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无声。她迟疑睁眼,却见顾长渊笑意温然,毫无戾气。
她反倒愣住,试探着问:“……你不罚我?还是另有手段,留着慢慢用?”
顾长渊听出话里疑惧,摇头一笑:“这点小事,不值当动气。再说,东西你已替我寻回,功过相抵,足矣。我这人性子直,不绕弯子……只要你如多宝大人一般,诚心结交,我必不添麻烦。言出必践。”
多宝道人颔首:“既如此,事已定下,望莫负约。”说罢,携碧游仙子匆匆退出。
门一合,顾长渊额角突跳,眼前发黑,骤然栽倒。
再醒时,四顾茫茫,唯见一片灰白雾气,伸手不见五指。
他心头一紧,喃喃自语:“这是何处?为何至此?”
无人应答。
忽而头顶传来一声朗笑,清越酣畅,却辨不出是谁。
顾长渊凝神细听,觉出笑声中并无敌意,便扬声喝道:“有胆便现身!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
话音刚落,半空中浮出一张笑脸,轮廓分明,眉眼竟与他有三分相似。
他下意识后退两步,戒备道:“阁下何人?若不说明来意,休怪我不客气。”
话音未落,袖中已蓄力待发。
那笑脸只轻轻一笑:“放心,我无意罚你。你不是想知道缘由?现下便可告知……只看你愿不愿听。”
“只要属实,我便听。”顾长渊沉声道。心绪渐稳,至少,谜底近在眼前。
笑脸随即道:“此地为你心窍所化,助你澄明内息、收束神念。”
顾长渊一怔:“你为何帮我?”
对方缄口,再无一言。
下一瞬,一道金光倏然贯入他胸口。他浑身一软,四肢发虚,本能以为遭袭,汗毛倒竖。
可片刻之后,暖流自丹田漫开,筋骨舒展,气息绵长,似久旱逢霖,通体轻盈……从未有过这般踏实感。
耳畔又响起那声音:“可觉周身充盈?”
顾长渊点头。
“那就收神,凝意,聚力于掌。”
他本将信将疑,依言而行……果然,掌心微热,一股沉实之力悄然涌动。
这一掌劈出,力道沉实,顾长渊只觉丹田一热,气贯指尖,余劲震得地面微颤。他怔了怔,忽而无声地笑了。
转头便朝那人道:“太好了……真不知该怎么谢你。”
对方摆摆手:“分内之事。你肩上担子重,我教你的这点功夫,不过毛毛雨罢了。今日只是让你试试手,往后路还长,别再怕了。”
顾长渊耳根微热。初来乍到时,他确曾疑心对方图谋不轨,如今却早没了那层提防……这人不会害他。
他郑重道:“谢你。虽不知你为何待我如此,但我信你是为我好。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尽管开口。只要我能办到,绝不推辞。”
那人却只笑了笑:“眼下倒无事相托。可将来嘛……”顿了顿,“话我不说死,只望你记得今儿的应承。”
“放心。”顾长渊答得干脆,“我答应的事,从不反悔。”
话音未落,眼前景物一晃……他已站在屋中。四下陈设如旧,茶盏斜在案边,窗纸透进晨光。
他抬手一试,气息比从前更稳、更厚、更听使唤。心口一热,转身就往院外走。
寻到僻静处,抬臂一击。掌风裂空,枯枝应声而断。
正此时,后土从廊下探出头,揉着眼问:“大半夜不睡,在这儿打什么桩?”
顾长渊吓了一跳,旋即咧嘴一笑:“没事,你快去歇着吧。”
后土嘟囔着走了。临拐角还回头瞥了一眼,嘀咕:“神神叨叨的……”
等他背影消失,顾长渊才返身回房。刚合眼,脑中忽有声音响起:三日内,寻回火麒麟。否则此地众人,尽遭横祸。
他猛地坐起,掌心赫然躺着一封信……字迹、折痕、墨色,与梦中分毫不差。
他盯着信纸,眉头越锁越紧。火麒麟?早该绝迹了。上回大战后,谁不是这么说的?
连族名都快没人提了。可这信偏偏来了,还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天刚亮,他便把后土叫来。
后土见他面色发沉,边擦脸边问:“又怎么了?这几天魂不守舍的。”
顾长渊直截了当:“火麒麟一族,现在在哪儿?”
后土手一停,毛巾滑下半截:“……你疯啦?上回战罢,麒麟山烧成白地,整族一个没剩。连尸骨都收不全,你还找?”
“真一个不剩?”
“灭族。”后土吐出俩字,语气斩钉截铁,“当年报信的斥候,亲口说的。”
顾长渊没接话,转身就去了截教驻地。不多时,多宝道人被请到了堂前。
“火麒麟旧居何处?”顾长渊开门见山。
多宝一愣,随即眯起眼:“你也打听这个?都说绝了,可我倒知道他们老巢在哪儿……麒麟山。”
“山在哪儿?”
“隐在云瘴深处,寻常人连入口都摸不到。”多宝往前倾身,“巧了,我去过。”
顾长渊眼睛一亮:“带路!”
“我跟你一道去。”
“不行。”顾长渊摇头极快,“太险。我去是没得选……麒麟兽必须回来。至于为什么……等我活着回来,再告诉你们。”
多宝张了张嘴,终是没再说什么。
“也别闹出什么意外,盼你们体谅我的难处。”
众人一时静默。起初还当顾长渊无事生非,可眼下他面色沉肃、眉宇紧锁,便知必有隐情。
既帮不上忙,也不愿拖累,多宝道人便干脆指了麒麟山方位,又细细交代了几处紧要之处。
顾长渊听完,抱拳一礼:“多谢前辈指点。待我归来,定当登门致谢。”话音未落,已将诸事妥帖安置,独自离去。
后土却悄悄缀在身后。待顾长渊走出老远,才被他察觉……那人竟真跟来了。
顾长渊顿住脚步,回身皱眉:“不是早说清楚?此地凶险,不许你们靠近。你这般尾随,是存心违逆?”
后土一怔,随即忙道:“哪敢!我只是想搭把手罢了。再说,麒麟山我从前随师兄弟来过一回,路熟些,真能派上用场。”
见顾长渊仍不言语,她略一顿,声音放轻了些:“若你执意不允,我这就折返,绝不强求。”
顾长渊抬眼看了看来路,已离得远了。放她一人回去,终究放心不下。半晌,只道:“跟紧些,莫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