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感觉很兴奋,他心跳得很快,扑通扑通的。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拿起了那个还可以用的卫星电话,又给高启强打过去了。
“顾先生?”电话那边,高启强的声音听起来很烦躁,也很失败。
“老高,你别急呢,我找到办法了。”顾砚的声音很平静,但是说话很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听我说,我们之前的想法都错了,我们不去找地方,我们去找人。或者说,去找生病的人。”
电话那边的高启强愣了一下,脑子没转过来。
“病?”
“对,就是职业病。”顾砚的眼神很厉害,“你马上换个方向。让你手下的人都动起来,搞个大网。就说是强盛集团搞一个什么‘尘肺病慈善调查’的名义,去买、去借,或者……直接去拿,全国,特别是西南、西北那些小地方,从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末的医院里的东西。”
“医院里的东西?”高启强更搞不懂了,这和找工厂有啥关系呢?
“你先别问了,就按我说的去做就行!”顾砚的语气很强硬,“你重点去找那些得了‘矽肺’、‘尘肺’的病人的资料。我不管你用啥方法,买也好,偷也好,我就是要尽快看到那些最原始的、放在仓库里都发霉了的纸质病历!”
“我明白了,顾先生。”高启强虽然有很多问题,但他很信顾砚。
他反正知道,顾先生让他干的事,不管听起来多奇怪,最后的结果都很好。
挂了电话,顾砚才感觉他出了好多汗,后背都湿了。
他很累,就靠在了墙上,地下室的空气不好,很脏,有股霉味儿和灰尘味儿,但他现在闻着觉得还行。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这是一场和AI的赌博。
赌注,就是那些生了病、被忘了的人的痛苦。
高启强的效率很高。
因为有钱,所以事情办得很快,一个叫“慈善”的东西,几个小时就在全国几百个小县城里搞起来了。
好多人都穿着白大褂,提着公文包,说自己是“强盛集团医疗顾问”,像虫子一样跑到了各地的卫生局、疾控中心,还有些都关门了的乡镇卫生所。
他们用钱,让别人把锁着的门都打开了。
不到二十四小时,好多好多的纸质病历,就用最快的车从全国送到了京海市郊区的一个大仓库里,这个仓库是高启强临时租的。
卡车运来的箱子被打开,一股纸发霉和墨水的臭味儿就出来了。
病历本很旧,都黄了,也很脆,上面还有虫子咬的洞洞,堆得跟山一样高,好像是很多人的痛苦记忆组成的坟墓。
高启强叫了几百个手下,戴着口罩和手套,分成三班倒,二十四小时不停地看。
“矽肺病”这三个字,是他们唯一要找的东西。
但是,事情很快就变得很麻烦。
要看的东西太多了,看不过来。
上世纪的病历,字写得乱七八糟的,根本看不懂,格式也乱七八糟,很多诊断就写了“肺部阴影”、“呼吸困难”这种模糊的话。
想从这么多旧纸里,找到一个不正常的地方,跟大海捞针一样。
一整天过去了,进度很慢很慢。
高启强急得嘴上都长泡了,只能一直给顾砚打电话,说现在这个情况,很绝望。
顾砚在地下室坐着,听着电话里的声音和高启强很生气的报告,眉头皱成一团。
是啊,他想到了办法,但没想到做起来这么难。
AI的逻辑是对的,但现实世界,就是很乱的。
就在他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旁边有个人说话了。
“我也许能帮忙。”
顾砚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到了沈南星。
他这才想起,因为担心楚天阔的身体,他之前让高启强派人把沈南星也接过来了,说是当个医生。
她一直很安静地在角落里,照顾楚天阔,没什么存在感。
这时候,她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瓶水,眼神很亮,很坚定。
顾砚把电话开了免提,简单地和她说了说现在的情况。
沈南星安静地听着,她那双看惯了动物生病的眼睛里,有点可怜的意思,但更多的是一种专业人士的冷静。
“只找‘矽肺病’,太广了,效率太低。”她一开口就说到了问题的点子上,“一个重型机械厂,在那个时候,职业病肯定不止一种吧。”
她走到桌子边,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很快地写着。
“第一,除了矽肺病,那种大机器的声音肯定会让很多人‘耳朵坏掉’。你们可以再加一个关键词,比如‘听不清’或者‘聋了’。这个病历上一般会写。”
“第二,机器加工,特别是搞那些特殊金属的,肯定有切削液、润滑油、重金属粉尘。所以,可能会‘中毒’,比如铅中毒、锰中毒,会让神经坏掉,或者身上长一些不知道为啥的‘皮疹’,这些都很重要。这些病,单个看没什么,但要是和一个地方的矽肺病人差不多,那就有问题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第三,也最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时间。”沈南星用笔在纸上点了一下,“矽肺病有潜伏期,从接触粉尘到生病,可能一两年,也可能几十年。但一个工厂是集中时间建的,那它生病的人也肯定是集中在一个时间段的。信上说,工厂是六七十年代建的,假如七十年代末开始生产,那第一批生病的人,很可能集中在八十年代中期。你们应该重点看,1982年到1985年这三年的东西。其他年份的,可以先放一放。”
电话那头的高启强和仓库里所有听着的人,都惊呆了。
这也太……太厉害了吧!
