻置于通天教主身侧，转身向女娲娘娘再行一礼：
“圣母若不嫌弃，请暂坐片刻，观我等后辈论道。”
女娲含笑点头，落座蒲团。
甫一沾席，一股绵柔道韵悄然渗入经脉，如春溪浸石，无声无息。
她眸光微凝，抬眼看向顾长渊……他垂手而立，神情平静，仿佛蒲团不过寻常草编。
三清皆未察觉异样。那蒲团朴素无华，连广成子扫过一眼，也只当是弟子孝心所致。
众人目光，早已投向擂台。
黄龙真人袍袖一振，步上高台，稽首向截教众弟子致意。
“贫道阐教黄龙真人，哪位道友愿来切磋？”
黄龙真人是元始天尊座下十二亲传弟子之一，属阐教嫡系。
眼下修为已至太乙金仙顶峰，在三教之中亦属高手之列。
众截教弟子一时迟疑，无人应声……修为差着一截，硬上实无胜算。
目光便不由转向金光仙、灵牙仙、金箍仙几人：论资历、论身份，确该他们出面。
可三人皆垂眸不语，袖手旁观。
本就等着看顾长渊难堪，哪肯替他挡这风头？
顾长渊心里清楚，只淡淡开口：
“诸位师弟师妹，三教论道非同儿戏。谁上场，须得我点头；擅自登台者，依门规处置。”
这话一落，底下弟子齐齐应声，心头松了一截……既保了颜面，又免了强撑。
可金光仙却暗自绷紧了脊背，生怕下一个就被点名。
果然，他抢先起身，拱手道：“大师兄，黄龙真人乃阐教正统嫡传，咱们截教也该由嫡传弟子应战，方显敬意。”
顾长渊抬眼扫过去，颔首，目光却如刃，刮得金光仙肩头一沉。
那一瞬，金光仙才猛然记起：眼前这位，早不是当年那个连真仙都未稳的顾长渊了。
自己方才那话，未免太急、太轻、太没分寸。
所幸顾长渊并未发作，只面色微沉，声音压得极低：
“师兄说话时，你莫插嘴……否则让两位师伯瞧见，倒说咱们截教连这点规矩都没有。”
说完，他转头望向碧霄，语气平缓：“碧霄师妹，请你走一趟。”
顿了顿，又补一句：“点到为止。黄龙真人是客，伤不得，回头二师伯面前不好交代。”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字字带刺。
元始天尊眉心一蹙，目光刚落到碧霄身上，神色骤然一凝……大罗金仙？
圣人眼里，大罗不过尘芥；可黄龙真人只是太乙金仙。
他原以为截教门下不过泛泛，未曾细察；此刻才发现，对方境界竟已高出自家弟子一头。
心头一沉，却已骑虎难下……总不能当场拦住，说“大罗不得对太乙出手”吧？
只得退一步，朝黄龙真人道：“擂台较技，非生死相搏。若非万不得已，不可动用法宝，莫伤同门和气。”
话音未落，老子与元始天尊俱是一怔。
历来三教论道，禁用法宝是铁律。
此言一出，满场皆明其意……分明是怕黄龙真人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