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这个东西,看不见也摸不着,但却比世界上任何的金融模型都更精密,也更脆弱。
顾砚很清楚,直接把真相告诉陈滔,跟他说“你妹妹在仇家手里”,非但不会让他感恩,反而会激起他强烈的戒备心。
一个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只会乱咬人。
要让他自己发现真相,让他自己亲手撕开那个假面,让他自己看到底下的背叛。
只有这样,他那身从华尔街带来的骄傲,才会彻底崩塌。
顾砚给了老K三天的时间。
这三天,金融市场很奇怪,很平静。
新建工的股价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横盘,多空双方都像老虎一样,谁也不动。
网上的事情也渐渐没人讨论了,因为新的热点出来了,就把这个事淹没了。
顾砚也消失了。
他没回公司,也没去交易室,而是在沈南星的宠物诊所当起了闲人,很心安理得。
他会帮着给一只受惊的猫喂水,被猫挠了一下也只是笑着摇摇头呢,他还会搬个小板凳,坐在梧桐树下,看沈南星给狗做检查,阳光洒在他身上,让他那个金丝眼镜都显得不那么冷了哈。
他就好像一台电脑,运行得太厉害了,现在是待机模式,虽然里面还很烫,但是表面很安静。
他在等,等老K把刀递给他。
第三天傍晚,当顾砚正把最后一点猫粮倒进门口的盆里时,他的手表震动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对诊所里正在整理东西的沈南星打了声招呼,然后就走到了街角的便利店,买了一罐冰的苏打水。
拧开瓶盖,气泡“呲”的一声涌上来,他喝了一大口,那股感觉直冲脑门,把这几天的懒散感觉一下子就搞没了。
“说。”他靠在便利店的玻璃墙上,说话声音很小。
耳机里,老K的声音还是很像机器人,没什么情绪,但他说出来的内容却很惊人。
“目标已经锁定了。是陈滔的妹妹,陈清。十五年前在京海市第一福利院被一个叫叶国宏的人收养了,这个人是四海集团的董事长。”
顾砚握着苏打水瓶子的手,一下子就握紧了。
果然是这样。
最厉害的控制,从来不是用链子或者笼子,而是用你最在乎的东西,给你做一个叫“希望”的笼子。
“她现在怎么样了?”
“名义上是叶国宏的养女,但从来没在公开场合出现过。我们的人进了叶家的安保系统,发现她被关在京海郊区的一个庄园里,对外说是身体不好,需要养病。那个庄园的医疗记录、教育记录都是假的。实际上,她就是个人质,用来控制陈滔的。”
顾砚的眼神冷了下来,好像结了冰一样。
他能想到,叶国宏那个老狐狸,是怎么一边对陈滔说“我帮你找妹妹”,一边又用这个妹妹来威胁他的。
“叶国宏真狠。”顾砚轻轻说,嘴角却笑了,笑得很残忍,“不过我喜欢,这样游戏才更有趣。”
他看着街上的车,声音里有点兴奋的感觉:“直接把证据发给陈滔?”
“风险太高,”老K马上说,“来源没办法解释,会暴露我们。而且这个事对他刺激太大了,可能会让他失控。”
“我也是这么想的。”顾砚叹了口气,把剩下的苏打水喝完了,冰凉的液体流过喉咙,让他的脑子更清楚了。
“所以,我们要给他喂药。一种叫‘怀疑’的慢性毒药。”
他把空瓶子很准地扔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然后走进了夜色里。
“老K,开始‘耳语’计划。把我们手上的证据,分成十份,每一份都像一个拼图碎片。比如,叶国宏十五年前去福利院的车子记录;比如,那个庄园一个厨师不小心拍到的,有陈清侧脸的照片;再比如,一份涂掉了关键信息的,关于在海外找人的付款账单……把来源伪造一下,搞得像内部人泄露出来的。找个干净的渠道,每天给他一点。”
“明白。信息投喂周期十天,强度一天比一天强。”
“很好,”顾砚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的灯火,他的眼睛很深,“我要让他自己变成一个侦探,让他为每一个自己‘发现’的线索而害怕,让他自己,一步一步地,走到那个他最不想相信的真相。我不要一个被告诉答案的学生,我要一个亲手挖出亲人尸骨的……复仇者。”
然后,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陈滔就感觉自己在地狱里一样。
他每天都会收到一封加密邮件。
第一天,是一张很模糊的车辆进出记录,显示十五年前,一辆四海集团的车,去过京海市第一福利院。
他一开始觉得是垃圾邮件,或者是对手在搞他,就直接删了。
但他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
第二天,邮件里是一段录音。
声音很吵,但能听出是两个女人的对话。
“……那孩子真可怜……”“嘘!别乱说,是董事长亲自交代的……”
陈滔听了很生气,于是说,他得查一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动用自己的关系,查到了福利院当年的两个护工,去问了问,她们的反应和录音里差不多。
第三天,是一张打了马赛克的照片,照片角落里,有个女孩的侧脸,跟他记忆里妹妹的样子很像。
照片的定位,在京海郊区的一个私人庄园。
而那个庄园……
一块又一块的碎片,都好像是真的,拼凑出了一个让他害怕的真相。
他的冷静和理智,在这些线索面前,开始不行了。
他不再相信任何人,开始自己偷偷调查。
他像一头狼,白天在公司和顾砚那边的人周旋;晚上就不睡觉,去验证那些邮件里的信息。
每验证一条,他心里的“信任”,就塌了一点。
直到今天,在四海集团的视频会议上,叶国宏还在跟他说:“滔仔,你放心,海外有消息了,很快就有你妹妹的消息了。你现在的任务,就是集中精力,把新建工给我打下来!”
陈滔看着屏幕里那张慈祥的脸,胃里很不舒服。
他深吸一口气,假装随便地问了一句:“董事长,我听说您在郊区‘鹿鸣山庄’养的马不错,改天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鹿鸣山庄”,就是那张照片的地方,也是邮件里说关着他妹妹的地方。
叶国宏从来没跟他提过这个名字。
屏幕那头,叶国宏的笑容僵了一下。
虽然他马上就恢复了,哈哈大笑说:“你小子消息还挺灵通,等你成功了,我带你去骑马!”
但那个瞬间的表情,像闪电一样,让陈滔什么都明白了。
他知道了。
一切都是假的。
所谓的承诺,所谓的希望,都是骗人的。
他不是什么大将,他就是一头被骗着干活的驴!
而他最在乎的亲人,就是控制他的绳子!
滔天的愤怒和被骗的屈辱感,像火山一样爆发了。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当场就要发火。
但他没有。
他只是笑了笑,点头说:“好,一言为定。”
那个笑容,是他这辈子演得最好的一次。
会议结束,陈滔关掉电脑,办公室里很安静。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的城市,夜晚很热闹。
看了很久,他拿出一个新手机,打开一个没用过的软件,找到了那个神秘的联系人。
他发了一条信息,每个字都好像用尽了力气。
信息很短。
“你是谁?你想要什么?”
然而,在京海市的另一端,安全屋里,顾砚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上终于跳出的这行字,笑了。
他没有马上回,只是端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很苦,但之后又有点甜。
鱼,上钩了。而且是一条准备咬主人的鲨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