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她仰起脸,声音清亮,“是您派人把我们救下来的吗?要是这样,我们真不知该怎么谢您……现在还小,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以后长大了,再报答您。”
顾长渊听了,嘴角微扬,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这丫头倒不怯场,话也说得实在,倒比许多大人更懂分寸。
“举手之劳罢了。”他语气平缓,“见你们被追得紧,又没个照应,顺手拦了一下。不必记着恩,也不必挂在嘴上。往后就先住这儿,好好学本事。等哪天能站稳脚跟、护得住自己,再出门去办该办的事。”
这话没多一句修饰,却像钉子一样敲进杨戬和杨婵心里。两人对视一眼,齐齐点头,没多说,只是把头点得沉实。
顾长渊没再多留,转身唤来多宝道人,将两个孩子托付给他照看,自己则转身离去……眼下事多,容不得半刻耽搁。
此时,玉鼎真人伏在山坳暗处,已等了许久。
按理说,天兵追得急,杨戬兄妹早该奔至此地,可左等右等,连半点动静都没听见。
他眉心渐渐拧紧,心头泛起一丝焦躁:人呢?莫非走岔了?
他本带了几个门中弟子,专为接应而来,谁料枯等半晌,竟连衣角都没见着。四周静得反常,连风都像被按住了。
“不能再等了。”他低声道,“再拖下去,怕生变故。”
身旁弟子迟疑:“可若他们真没走这条路……”
“不可能。”玉鼎真人截断话头,语气笃定,“卦象、时辰、路径,全都推过三遍……他们必经此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刚才明明还听见打斗声,怎么一转眼,就全没了?”
他越想越不对劲,抬步便朝来路疾行而去,弟子们紧随其后。
可赶到预定地点,四下空寂,连片落叶都没惊起。人影全无,气息全无,仿佛方才那场追逃,根本没发生过。
玉鼎真人脚步一顿,指尖微蜷。
“不对……太静了。”他喃喃道。
一名弟子试探着开口:“师父,会不会……记错了地方?或者他们压根没往这边来?”
玉鼎真人没应声,只盯着地面……草叶齐整,泥土未翻,连脚印都不见一个。
正这时,几队垂头丧气的天兵天将从远处掠过,甲胄歪斜,兵器拖地,连旗幡都耷拉着。
玉鼎真人略一思忖,迎上前去。
“几位辛苦了。”他语气寻常,“怎的面色这般难看?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天兵们一怔,看清是他,忙拱手行礼,其中一人苦笑:“原来是玉鼎真人……不瞒您说,我们奉旨捉拿杨戬兄妹,刚追到半路,人就被截走了!谁干的、怎么干的,愣是没看清……这回去面圣,真不知怎么回话。”
另几人连连叹气,唉声一片。
玉鼎真人听着,神色未动,只眸底暗光一闪……劫人者手段干净,快得连天兵都来不及反应。
而天兵们不知道的是,凌霄殿上,玉帝正端坐案前,指尖轻叩玉案。
他早看见了。
也默许了。
那两个孩子,是他亲妹妹遗下的骨血。杀,他下不去手;护,又碍于天规体统。
于是这场追捕,不过是演给满天神佛看的一出戏……锣鼓敲得响,刀剑舞得急,最后收场,自然要由“外人”来替他画句号。
他抬眼望向南天门外渐暗的云色,无声一叹。
他没想到那两个孩子竟被多宝道人截下。
既然是多宝道人出手,背后必有顾长渊的安排。吴天正琢磨着,顾长渊为何要蹚这趟浑水?
“什么?人被救走了?谁动的手?”
玉鼎真人一怔,声音绷紧,话音未落,眉心已拧成一道深痕。
太乙真人站在一旁,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气煞人!还不是顾长渊的人……他大弟子多宝道人,眼睁睁从咱们手里把人抢了去!刚制住杨戬他爹和大哥,转头就被带走了!”
所谓“制住”,实则是失手毙命。他们本没想取性命,可出手太重,收势不及。
玉鼎真人闻言,只略略一顿,眉头微松……没了活人,魂魄尚在,只要寻回杨天佑与杨蛟的魂灵,照样能唤魂复生。
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走,袍袖一拂,天兵天将连半句挽留都来不及出口。
他边行边思:只要魂魄在手,还怕杨戬、杨婵不低头?他们兄妹重情,绝不会放任至亲永堕幽冥。复活之事,刻不容缓。
可他不知,那两缕残魂早已飘至顾长渊跟前。顾长渊一眼认出,袖袍轻扬,悄然收拢。
他自有办法令其重生,但绝不会让玉鼎真人、太乙真人乃至天庭任何人知晓。
魂魄带回后,他日日以清露润养、以灵火温煨,静待机缘。
此事尚未告知杨婵与杨戬,全由他一人暗中操持。一边调理魂息,一边反复推敲:这事,怎么就偏赶在这当口?
“多宝,”他忽而开口,“你说玉帝胞妹瑶姬,怎会倾心于杨天佑?”
多宝道人一愣,眉峰微蹙,缓缓摇头:“弟子不知。瑶姬是九天玄女,清绝无尘,一个凡夫俗子,何德何能入她眼?”
“师父,”多宝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这事透着古怪。堂堂玄女,岂会无缘无故钟情于一介凡人?她修的是无上大道,寿逾星辰;杨天佑不过百年之躯,闭关一次,他或许已化枯骨。她若真通晓天理,便该知此情不可托付……既知不可为,偏为之,其中必有隐情。”
顾长渊听着,颔首不语。这念头他早有,只是未曾点破。如今多宝道人一语戳中要害,他反倒更笃定了。
“有没有可能……她是被人推入局中?”
女娲娘娘当年遭劫的旧事,蓦然浮上心头。若瑶姬之事亦是棋局,那执子之人,图的便不是她一人荣辱。
九天玄女私配凡人,天庭颜面扫地;天庭失颜,便是玉帝失威。谁最盼玉帝难堪?
顾长渊指尖一顿,心头微震……这念头一旦落地,竟如窥见深渊一角,寒意自脊背爬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