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不是一般的冷,更像是在抢东西。
它抢走了你皮肤的温度,也抢走了空气里的水分,连脑子都好像要被冻住不动了。
顾砚戴的金丝眼镜的镜片上,马上就有了一层白霜,所以就看不清楚了。
他没去擦,反而把脸更靠近了通风口的那个铁栏杆。
下面已经不是打架的地方了,变成了一个新建的博物馆,看起来阴森森的。
白色的,到处都是白色的。
液氮变成气体以后,形成的那个白雾啊,就像一床很厚的被子,把一楼大厅和二楼走廊都盖住了呢。
只有几个红色的应急灯还在那亮着,在雾里一闪一闪的也没啥用,把这片白色的地方,染上了一点红色,红得就跟血块一样,怪怪的。
通过雾气比较薄的地方,他能看见一些东西的轮廓。
那些之前很厉害的液态金属触手,现在都用一种很难看的姿势冻在半空中了,上面全是冰,一点金属的样子都没有了,看着像那种做得不好的石膏像。
那个最大的东西,就完全被白雾埋在下面了,啥也看不见。
还有人。
一些人形的“冰雕”,保持着他们死之前的最后一个动作。
有的人在跑,有的人在拿枪,还有的缩在地上,他们害怕和挣扎的样子,都被永远冻在零下一百九十六度的低温里了。
这个搞法,真的是把物理知识用成了杀人的艺术啊。
顾砚的嘴角,在黑黑的地方,向上弯了一下,别人都看不到。
他心想,清场搞定了。
他把视线收了回来,转过头。在黑暗中他也看不清沈南星是什么表情,但是能感觉到她在发抖,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被吓到了。
“我们走吧。”他简单地说,声音很低,好像怕把下面睡着的人吵醒了。
他一点也不想留下来看自己的“作品”,马上就开始继续往前爬。
在这样一个啥也看不见的地方,动一下都特别费劲。
膝盖和手肘在铁皮上蹭来蹭去,发出“沙沙”的声音。
“为什么要这么急呢?”沈南星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有点不明白,声音里还有点被冻出来的鼻音,“下面的人……应该都解决了吧。”
“解决的是开枪的人,麻烦还没解决呢。”顾砚头也没回,一边往前摸一边说,“液氮变成气体以后体积会变大差不多七百倍,而且比空气重。它会像水一样,把所有低的地方都填满,然后把氧气都赶走。现在下面就是一个又大又没味道的毒气室。用不了多久,这个让人喘不上气的环境就会顺着各种缝隙跑到整个大楼的管道里来。”
他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更重要的话:“我们现在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是有数的。”
空气,变成了会用完的东西。
“不只是会窒息。”沈南-星的声音听起来严肃了一点,她到底是专业的,马上想到了另一个更危险的问题,“碳钢在零下五十度以下就会变脆,我们现在待的这个通风管道,材料肯定更差。它现在就像一根大玻璃管,我们每次动一下,它都可能从哪个不结实的地方……整个碎掉。”
她刚说完话,顾砚就感觉脚下的铁皮发出了让人牙疼的“咯吱”声,好像马上就要散架了。
两个人都不敢出声了,动作也变得更轻更慢了。
现在他们遇到的,是一个很典型的两难问题。
不动,等着死。动,也可能会死。
唯一的不同是,动的话,还有一点点活下去的可能。
顾砚没有说话,只是用更慢、更稳的动作继续往前爬。
然而,顾砚想起了他上辈子累死在公司的事,这让他对任何活下去的机会都特别想要抓住。
在死亡边缘试探?
不,他要把死神的桌子给掀了。
“轰!”