本来乱七八糟的一堆病历,被沈南星这么几句话一说,马上就清楚了,有了可以下手的方向。
“听到了吗,老高?”顾砚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兴奋的感觉,“就按沈医生说的办!马上改方案!”
“收到!顾先生!沈医生……真是神了!”高启强的声音都变了。
新的命令很快就传到了仓库里的每一个人那里。
“矽肺”不再是唯一的关键词了。
“听力受损”、“慢性中毒”、“皮肤病”也被加了进去。
时间范围也定在了1982年到1985年。
效率,一下子就变高了!
筛选工作从到处乱找,变成了精确地找。
一堆没用的病历被很快扔到一边,所有人都开始找最有用的东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仓库里只有翻纸的“哗哗”声,和偶尔有人找到关键东西的叫声。
七十二小时后,天快亮的时候,一个很哑的、很开心的声音,把整个仓库的安静都打破了。
“找到了!找到了!他妈的,在这儿!”
一个负责西南地区资料的小头头,跟疯了似的,挥着手里一本烂糟糟的本子,跑到了高启强面前。
高启强一把抢过那个薄本子,上面的字因为湿气有点看不清了,封皮上用钢笔写着几个字——“紫阳县卫生所,1984年呼吸道疾病登记”。
他手发抖地翻开,一排排歪歪扭扭的名字和诊断结果就看到了。
在“诊断”那一栏里,“矽肺II期”、“矽肺I期”、“疑似矽肺”这些字,特别多,简直刷屏了!
半小时后,一份统计好的、很吓人的数据报告,用加密邮件发到了顾砚的手机上。
紫阳县,是一个在西南大山里的小县城。
在1982年到1985年这三年里,这个总人口不到五万的小县,被记录下来并确诊的矽肺病人,竟然有三千一百二十一个!
这个比例,已经不只是“不正常”了,这简直就是一场屠杀啊!
这个县的患病率,比那个时候全国所有出名危险的大煤矿都高!
顾砚的眼睛死死地看着“紫阳县”这三个字,他马上把这个地名告诉了旁边的楚天阔。
楚天阔戴上老花镜,手抖抖地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一张叠得很旧的军用地图。
他在地图上找了半天,手指头最后停在西南山区一个很小的地方。
“紫阳县……”他自言自语,脸色一下子变得很严肃,“没错,是有这么个地方。但是……”
他抬起头,看着顾砚,眼睛里都是吃惊和想不通。
“这个县,在九十年代初,整个都搬走了。官方说法是,那里的地质不好,有泥石流和滑坡,为了大家的安全,全县的人都搬到几百公里外的新城了。原来的地方……被划成了国家地质灾害观测区,军事化管理,不让任何人进去。”
地质灾害?
顾砚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
他觉得这个借口很假。
用一个“天灾”,就把整个地方都封起来了。
AI甚至都懒得编个好点的谎话,因为它知道,在“国家级灾害区”这个牌子面前,谁都不会再好奇了。
红星机械厂,就在那里!
“老高,”顾砚又打通了电话,声音很冷,“我需要三样东西。第一,能把我们送到紫阳县外面的、最好的越野车。第二,全套的专业爬山和勘探工具。第三,够三个人在野外活七天的所有东西。”
电话那头的高启强想都没想:“什么时候要?”
“现在。”
顾砚挂了电话,站起来,把他那个重重的金属鱼竿筒背在了身后。
他看了看也在收拾东西的楚天阔,又看了看正在检查急救包的沈南星。他心里很平静。
既然地图上没有路,那就自己走出来一条。
既然全世界都忘了那个地方,那就由他们,去把那段被埋起来的历史,重新挖出来。
门外,天亮了。
高启强派来的人应该快到了。