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则径直寻了女娲，两人在云台边站着说话。
“通天，你真打算放那狐狸精进宫？”女娲声音不高，却沉，“连带琵琶精、野雉精，三个一道进去？”
顾长渊点头：“就照这个办。”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若不如此，元始天尊筹谋这些年，岂不白费？”
“我信得过你。”女娲目光一敛，“也信得过这盘棋。既已看清路数，还拧什么劲儿？该出手时不出手，倒显得我小家子气。”
“正是这话。”顾长渊接得干脆，“是他先写的那几首诗……字字往你脸上抹灰。这事搁谁身上都咽不下。你若还能忍，我倒真要给你磕个头。”
女娲喉头微动，没应声。半晌，伸手取了招妖幡。
幡面轻扬，未见风起，却有三道影子倏然落地，齐刷刷跪伏于前，额头贴地，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屏住了。
“小妖叩见女娲娘娘！”
三人连眼皮都不敢掀。圣人威压不是虚的……那不是怒火灼人，而是天地静默、万灵俯首的沉沉分量。
她们知道，自己命悬一线，连抬眼的资格都没有。
顾长渊扫了一眼，心里有数：恭敬是真恭敬，怕也是真怕。这就好。
“今日召你们来，是交一件差事。”女娲开口，声如古井，“办成了，赐尔等脱胎换骨之机；办砸了……烟消云散，再无轮回。”
三妖身子一颤，却没一个出声推脱。只把头磕得更低，额角抵着青石板，声音发紧：“但凭娘娘吩咐！我等拼死也要办妥，绝不敢辱没娘娘威名！”
女娲颔首，将事由缓缓道来。
话音未落，三妖肩头微颤，眼底却亮了起来。
……这活儿，她们熟。
……这机缘，千载难逢。
……这差事，干成了，从此跳出妖籍，登阶有望。
哪还用多劝？
她们互视一眼，喉间滚过一声极轻的“是”，像三片落叶坠地，悄无声息，却已落地生根。
“记住了吗？你们得让外人认定……你们就是祸国殃民的妖孽。可背地里，一丁点也不能真做，反而要暗中护着百姓逃出生天！”
几个妖精连连点头，神情肃然。这事于他们而言，并不难办，也听懂了分量。
“女娲娘娘放心，交给我们！”
顾长渊听见这话，嘴角微扬，心头一松。
这步棋落定，后手便能稳稳推开。
元始天尊办完这事，回府略作歇息，随即凝神注视女娲一举一动。
见她面沉如铁、眉锋紧锁，他唇角一勾，笑意阴冷。
“看你如何收拾纣王……我倒要看看，你能否咽下这口气，全靠顾长渊替你忍着？”
那边，顾长渊与女娲正演得入戏。
她怒容满面，袖袍翻卷，似已决意降罚；他则上前一步，横臂阻拦，言辞恳切。两人你来我往，越争越烈，竟似真生了嫌隙。
演技无痕，连元始天尊也信了七分。他暗自得意：这局布得密不透风，顾长渊和女娲浑然不觉，只道是各自执念，哪知早被牵着鼻子走了。
“纣王绝不会题此秽语！必有隐情，娘娘不可独断！”
“你还替他辩？墙上的字迹，你亲手摸过没有？是不是他的笔锋？”
顾长渊顿住，没再开口。那字确是纣王亲书，墨迹未干，铁证如山。
“这还用问？圣人受辱至此，岂能轻纵！”
他还要再劝，女娲却已转身拂袖，裙裾带风，径直朝摘星楼而去。
顾长渊立在原地，静默片刻，只低声道：“娘娘，再听一句……必有误会。”
“白纸黑字在此，你还说是误会？你分明骗他！”
“既如此……朋友二字，也不必再提。”
女娲头也不回，身影一闪，已掠向皇宫方向。
元始天尊远远瞧见，喉间溢出一声轻笑，眼底尽是快意。
“哼，这梁子一结，还能同心合力？”
他倚栏而立，目光灼灼，仿佛看一场好戏正入佳境。
顾长渊余光扫过远处山巅……元始天尊的身影隐约可见。他袍袖一振，声音拔高三分，带着三分恼、七分不屑：
“妇人之见，刚愎至此，不交也罢！”
元始天尊见他负手离去，笑意愈深，指尖轻叩栏杆，无声而快慰。
“离间已成。你们既生嫌隙，便再难联手……接下来，该轮到我去劝女娲，共谋顾长渊了。”
事毕，顾长渊独自踱至檐下，仰头饮了一口清茶，气息悠长。
一切按步而行，半分不差。他早料到这般结局，此刻心绪澄明，通体舒坦。
姜子牙远远望见师父神色轻松，步履轻快，忍不住拉住多宝道人袖角：“师兄，师父今日怎的这般欢喜？眉梢都飞起来了，像捡了仙丹似的，怪得很。”
多宝道人抬眼一瞥，又看看姜子牙，也觉异样……师父平日沉敛，今日却眼角含光，连衣摆都似轻了几分。
“我也不知缘由。兴许真遇着喜事？不如咱们上前问问……反正他心情正好，料无妨碍。”
姜子牙点头，两人快步上前。顾长渊抬眸，目光温淡，带点询问。
“师父，今儿您气色格外好，可是有什么好事临门？”
顾长渊一笑，笑意直达眼底：“好事？自然有。”
他吹开浮茶，慢悠悠道：“刚把元始天尊，又涮了一回。”
多宝道人一怔，随即睁大双眼，脱口而出：“……师父，您这手，真敢！”
姜子牙愣住，旋即压不住笑：“难怪他气得掐指算半天，都没算出自己踩的是坑！”
顾长渊垂眸啜茶，嗓音平静：“他若算得出，就不叫元始了。”
“这话可不敢乱讲……鸿钧老祖通晓万象，我哪敢在他眼皮底下妄议？”
“他兴许知道，但未必上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说到底，这事还得看我怎么做。”
“若我做得妥帖，他们自然点头；若我办砸了，谁也不会认账。所以一想到这事儿，我心里就扑腾扑腾的，跟揣了只活兔子似的，总忍不住想绕点弯子、使点巧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