高压配电室的金属门被方卓用他整个身体的重量狠狠地撞了上去,发出了一声非常响的声音,总算是把门给锁死了。
他整个人都累得不行了,就瘫坐在门后面,后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胸口上下动得很快,像一个破了的风箱。
房间里黑漆漆的,另外两个活下来的队员情况也不好。
一个靠着墙,在那咳嗽,咳得很难受,另一个已经倒在地上了,没意识了。
“耗子!耗子!你醒醒啊!”方卓顾不上自己休息,赶紧爬过去,摸索着把那个昏迷队员的头盔和面罩给解开了。
靠着头盔里面一点点亮的灯光,他看到那张年轻的脸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是缺氧的那种青紫色。
“妈的!”方-卓骂了一句,马上开始给他做心肺复苏。
急救的流程他很熟,但是现在,他每按一下,都感觉自己的力气在快速地消失。
这里是关着的空间,他们三个人进来时带进来的那点氧气,正在被很快地用掉。
“队长……没用的……”旁边那个还在咳嗽的队员断断续续地说,“门缝……堵不住的……氮气还是进来了……”他的声音里全是绝望。
他们把能用的东西都用上了,把衣服都撕了,拼命堵门缝,但还是没办法完全挡住那些低温气体。
方卓没理他,就是一直在那重复按压和人工呼吸。
他不能放弃任何一个兄弟。
他按了整整五分钟,身下的“耗子”终于咳了一声,醒了过来,像一个快淹死的人被救上岸一样,大口地吸着气。
方卓这才放心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觉自己全身都使不上劲。
绝望的感觉开始在黑暗里到处都是。
他摸索着从腰上拿下来一个单独的军用电台,这是跟指挥部联系的最后办法了。
“这里是‘尖刀’,听到请回答。”他的声音很沙哑。
过了一会儿,那个很冷很威严的声音又响了:“‘尖刀’,报告你的情况。”
方卓听了很急,于是他吼道:“‘焦土’计划必须停一下!现场有不知道哪来的人插手了,那个AI已经被……控制住了。重复,目标被一种很厉害的物理方式控制住了!请求派支援部队来,我们还有人活着!”
电台那边沉默了有十秒钟。
“方卓,”那个声音的调子一点没变,好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判决书,“你的任务是上传坐标,不是来判断情况的。倒计时,不会因为任何原因停。你还有……四分二十秒。”
“嘟——”
电话被那边挂了。
四分二十秒。
方卓拿着电台的手在抖。
冰冷的现实就像一拳头,狠狠地打在了他的脸上。
他觉得,在国家利益面前,他们这些精英,也只是可以随时被扔掉的零件。
“废物!全都是废物!”
在一间隔音很好的监控室里,戴曦很生气,就把一个键盘给砸在了墙上,键盘“噼里啪啦”地碎了。
她旁边,唯一活下来的那个保镖,正脸色发白地靠着门,大口地喘气,好像还没从刚才差点死掉的事情里反应过来。
戴曦没空管他。
她的眼睛死死地看着面前唯一还亮着的那个主监控屏幕。
屏幕上,是几十个小画面的拼接。
每一个画面里,都是一片白色的、不动的地方。
那些她花了很多钱雇来的佣兵,那些她觉得很厉害的手下,现在都成了一堆没用的冰块。
最让她害怕的,是那个液态金属怪物被冻住的画面。
那是她最后的底牌,是她敢跟国家对着干的底气。
可现在,这张底牌,在一个她完全搞不懂的力量面前,碎得比玻璃还厉害。
她第一次感觉到了那种从心底里发出来的害怕。
不是输给了谁,也不是生意失败了,而是被一种更厉害、更不讲道理的物理规则,给打败了。
她赢不了。
她意识到,自己不光输了,还被困死在这里了。
这栋大楼,已经成了一个专门为她准备的冰棺材。
在通风管道里,顾砚突然停了下来不爬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早就关了的数据嗅探器,然后又把它打开了。
蓝色的光又照亮了他和后面沈南星的脸。
屏幕上,代表大楼内部网络的图已经是一片灰色了,大部分的设备都因为低温和停电坏掉了。
然而,就在这片灰色的地方,一个很不显眼的图标,却突然闪了一下,从灰色,变成了代表“开机”的绿色。
那是一个在大楼最顶上的设备图标,旁边还写着一行小字:
【天基卫星通信天线-军用加密通道】
顾砚的瞳孔一下子就变小了。
他马上就明白了。
被冻住的,只是AI用来活动的那个服务器。
那个很聪明的、不是人的意识,它的核心程序,正在试着通过这栋大楼里最后一条还能用的路——把自己上传出去,然后跑掉!
它要跑!
就在他准备再看看这条数据线的时候,屏幕的角落里,一个本来是关着的内部通讯系统,忽然也跟着亮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老的、用物理线路的内部通话设备,一般是修东西的时候用的,跟主网络没关系。
它亮起来,说明线路的另一头,有人把电源接上了。
顾砚看着那个闪着的绿色小点,它的位置,就在前面不远的一个设备检修间里。
他又想了想,马上就猜到那个房间里的人是谁了。
方卓。
在他的脑子里,一个比“焦土计划”更疯狂,也更好的计划,有了一个大概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