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以为只是换个椅子坐,没想到门槛比山还高。
正迟疑间,后土与女娲悄然移至身侧,低声道:“放心,人,我们已差人去请了。”
他绷着的肩线松了半分,笑了:“好,我信你。”
稍顿,又问:“通天教主的屋子,带我去看看。”
话音落地,四下哗然。
“那是教主寝居!你连名分都没定,就想闯进去?”
“通天教主临走前亲口吩咐,禁入禁动!你若乱碰一物,他回来必取你命……他可不是心软的人。”
顾长渊抬眼,目光扫过一张张涨红的脸,语气平得像井水:“他不会出事。我在,他就不会。”
“至于他……我拿十日为限。若找不到,我转身就走,永不再踏截教山门一步。”
底下一时无声。
有人咬牙:“万一……真找不回呢?”
他唇角一掀:“他回不回得来,眼下还是个问号。在他回来之前,这位置……我先替他守着。”
满殿寂静。
片刻后,不知谁吼了一句:“要坐,就凭本事坐!敢不敢跟我们打一场?”
顾长渊霍然起身,袍袖一振:“打?求之不得。”
话音未落,他已反手阖上殿门,径直走向通天教主居所。
推门而入,环视四壁。
书架、案几、铜灯、旧蒲团……皆寻常摆设。
可就在他目光扫过东墙书柜第三格时,心头忽然一跳……
那木纹走向,那抽屉边沿一道细如发丝的刻痕,竟让他指尖发麻,像触到了久别重逢的旧识。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屋里有什么,手却已自然而然伸向一本自己最常翻的功法典籍……
那本专讲如何淬炼神魂、夯实根基的旧册子。
可他从未踏足此地,为何对每样物件的位置、触感、甚至纸页泛黄的程度都熟稔得像刻在骨子里?
仿佛一切早被写好,只等他伸手去取。
他心念一动,想拿那枚青玉镇纸,手便直直探向案角;念头刚掠过半卷残破的《玄枢引气图》,指尖已掀开第三页。
这不对劲。
他猛地抽回手,转身就走。
门一开,后土几人正守在廊下,并未离去。见他步子发虚、衣襟微乱,后土立刻迎上来:“出什么事了?”
“你这副样子……”旁边一人脱口而出,“真像被人追着打了一路。”
顾长渊抬眼,声音倒还稳:“我瞧着真有那么狼狈?”
那人点头:“可不是?就进去片刻,出来倒像刚从刀尖上滚回来。”
他没应声,只听着。
后土摆手止住众人:“行了,都回去歇着。我有事要单独办。”
话音落,人影散尽。
顾长渊却折返屋内。他不信邪……总该有件陌生的东西吧?哪怕半块生锈的铜牌、一句读不懂的批注也好。
可目光所及,无一不熟悉:书架第三层右起第二格,缺了个角的陶砚;窗下矮凳腿上那道浅浅的划痕;连墙缝里钻出的一茎干草,都像他昨日亲手掐断的。
正愣神,脑中忽有一声响起:
“我即是你,你即是我。何须奇怪?”
他脊背一僵,霍然抬头:“谁?!”
“我在你识海里。”那声音轻笑,“除非你剖开头颅,否则我随你呼吸,伴你睁眼。”
顾长渊一手按住额角:“你是谁?凭什么赖在我身上?少拿这些虚话唬人……我自有手段收拾你。”
“收拾你自己?”那声音不急不缓,“我们同根同源,损则俱损。若你听我安排,成仙之阶就在眼前;若你执意撕扯,先死的那个,只会是你。”
“成仙?”顾长渊冷笑,“我走哪条路,站多高,轮不到你替我画线。明早我就请人入神查脉……你若真是灵体,就该怕被剜出来。”
“剜?”对方嗤了一声,“剜掉我,你的魂火当场熄灭。不信?随你试。”
“那你留我在这儿,图什么?”
“我暂隐于暗处。你是我的‘显’,我是你的‘藏’。你照我说的做,我自会归位……到时,你不必再咬牙硬撑。”
顾长渊攥紧拳,指节发白:“撑不住?我偏要压着你。你越不甘,我越不会松手。”
他怔在原地,冷汗滑进衣领。那声音是真是假?若真是一体两面,为何一个清醒,一个如雾似影?
叩、叩、叩。
三声叩门,短促干脆。
他倏然回神……不能让人撞见。若被当成失心疯或中了邪祟,往后休想再立威信。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后土站在外头,眉心微蹙:“外头乱了,你快去看看。”
两人疾步而出。院中已打得难解难分:两个教中弟子赤手相搏,另三人持刃围作一圈,剑尖全对着自家袍泽。
顾长渊一步踏进圈中,双臂横开,硬生生将扭打的两人分开:“自己人动手,是嫌敌人不够快?”
被拽开那人啐了一口:“关你屁事!我们是教中嫡传,你算哪根葱?”
另一人斜睨着他:“滚回你来的地方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否则……”话没说完,剑尖已朝他喉间虚点。
顾长渊没躲,只盯着他们眼睛:“我拦你们,是想让你们活着等到外敌破门那天。不是现在就烂在自己人的血里。”
“活着?”先前那人嗤笑,“就你?连护山阵纹都认不全的外人,也配谈活?”
顾长渊忽然笑了:“我何时说过我是教主?”
几人一愣。
“更没说我要抢位子。”他目光扫过每人,“若真要接掌,也得等教主夫人亲授印信……你们倒说说,她如今人在何处?”
风停了一瞬。
有人喉结滚动,有人悄悄垂下了剑尖。
“以后开口前,先过过脑子。这种话也说得出口?传出去,够人笑上三年。”
话音落,众人齐齐噤声。片刻后,截教上下尽数聚拢。
多宝道人向前迈出。
“你还有何话说?趁早讲明。若再支吾,我们断难服气。”
顾长渊认得他……通天教主首徒,教中地位仅次于教主一人,执掌教务多年,诸事皆由其裁断。
见他未如旁人那般躁怒,顾长渊心里已有数:这事,已成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